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涵芝草 “还要飞升 ...
-
“我想去镐都看一眼。”玄宸言辞恳切,近乎是在恳求。他现在这副身子,离开江长霖的灵息滋养根本寸步难行。
“放心,琅環很好,纯火也很好。”江长霖声音轻柔,悄然纾解着玄宸的不安。“你能平安无虞就是琅環最大的福气,其他的不用想,全都交给我。”
江长霖缓了缓,道:“明日初一,朔月阴沉,露气深重,涵芝草应该会出现。”
所以,真的只有涵芝草一条险路了吗?玄宸不甘、不愿、更加不舍,江长霖不还有非他不可的事情要去做。
“长霖,我把你从镐都那场风雪里抱回来时你才只有六岁,浑身骨重不足二两,像根细细的豆芽菜。多亏山中灵息滋养,好容易才长成这副筋骨。你该用你的臂膀扛起琅環社稷,而不是轻易为了什么人舍命。”
“你想说什么?”江长霖轻声将他打断。
“我只想说涵芝的事暂且缓缓,镐都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玄宸有些心虚,毕竟上辈子临死之前,江长霖才刚为这事跟他闹过别扭。
飞升离去前,玄宸本已有心将纯火永远留给琅環,这才早早选了神力继承人带回仙山抚养教化。
江长霖没有叫他失望,天资灵慧,修为沉稳,品性也端方,比起玄宸上一个入室弟子不知强多少。
可就只有一点,江长霖实在太粘人了,赶都赶不走。一提回镐都的事都就生闷气,以至于玄宸到死都没来得及把嘱托交到江长霖手上。
“好,知道了。”江长霖解下外袍披在玄宸肩头,嘴角露出一对甜甜的小梨涡。“忧思伤神,睡不着的话我陪你喝两杯。”
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月色撩人,玄宸觉得江长霖嘴角的梨涡里像是酿着某种特殊的醇香。
无关风月,却惹人迷醉。
“长霖,今天是元夕吧。”
“唔?是。”江长霖略有些迟疑。
玄宸魂魄离去五年,他便在鹿吴山中守了五年。人间四时对他来说全都是苍白的,时间只在玄宸回来之后才变得有意义。
“你有什么心愿吗?”玄宸问道。
“什么?”江长霖一时不解。
“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可求的。新年里琅環人不都会摇花签向神主许愿吗?你有没有什么心愿,说出来,我给你走个后门。”玄宸在江长霖肩头拍了拍。
“我没有什么可求的。”
玄宸只当他是客气,继续道:“见我签筒子没有?左右闲来无事,拿出来玩玩。”
“没有,我已经很久没碰过花签了。”
江长霖长霖说的是实话。
神主殒落以后,任何与神主有关的东西他都没有勇气再碰。
他把自己关在叠山院里,朝暮不予、四时不辨,昏天黑地的只在做一件事情。
好在玄宸回来了,他也本该心满意足。
至于其他奢念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更是万不敢让神明窥出端倪来的。
见他不允,玄宸也不纠缠,只抬头朝窗外夜空望去。瞳仁里的光被他密长的眼睫遮挡住,寥寥寡寡泄出些许,全都是渴望。
江长霖竭力掩盖着内心波澜,问道:“纯火已经不在你身上了,还是要飞升吗?”
“那是自然。是神仙都逃不过这一劫,我这属于作弊补考,已经算晚的了。”
别的神仙得道飞升,无一例外都要经历七十二道天雷劫火,熬过了,才能顺利位列上清天。创世神开天辟地以来,没经过天劫就能位列仙班的,整个上清天只有玄宸一个。
别人毕生修行追求的终点,他从出生起就踩在脚下。这让玄宸在上清天的处境多少有些尴尬。
要不是满天神佛个个看他不顺眼,联合起来上奏,玄宸也用不着辛苦来云境走这一遭。
玄宸这趟下界更像是来还债来的。
他一路都在丢东西,到最后险些连自己也赔进去。如果一再延误劫期,唯恐神尊追究起来会降责云境。
鹿吴山下花灯如昼。一盏盏明灯带着人间愿景扶摇直上。
也不知良辰美酒哪个更醉人,玄宸脑中渐渐迷糊起来。难得是场好梦,梦里他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柔缱绻:
“这一世,换我护你周全。”
不知除夕夜的酒是很么做的,玄宸一连醉了几日,直到初五早上才勉强睁开眼睛。
他原本没有这么不胜酒力。
醒来后太阳穴掐着似的疼,要不是腹中实在饥馑难耐,他打死都不想从床上爬起来。
山间湿冷的晨雾在他肺腑中叫嚣着,他看到榻前不知被谁放了件狐氅,救命稻草般抓起来裹在身上。
玄宸发觉他这回聚魂重生之后,变得跟从前很不一样。
会冷。
会饿。
凭白多了好多世俗的欲望。
轩室外面不知何时下起细雪。
松间石板上积起一层皑皑,透净得像是将整个天地重新洗过一遍。
这是玄宸第一次在叠山院看见雪。
不幽潭上空冷雾愈发迷朦,水汽沾染上潭边老榕,在蔓延的伞盖上挂起无数冰凌。晶莹剔透,流光溢彩,比起他在上清天宫宇中的琼华梧桐来,也毫不逊色。
之前为了养孩子,叠山院上空结界终年笼罩,周全倒是周全。反倒也辜负了这派灵秀的自然造化。
如今情势不允许他再逞强。换一个角度,换一番心情,倒是能收获另一种体悟。
雪不知下了多久,飘飘洒洒,覆满整个院中。
矮松下,雀儿们叽叽喳喳地觅食,反衬得周遭更加寂静。
玄宸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江长霖。
玄宸将身上裘氅紧了紧,埋首在一片清幽木香之中。
似乎从这一世开始,醒来后看到长霖已经成为他一种习惯。
对面轩室的门敞开着,依稀可见屋内床褥整洁。
玄宸四下张望着一路来到山门外,天地间一片静谧,唯门楹上一盏灯火透着生机。
不知为何,玄宸感觉那盏灯似乎在门前亮了很久很久。
灯下总是立着一个身影。从垂髻小儿,到挺拔少年,每次见他回来,总会笑盈盈露出两个小梨涡。
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在他心尖扎了一下,疼出血来,却带着叫人心安的暖。
“长霖……”
玄宸嗫嚅着开口,不料竟然真的唤来了江长霖略带笑意的脸落到他面前。
“长霖,你去哪了?”
