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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书生 地狱何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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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一界监衙,就算淳于髡再不喜浮奢还有规制摆在眼前,三进六院走下来,玄宸发现府衙后殿其实极大。
大得像是没有尽头。
越往里走,玄宸感觉距离江长霖越远。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错觉,或许是因为昏暗中人的界限感会变得模糊,又或者芜心铃干脆将他五感一并抹去了。
他在空气中努力搜索着江长霖身上独有的气息,幽幽冷冽,却总能叫他在不安中沉静下来的气息。
可惜什么都没有。
殿廊下一路冥火葳蕤,映得玄宸心底愈发寒凉。
江长霖竟像是彻底从他的世界被人抹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廊庑尽头,见一间侧殿的门虚掩着,玄宸不顾礼数提足便入。
“长霖,长霖”
殿中高悬的冥烛感知到府君到来齐齐亮起,四下亮如白昼。玄宸困于黑暗中许久,眼睛一时难以适应,被光亮刺得生疼。
模糊中,只见内殿床榻上仰面躺着一个人,白衣染血,面目却是难得的平和。
“长霖!”玄宸扑到床边,触手才发觉江长霖周身冰冷,连之前仅存的微弱气息也早已断绝。
江长霖真的死了,就死在他面前。
玄宸虽然有所准备,但此刻面对眼前一动不动的冰冷尸体还是万般难以接受,一时按耐不住,眼角噙起温热。
“上神千万节哀。”
玄宸极力掩饰内心悲恸,却还是被淳于髡身后随行主簿察觉到,谨慎道:
“生者血泪有损尸身阴气,一旦沾染上,江长霖的魂魄也会感受到痛楚。不如随他在此安眠吧,上神?”
“多谢提醒。”
玄宸从床榻前依依不舍起身,指尖摸到江长霖手腕上似有一冷硬之物,掀开袍袖一看,才发现江长霖双手被下了镣枷,铁链另一头衔进一只独角獬豸兽口中。
獬豸又叫法兽,能辨是非、主善恶,是冥府中专司刑罚的掌刑神兽,冥界上下不过三只,怎的会在此处,专为束缚江长霖而来?
“府君这是何意?长霖犯了什么要如此兴师动众,不惜惊动府君座下神兽。”
“上神别急”段济舟上前又要解释,玄宸护着江长霖,抬手间撞到他腰间。
小小主簿自然没胆子冲撞上神,段济舟急忙退后两步,被淳于髡接过来扶稳,小心护在身后。
段济舟一时慌乱,抬头望向淳于髡,眼底泄出些神色。
冥府阎罗周身煞气在他委婉目光中竟也变得柔和起来。
幽冥境界到处昏暗,此刻借着府衙内司中莹莹鬼火玄宸才看清楚,段济舟其实生得眉清目秀,一点没有鬼样子。
站在阎罗身边,与其说是随从,不如说更像是个虔诚的膜拜者。
那种眼神,玄宸此前也曾安享过许多年,是十分熟悉的。
淳于髡沉声开口:“下官无意与他为难,不过是按照冥典法度公事公裁。只因此人......”
不能淳于髡说完,段济舟紧忙拦住他话口,抢辩道:
“此人腕间有一法器阴邪之力甚嚣,冥界亡魂众多唯恐惊扰了,这才请来獬豸兽镇压一二。”
玄宸满心满眼全是江长霖宁静的眉眼,多一句闲话也听不进去,干脆逼问道:“府君不妨直言,要怎样才肯放他跟我离开。”
淳于髡面不改色,神色沉如玄铁,心中暗道不妙。
也不知金翅鸟跟这凡人是什么关系。
淳于髡自问执掌幽冥以来一向秉公无私,从未畏惧过任何角色。
可玄宸眼中关切竟像是火焰般要将他洞穿。黑铁塔竟然第一次有些迟疑,不知该从何而起。
话说出口可就收不回去了。
“上神既然开口,我家府君必然是会通融的,但至少要等他过了头七。”
段济州解围道:
“您有所不知,亡灵离体七日内最为孱弱,忌无故召动,忌纠结离散。上神不如先行还阳去等等看,七天时间,很快也就过去了。”
段济州这话听起来五分真假,玄宸就算不愿多等,却也无力辩驳。
他没有前世,也不曾往生过。两辈子就死过一回,还是半死。死到一半就被人生生给拽了回来。
亡灵之地究竟是个什么规矩他确实不懂。
但他很明白自己的心。
他不想离开,不想江长霖再从他视线里消失。
江长霖的手被他捂在掌心沾染了些温度,让他凭白多出种错觉。
像这样一直捂下去,也许江长霖就能起死回生,笑吟吟地喊他一句“哥哥”。
江长霖曾在山中孤楼中苦苦守他五年。换做是他,守上七天也不行吗?
玄宸起身,朝淳于髡抬手躬身,恭恭敬敬一躬倒底。
“我要在此等他,请府君成全。”
玄宸见淳于髡面色犹豫,知道这黑铁塔平素里必然是个刚正不阿的,要他徇私并不容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道:
“玄宸再不懂事也知道幽冥之地不该收留活人,府君若为难,干脆也把我魂魄收了去,七日后让我跟长霖一并还阳便是了。”
“这怎使得?上神天璜贵胄,我等下界幽冥岂敢轻易冒犯?!”
