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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诛心 旧疾难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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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霖！”
玄宸惊呼着扑到那巨大石椁前，刚一触碰，一股电流就从指尖传来，激得他浑身一激灵。
腰间旋挂的芜心铃受到某种力量搅动，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嗡嗡”铮鸣声，似是警告，又像控诉。
淳于髡迅速上前将玄宸从石椁前拉开，提醒道：“上神魂魄不稳容易受到阵法惊扰，切不可靠得太近。”
玄宸管不了那么多，急切确认着：“里面可是江长霖的魂魄？”
淳于髡也不欺瞒，直言道：“正是”
所求分明近在眼前却又触不可及，玄宸心中愈发急躁。
“我曾替他占卜过命格，江长霖分明阳寿未尽，如何才能带他魂魄还阳还请府君明言。”
玄宸言辞恳切，躬身朝府君拜求，被淳于髡托着手臂阻拦住。
“上神不必如此。非是下官有意为难，此椁名为诛心，阵法所化，是无间幽狱中三千六百道刑具之一，一旦封扣，外力绝无法打开。”
“刑具？”玄宸大惊，“说清楚些。”
“听不懂吗？”段济舟在旁冷笑道：“还是关心则乱？这都不明白...所谓诛心，自然是要受刑人内心饱受煎熬折磨，最终魂魄撕裂，痛苦崩溃。这等好东西可不是谁都能享的，多亏他前世积德。”
“你！”玄宸不满段济舟阴阳怪气地讥讽，正欲反驳，突然注意到自从来到这里段济舟一直都躲那诛心椁远远的，半步不肯靠近。
段济舟在畏惧什么？
抑或是诛心阵法在忌讳着段济舟什么？
“既然是阵，都有理解之法，只要你肯如实告知，任何条件我都答应。”玄宸试探着问：“纯火...元灵...”
段济舟眼中精光一闪即逝，旋即又归于阴沉，“我身上仙骨都没了，要你那些劳什子做什么用。
带你来就是要你明白，任你同他再难舍难分，也休想将他从诛心阵里带出来。哈哈，你再也别想见到江长霖了！”
不
这不可能
绝不可能！
那对浅浅的小梨涡分明就在玄宸眼前，玄宸绝做不到任他化在黑暗里，变成一场醒不了的梦餍。
就算没有灵息，没有修为，至少还有一双手。玄宸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江长霖的体温。
赤诚
炙热
“带我回家，将我的骨灰带回鹿吴山，撒进不幽潭里，我要化成山涧清流，日夜在你耳边奔流激响，让你再不能将我忘了......”
江长霖最后的嘱托响在玄宸耳边，狠狠叩问着他的良知。
神仙是不能骗人的。
长霖，我来带你回家。
“好一个诛心之阵，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我何！”
玄宸将双手紧紧按到石椁封盖上，法阵感受到外力侵扰，瞬间爆发出一阵红光。
一道光波从玄宸掌下喷涌而出，将玄宸整个人弹开狠狠砸在一旁。
“ 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玄宸抹去嘴角血沫，再迎上去，贴紧，用力。
掌心下如同烈焰灼烧，热度侵进他身体里，顺着灵脉一路游走，寸寸朝他气海而来。
玄宸本身属火，从不畏惧高热，但他眼下没有元灵护体，修为又消耗殆尽，灵脉之中几乎是空乏的，毫无抵抗之力，只能生生硬捱着。
烈焰在他体内肆意叫嚣，玄宸直觉得整个身体坠入到幽冥鬼火之中，整个人都要被融化。
淳于髡完全没想到玄宸会有这般魄力，敢以血肉之躯抗衡咒火。
“ 上神不可！咒火侵进气海，灵脉尽毁，你这身修为就算废了！”
玄宸被烈焰灼得耳中“ 嗡嗡”作响，哪里听得进其他。
他只知道咒火再猛烈也总燃尽的一刻，只要他不撒手，区区棺椁早晚被他掀破！
淳于髡困眼见诛心阵被玄宸念力激发起自我保护机制，石椁四周焰光大炽，整个地面都晃动起来。
咒火包围在玄宸周身，将他袍袖下的皮肤灼烤得寸寸皲裂，如同干涸大地。血水顺着指尖不断淌下来，未及落地就被蒸成血雾。