江长霖没有回答,只将手上一团染了血的软东西塞到他怀中,嘴角露出一丝满足,便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江长霖,你!”
除夕夜把人灌醉,竟然是为了独自去盗仙草!
玄宸将他搂起来,摸到他背后粘糊糊一片,是血。
江长霖不知流了多少血,片刻就将身下积雪浸成腥红。
玄宸本能地想要按住伤口帮他止血,却发现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
江长霖几乎快被撕碎了,只要轻轻一碰,就在雪地上洇出一片血泊。
“怎么会这样,长霖,你撑着点!”
玄宸两世间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助过。他并指抵在江长霖心脉上,拼了命也调运不出哪怕半点灵息。
正当绝望之时,一颗黄玉珠子从江长霖衣襟中掉出,落地化作一只橘猫,额心一簇白毛,正是玄宸前世送给江长霖的灵宠橘亦橘。
多年未见,穷谲兽一头钻进玄宸怀里。玄宸却顾不上同他亲昵,将他从身上扯下来道:
“快去山下竹舍,请檀灵枢!”
檀灵枢赶到时,江长霖周身已经有些僵硬了。
檀灵枢看着血泊中的江长霖,又扫见玄宸手边染血的涵芝仙草,满脸难以置信。
“你...你这冤孽!”
檀灵枢狠狠一拳打在玄宸胸前。
“长霖为你流了整整五年血,要是没血珠子吊着早不知要死多少回!你还嫌不够!竟然让他替你去盗涵芝...处处要凡人为你卖命,你算什么神仙?!江长霖的命不是命吗,你到底要纠缠他到什么时候?你这妖物!!”
玄宸抹去嘴角血沫,轻声道:“先,先救人。”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长霖都伤成这样了,你凭什么还能这样冷静?!”
檀灵枢急火攻心,再讲不出理来,从雪地中捡起涵芝一把摔到玄宸身上,怒吼道:
“你知道这东西长在哪儿吗,就敢让他去采?就为了这么个破东西!!你想要元灵,想要纯火,都给你!拿着你的涵芝草,滚!”
玄宸一点都不觉得冤枉。
他又怎会不知这株涵芝草得来有多凶险。
涵者,汲养也。
涵芝能够于了无中凭空化物,有生魂化骨、起死回生之效,是三界之中不可多得的宝贝。
神尊当初嫌此物干扰三界秩序,本意是要彻底毁掉的。毓葩仙子好说歹说求了许久,神尊才勉强留下一株。
三界间绝无仅有的一株。
深深藏在不二君山之中,又派了屠戮之神座下的逆枭镇守。
此等绝了种的稀世珍宝,自然不少惹人觊觎,奈何逆枭凶残,十几万年间云境中一直无人得手。倒是逆枭盘栖身下的枯骨之山越堆越高。一颗颗头颅死前全都巴望着涵芝仙草。
玄宸断然想象不到这株涵芝是如何到的江长霖手中。
难怪他会伤得这样重。
玄宸被涵芝上的鲜血烫在掌心,只觉得心头火辣辣的疼。
他忍不住又去靠近江长霖,却被檀灵枢厉声喝退:“不想他死就滚开,有多远滚多远!”
檀灵枢再不顾不上理他。
只见檀灵枢右手皮肤下开始有道道灵光涌动。灵光自指尖缓缓汇集,形成一道绿色光束。檀灵枢并指直指天际,手上灵息径直刺入云端。
竹海间风云涌动。
山林中四处飘荡的灵息逐渐朝叠山院上空汇集。
灵息翻涌成气流,隔离天日,气流带动起狂风,山呼海啸般将整个叠山院裹挟在内。
天地为之变色。
不待玄宸反应,只见云层中腾起一条灵息汇聚而成的绿色光龙。
像是应了檀灵枢的召唤,那光龙呼啸着破云而来,于半空之中不断翻搅盘旋。
细看之下,竟是在收集江长霖涣散离体的灵识!
眼看空气中飘散的道道灵识逐渐被光龙尽数收集在口中,那光龙忽然自半空中一头扎下,被檀灵枢指尖一引,化作一道幽光,径直没入长霖眉心。
取天地之灵以聚魂,这是......
回天术!
江长霖几近涣散的神识被回天术唤回,重新打入灵窍内,这才勘勘保住性命。
但他身上外伤太重,失血又多,即便有檀灵枢悉心照料,仍旧连续七天七夜高烧不退,一直未曾醒转。
玄宸后怕极了。
这几日他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是江长霖满身鲜血躺在他怀里慢慢变冷。
就像是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被一点一点从生命中剥离出去。
心里暮然就被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