见淳于髡连连摆手,玄宸心道不敢就对了。
只见他一撩衣摆,就着江长霖手边稳稳坐下,拱手道:
“如此,便多有打扰了。”
从偏殿退出来后,淳于髡一路都黑着脸。
他和冤魂厉鬼打了几万年交道,加在一起都不如这金翅鸟难缠。
府衙正堂,淳于髡“咣”一拳砸在面前条案上,眸色沉不见底。
“堂堂上神,怎会是这般泼皮无赖的样子?”
后半句难听,被刚正的府君大人生生咽了回去:
真不知神尊喜欢他什么。
“金翅鸟品性如何三界间早有盛传,大人何必真跟他动气呢。”
段济舟端起一只盖盏搁在淳于髡面前。
不知那茶盏是个什么材质,通体碧透,映得段济舟白皙指节如同琼脂般柔润。
“美人如玉”,大概说的就是他这种气质干净透亮的白面书生。
淳于髡明显十分受用,端起来饮了一口,脸色和缓许多。
“是有耳闻,只是真没想到他竟然......”
“没想到他竟然生得如此精致,”段济舟接过茶盏,悠悠道:“比我好看不知多少倍,是不是?”
“济舟!”
淳于髡才缓下去的气血再此涌到脸上,要不是天生一副黑面皮罩着,眼看着就要滴出血来。
“他怎能跟你相比?不止是他,三界间任谁都不能跟你比。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要如何才能明白我的心?!”
段济舟掩着袍袖笑出声来,“逗你呢,呆子……你为了我甘心困囿于此数万年不见天日,我若再不懂,倒真成没心肝了。”
段济舟说着就往自己胸前敲了敲,却被淳于髡一把攥在手上。
“不许”淳于髡一脸正色,像是被人冒犯了珍视的宝贝。
段济舟顺势跨坐到他腿上,俯在耳边轻声道:“不许什么,你倒是说说看。”
淳于髡显然不是个奔放的,受不住这般架势,脊背瞬间绷得笔直,更像一尊罗刹。
“淳于,我可真喜欢你这模样。”
段济舟莹白手指落在他颈间,顺着健硕肌肉一路向下,隐进他整肃威严的官服领中。
“别闹”淳于髡将拿只玉手捉了,脸上不动声色,胸口却早已跳如擂鼓。
“公堂之上,不可任性妄为。”
“那咱们去后殿做给金翅鸟听。他的那个宝贝如今不省人事,正好馋馋他替你出口恶气,如何?”
段济舟又靠上来,被淳于髡搂在腰上轻轻推开,嗔怪道:“胡言乱语。”
“你难道瞧不出来?他看向江长霖的眼神何等热切。若不是情根深种,他至于为了个凡人得罪冥府吗?”段济舟倒像是委屈了。
“都说金翅鸟性淫,神尊还真敢把他放出来,殊不知这会儿自己头上得是个什么颜色。”
“哎,越说越放肆。”淳于髡压低声音道:“妄议上清天可是重罪,你负刑在身,切莫再惹麻烦。”
“我就是好奇。”
段济舟眯起眉眼将淳于髡勾到近前,魅惑道:“你说金翅鸟承欢时会是哪种姿势?”
要不世人都道“阎王好斗,小鬼难缠”。
淳于髡这等狠厉角色,平素里任他百鬼忌惮妖灵避退,落到段济舟手里,也只有绕指三分的份。
段济舟被按在冥府衙司正殿案头,身后承受着暴风骤雨,内里心满意足。
天神如何,鬼神又如何?
落在情爱里,还不是一样贪取无度,不知餮足。
自混沌初开,创世神将他封印在这深不见底的幽冥之地,他原以为自己会就此彻底烂在黑暗里。
没想到负责看守他的铁面神官却成了他头顶唯一的光。
“淳于……”
“淳于……”
情到深处,化成喷薄而出的热烈,再也按耐不住。
淳于髡低喘着把人抱起来放在身上,搂在细腰上,密密实实地占有着。
“淳于,轻一点,啊...我身上快要被你捅穿了,唔,轻一点好不好淳于……”
“别说了”
淳于髡耐不住怀中美人挑逗,只觉得更加涨硬,此刻要他克制,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要真想我轻就把嘴闭上,别再...别再...”
到底是位端正的神官,哪怕这种时候也吐不出半句污言秽语。可这般高洁的神仙,还不是被他给弄脏了?
心念及此,段济舟忍不住牵起嘴角。
“跟我这个恶鬼偷欢,你怕是要下地狱的啊淳于。”
“那又如何?”淳于髡把人死死按在胸前,急切宣泄着。
他本就不善言辞,内里热切说不出口,只能另寻出路。他只想让人明白,有些路注定没有尽头,一脚踏上去就是个粉身碎骨。
“何妨地狱...我就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