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顺孩子养成狗》大梦易经年

23、幽都 “主君大人

　　生死渡并不像玄宸之前耳闻的那样森寒。没见凶神恶煞执叉把守，也没有牛头马面讯问盘查。

　　渡口门榄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簿册笔墨。

　　一名冥官站在桌前，手执一把铜尺，但凡新来的亡魂都要在左右肩头各敲上三下。

　　三下过后，铜尺刻度上会现出一道银线，指向不同的数字。

　　桌后另一名冥官舔笔匀墨，将每个亡魂敲出来的刻度登记在册。

　　“ 这是什么意思？”玄宸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想上岸还得先挨板子？ ”

　　“ 回禀上神”
　　淳于髡这人，跟玄宸说话之前总要先缀个名头，一板一眼，显得格外严谨。
　　“ 此乃功德尺，丈量的是生前善恶。积善之人有福泽庇佑，功德尺敲在身上现红光。而作恶之人身负恶果报偿，一尺下去就会有黑气腾起。

　　俗话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冥府对亡魂转世投胎的考量，多半依据的正是这功德尺敲出来的因果。”

　　“ 疼吗？”玄宸轻声问道。

　　“ 上神说什么？”淳于髡显然此前从未被人这样问到过。

　　死都死了，来世前程明显要比现世感受重要的多。向来大家只会关注功德尺敲出来的结果，鲜少有人在乎敲在身上是个什么滋味。

　　只有玄宸问了，且不是替自己问的。

　　“ 功德尺只为衡量，意不在惩戒，寻常亡魂都能受得住力道。但是……”淳于髡缓了缓，还是直言道：“真有罪犯滔天之人，孽债多到扛不住功德尺考量，被一尺拍得魂飞魄散的也有过。”

　　“ 是吗。”玄宸喃喃，魂飞魄散的滋味他可太清楚了。

　　凡人要犯下什么过错才至于此？杀父？弑君？还是十恶不赦？

　　“上神悲悯苍生，但因果往替是神尊亲自定下的规矩......忘川还算是阴阳交接，到了生死渡过了生死门，就算彻底来到阴间了。”冥主从身后随侍之人手中取过一枚小铜铃交给玄宸。

　　那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黄铜所制，看起来是条小鱼的样子，只是鱼嘴里没有芯，是个哑铃。

　　“芜心？”

　　玄宸毕生最爱猎奇，来到云镜后走访四海搜集奇闻异撰是他最大的乐趣之一。他依稀记得曾在哪本书上见过这种铜铃

　　“正是芜心铃。幽冥之地本不该容纳活人，上神请将此铃佩于身上，隐去生者气息才入能进入生死门。

　　这么做是为防上神身上阳气惊扰了亡灵，再起什么冲撞。

　　还有上神座下那只穷谲兽...神兽灵息凶悍，不便踏入阴地，下官将他安置渡津之外，待您离去时再行召唤。”

　　好吧，冥主这是被穷谲和他那颗凰天元灵给吓着了。客随主便，玄宸把小铃铛往腰上一挂，跟随冥主踏入幽冥。

　　“阴曹地府”听起来怪吓人的，可生死门后面的阴间世界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市镇，比起寂静的忘川来还显得热闹了不少。

　　镇上有坊有市，街巷交错相通，各行各业的门店都能看到。亡灵穿梭于其中奔忙劳碌，和阳间普通市镇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街面上拉人载货拖包袱的看不到任何牲口，统统都是人。

　　“我还以为下了黄泉就是地狱呢。”玄宸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鬼群，不免错愕。“没想到这里看起来和人间也差不多嘛。”

　　“这，哪能一进来就下地狱啊？”

　　冥主来到自己的地盘上明显浑身自在多了，不再像之前那么拘谨，说话底气也更足。

　　“地狱是惩治罪大恶极之人的所在。寻常人死后都是先到这幽都城，还清了上一世欠下的因果，就能再入轮回投胎去了。只要生前没做什么大恶，就是想下地狱也难。”