血腥味混着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令人阵阵胆寒。
再不阻拦，玄宸这幅肉身恐怕就要被咒火灼成灰烬，淳于髡再并指化出一道光链束在玄宸腰间，要将这冥顽不灵的亡命之徒从诛心阵前拉开。
“放开！ ”玄宸被咒焰伤进肺腑，开口便喷出一口鲜血，“ 你们谁自认能拦得住我，大可以来试试！”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
玄宸念力越强，激发起的咒焰也就越强烈。幽狱中金光迅速被赤红血色吞没，脚下大地剧烈震荡，石椁在玄宸眼前发出“ 咔啦咔啦”的摩擦声。
不知是不是疼出幻觉，玄宸竟然感到掌心下石椁封盖的缝隙在一点点变大。
他努力稳了稳心神，将指尖探进椁缝里摸索着。
早已血肉模糊的手中变得钝化，但玄宸还是感受到阵法在他手中一点点被破除。
“ 谁说不能...谁说再也不能！”
玄宸双目通红，牙关里渗出细细血丝。
他分明听到了声响，不是他皮肉剥落，骨骼断裂的声音，而是诛心阵一角松动瓦解的声音！
但玄宸的身体也几乎到达极限。他狠狠咬破舌尖，没有什么作用。咒焰灼身的剧痛已经让他麻木。他现在仿佛一具好无情感的尸体，机械地重复着心底执念。
推开它
毁掉它
再见到江长霖。
“ 长霖，等着我带你回家！”
玄宸将全部气力全都调运到两手之间，沉下一口气，拼尽全力向前顶去，整个人随着滑动的封盖向前倒去。
“ 长霖，我来啦……”
玄宸觉得身体不再属于他自己，周身剧痛让他只想一刀结果了性命。
也许不用刀，也许他的脏腑早已经化成血水，只喘息着，就行口鼻不断喷涌出来。
长霖
长霖
这两个字成了他唯一慰藉，含在口中像是能止疼一样。
“ 长霖，傻孩子，快起来，起来...随我回家...”
“ 也不知谁才是傻子。”段济舟冷哼一声，抬手按在玄宸胸前。
皮肉被灼化失去弹性，在段济舟手中碎成片片枯槁。
“ 骨头还真硬……你也不想想，若你死了，救活他还有什么意义？”
怎么没有？玄宸心道：那孩子分明还这样年轻，有着万般可能，建功立业是他，受人景仰是他，儿孙满堂饱享天伦也是他。
唯独不该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神仙英年短折。
不，玄宸想着自己此刻已经不是神仙，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是神仙，莫名竟有种解脱之感。
罢了……
天上地下折腾这么一大遭，各种死法都尝过了，玄宸只觉得累。他缓缓闭上眼睛，想象着江长霖柔和的眉眼和饱含笑意的小梨涡，神魂飘荡离散。
段济舟俯下身来盯着垂危的玄宸，眉目紧锁，踟蹰良久，还是在最后一刻将凰天元灵碎片打入玄宸体内。
精醇灵息顺着段济舟指尖流淌而出，没入玄宸灵穴气海，缓缓修复起他饱受重创的灵脉。
玄宸伤得比段济舟料想的还要重，灵息渡了整整两个时辰，玄宸才堪堪恢复鼻息。
期间淳于髡几次想要阻拦，担心段济舟灵息损耗过度，毕竟他和玄宸差不了多少，都是没有元灵的人，只是道行略深些而已。
但段济舟执意拒绝，三界间能与凰天元灵不悖的灵息，除了他就只有端坐上清天那位。
“ 济舟，为什么要救他？”淳于目光闪烁，心里越多疼惜堵着，嘴上越说不出什么。
“ 我才懒得管他，倒是你，也不知道拦着点儿。真在你任上弄死一个天神，只怕这诛心阵里下一个躺的就是你了。”段济舟掸掸手，若无其事道：
“好一出《舍身取义》，戏看了，身上也乏了，我要回去躺躺。”说完，转身化入黑暗消失不见。
淳于髡嘴拙，心里却敞明得很，从他治理幽都城就不难看出，他其实很能推己及人，是个共情力很高的人。
从一开始，他就明白段济舟将玄宸哄骗着留下是为了什么。
仇恨锥心噬骨，却是一把双刃剑。
段济舟在折磨玄宸的同时，自己何尝不被再一次撒开疮疤，露出陈旧的伤口。
旧疾难愈，淳于髡甘愿默默陪着他，等着他。等他心底的刺彻底软化，再轻轻拔除时或许能稍缓些痛楚。
若是一直拔不出来......淳于髡不是没有想过，好在他有大把时间守在段济舟身旁。
如果仇恨让人疯魔，他便陪他一同堕神成魔。
段济舟其实远没外表看起来的那般冷蔑，他懂这世间一切痴妄，惺惺相惜，恨铁难钢，所有才会出手救下玄宸。
淳于髡暗自庆幸，他的济舟内里终归是柔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