　　玄宸点点头，强耐着性子不去提江长霖的事，随冥主二人往府司衙门走去。

　　大概因为玄宸是生面孔，又于冥主并肩同行，因此一路上惹得众鬼魂纷纷驻足侧目。玄宸倒是见怪不怪，他到哪都是这阵仗，也不知道为什么，活人死人都喜欢盯着他瞧。有个别放肆的更是直接停在路中间，放着胆子瞅。

　　他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鬼魂围观，众目睽睽，看得玄宸一身鸡皮疙瘩。

　　“散了散了！”淳于髡开口驱赶人群。“闫老六，你的豆腐磨完了没有，还不赶快干活儿去！留心误了投胎的时辰。”

　　被唤了名字的亡魂连忙点着退开，口中不住谢着：“哎哟，还真是，不知怎的就看呆了呢。多谢主君提醒，嘿嘿。”

　　众鬼魂闻声也都各自低头纷纷赶路，只片刻，街上就又恢复了原本的忙碌节奏。看得出来鬼镇在幽冥主司的治理下十分井然有序。

　　玄宸起初以为冥主能有如此威严，多少沾了他那副长相的光。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面相端肃，天生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一路走下来，虽然冥主始终绷着张脸，但能看得出来亡灵魂魄们似乎并不畏惧他。不断有亡魂同冥主打招呼，主司大人无不点头应答，甚至能叫得出每个鬼的名字。

　　府衙门口，一个推车贩梨的年轻小伙子大概是走累了，不知道鬼会不会累，反正是正坐在门口台阶上歇息。

　　小伙儿见一行人走来，将汗巾子随手往旁边的独角獬豸石像上一搭，笑着迎上前来打招呼。“冥主大人，主簿大人，又劳动您二位亲自去忘川河边接亡魂了？”

　　淳于髡朝面前板车看了一眼，车上两个大竹筐，一筐已经空了，另一筐也见了底，只剩下四五个黄澄澄的大鸭梨躺在筐底。

　　他回头问随行主簿：“济舟，身上带冥钱了吗？”

　　主簿大人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打着孔的冥钱递过去，冥主看也不看就直接塞进小贩手里，道：

　　“这几个我买了。梨子卖完，身前欠下的冤债就算了结了，你且记着，来世做人再不可行偷盗之举。一炷香后是个好时辰，你找主簿大人画个押，速去投胎吧。”

　　小贩闻言跪在地上千恩万谢，冥主似是习以为常一般，只叮嘱了句“好自为之”，便带着玄宸推门进了内衙正殿。

　　真没想到这黑铁塔看起来凶神恶煞，内里却是个难得有温度的人。

　　玄宸为自己一开始的以貌取人感到有些惭愧，由衷地赞叹道：“主君大人对待亡魂当真宽厚。”

　　冥主当真生了张铁里面孔，被人夸奖也不会笑，一本正经答道：

　　“哪里，上神过誉了。在下同那些亡魄原本没有区别，承蒙神尊不弃才忝居一府主司之位。都是鬼，明白他们急着转世的心思，有些个小小不严的，得放便放了。上神见笑。”

　　懂得推己及人，既不违背规制又能够圆融变通，片刻相处下来玄宸对这位主司不免心生敬意。

　　相传当今三界间真正修为深厚的厉害角色共也三位。

　　创世神贵为众神之首，居万物灵掌之上，手握三界轮回，自然当之无愧排在第一位。

　　排名第二的据说是尾六爪金龙，相传远在鸿蒙初辟时为与太阳神争辉撞毁了天柱，惹得塌天大祸，被神尊降伏后收押在某处，至今没人得见真身模样。

　　排第三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幽冥主司，眼前这尊黑铁塔——淳于髡。

　　玄宸此前一直想不通，一介小小的下界掌司官何德何能与神尊比肩。

　　若是真有本事，即使肉身腐烂化土，元神也能修成仙道飞升上清天，怎会甘愿困在不见天日的底下幽都终日与阴魂为伍？

　　要知道虽同为神官，冥府主司可是三界间最憋屈的所在。

　　上清天仙官大多任的都是闲职，所掌无非是风雨雷电、人间四时变化。这些东西都是既定的，自有一套章法可循。平时只要略尽些心思守好时辰，基本不会出大差错。

　　其中甚至还有凰玄宸这样无职无级混日子的就更不必说了。

　　但是再看冥府。

　　凡间六道轮回在这只能算作杂务。冥府真正职责所在，是统辖世间一切邪祟。

　　人死后欲望不灭很容易化鬼。万物有灵，吸取日月灵息加以修炼即可成妖。阴毒戾气聚集不散便生为祟。

　　神尊一早便洞察天机。这些邪的恶的，同世间光明良善相伴而生，如同铜钱的正反两面。

　　有光亮的地方就注定会有阴影。生命存在地方，鬼魅妖邪也难以避免。

　　正是因为意识到无法彻底铲除，神尊才在幽冥世界设立府司，将这些可能为祸世间的东西统统收归管辖，让它们不能任意为非作歹。

　　玄宸一直相信恶人还需恶人磨。

　　比如水龙蒲，你跟它讲理，它跟你耍不要脸，非得比它更狠绝才能将它制服。

　　要管理无数个水龙蒲那样的玩意儿，需得是个多难惹的家伙？！

　　玄宸心中先入为主对冥主有这样的刻板印象，此刻真正接触到才更显反差巨大。

　　段主簿结了那边的案子，捧着一堆大鸭梨从外面进来。“幽冥间的食物不便招待上神，小人这就去安排阳席来为凰天大人接风洗尘。”

　　洗什么尘，早就在忘川里洗干净了。

　　玄宸连忙推拒，奈何这位主簿比冷面冷口的冥主会来事儿的多，一番说辞滴水不漏，热情得叫人无法拒绝。

　　“我也不是什么大人，在上清天无职无级，神尊跟前混日子罢了。真的不用客气，这趟来本因一事相求，这般热情倒叫我不知怎么开口了。”

　　段主簿不等玄宸开口，主动道：“上神所言之事可是于同行而来的少年有关？此人正在后殿，请随我来。”

　　冥主为人虽刚正却稍显木讷，刚好协从是个玲珑机敏的，这二人搭档起来真是天作之合，省去了玄宸很多口舌。玄宸连忙点头，同行步入冥府司衙。

　　大概三界间领导办公的地方长得都差不多，府衙正殿仿着上清天规制建造，没什么特别。但来到后殿玄宸才发现整个府衙就是徒有其表，将所有气派威严都用在了表面上。

　　上清天神仙起居住所无不雕梁画栋、云蒸霞蔚。就连凰玄宸这样的散淡神仙，住的地方也是前有三拱金桥，后有亭台水榭，七彩流霞环绕其间，随着不同时辰变换颜色，显得仙气十足。

　　相比之下，冥府后殿岂止简陋，简直寒酸。地方倒是大，可到此都是黑漆黑瓦，没有一点像样装饰，连个回廊都没见。

　　段主簿就这么引着人径直往后院东厢走去。玄宸心道这后院修的真是随了主人，又黑又直接。

　　神仙做官，有的图香火供奉，有的积攒功德，有的则是为了抱神尊大腿。玄宸觉得这位冥主同他以往见过任何神官都不同，真看不出来他所求为何。

　　明知有些冒犯，玄宸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府君贵为一府主司，就住这种地方？”

　　“修建府司衙门需要征役鬼魂，幽冥间的亡灵都来去匆匆，下官不忍为私事耽搁它门转世投胎，内府简陋，怠慢上神了。”

　　冥主回答得坦坦荡荡，倒显得玄宸格局小了。真该叫琅環历朝历代的皇帝们来阴曹地府受些教化，学学什么才叫爱民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