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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冥鲲 好人谁呆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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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宸是个完全不懂水性的，碰过水的次数两辈子加一起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慌乱、冰冷、憋闷一股脑朝他涌来，窒息感使他的头脑中一片空白。玄宸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
恍惚间，他看到自己周围隐约涌动着波光。一股海水腥味袭来，水波荡漾，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向他靠近。
那波光晃得他想吐。他在水中茫然挣动四肢，却发觉身上像是压着座冰山，又沉又冷。
寒意彻骨而来，玄宸感到浑身气血都被封冻，他手脚越来越僵，渐渐动弹不得，连感官也像是被一并冻结，变得迟缓，他全身从头到脚连着头发丝都只有一种感觉：
冷
好冷
寒意灭顶，带着恨意直往他骨头缝里扎。心脏因急剧收缩而抽痛，像是正被什么人狠狠攥进手里。
一只苍白的手出现在玄宸眼前。
那手指节修长分明，腕骨处缠着一条赤链，通体流光隐隐闪动，于黑暗中格外醒目。
是无期吗？
那灵器在它主人手中悍勇无畏，曾屡次为他保驾护航，对玄宸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
“长霖”
玄宸几乎脱口而出，甫一开口，即刻有大量腥涩之水灌入口鼻。
“咳...咳咳...”
水呛进肺里，玄宸感到胸腔快要炸裂，一阵绞痛传来，疼得他下意识倒抽冷一口气，又被狠狠灌了一口。
一排细碎的小气泡从口鼻中涌出，隐约间玄宸看到面前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插进自己胸口，正攥着什么东西一寸寸向外拉扯！
金辉从指缝中溢出，因为沾染了血色，竟显出几分惨烈。
玄宸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元灵就这样被那只手硬生生剜了出来。
他体内的精纯灵息瞬间溃散，顺着胸前洞开的伤口处不住向外逸出，周身灵脉迅速枯竭，玄宸感动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烈焰炙烤着，干涸而灼痛。
但这远不及三魂七魄从灵窍中被生生剥离的痛楚。
凰天金翅鸟原本就是块石头，全凭神尊点化了元灵才生出仙体肉身，元灵离体他即刻就会形神俱散，一秒都活不下去。
玄宸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是这么个死法。他思维开始凝滞，然而彻骨之痛刺激着他的神经，逼迫他清醒地感受灵脉寸寸枯竭、魂魄剥离身体的过程。
不，一定不会是长霖。
那个眉眼温柔，笑起来连梨涡里酿着蜜的孩子怎会对他下这种狠手。
这该是恨进了骨子里，才会选择用世上最残忍的方法，亲手将他寸寸凌迟，千刀万剐的折磨而死。
玄宸手中再也聚不起丝毫力气，他像是被这似真似幻的画面抽去心神，脑中昏昏噩噩，不停向下沉去。
江长霖的身体从他怀中松脱，向着水面漂浮而去，离他越来越远，最终化成水面上一颗气泡。
罔川水载不起活人，只有死后变成魂魄才能漂浮其中。
终究还是来不及了吗……玄宸心灰意冷，闭上双眼放任自己向着无尽黑暗中沉沦而去。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一心求死。窒息感伴着胸前剧痛狠狠蹂躏知着他的意志，实在太疼了，疼到唯有一死才能解脱。
“这样也好，让我陪你一程，黄泉路上好歹能有个伴。死过，也活过，如今再死一回，我这趟云境算是来值了。”
只是......
只是，那沁人心脾的冷香以后便再也闻不到了，再也不会有人弯起眼角笑意盈盈地喊他哥哥，叠山院后面的飞瀑流泉不知往后年年岁岁里还能响给谁听......
玄宸猛睁开双眼，不，他不能就这样沉下去了。他答应过江长霖，要带他回家的。
“穷，穷谲何在，应召速来！”
玄宸在水中艰难呼唤着眼前唯一希望。但声音出口很快就淹没在一串串泡之中，没激起丝毫波澜。
神兽一来认主，二来只受真神召唤。既非饲主，没有凰天元灵在身上，玄宸的召唤显然苍白无力。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忽见一尾大鱼从脚下冒出来，双颚一开一闭，就将玄宸囫囵个吞进口中。
玄宸本以为又是遇上了什么恶灵妖兽，心里想着他平时就爱吃鱼，如今来个葬身鱼腹，不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还能是什么？可那大鱼将吞进口中后却不撕不咬，也不吞咽，只是就这样把他整个身体都含在嘴里。
周围终于不再是水了。玄宸深深吸了口气，把一口空气狠狠吸进肺里，能呼吸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意识随着空气重新回到他身体里，玄宸渐渐缓过神来。
那手，那疼都消失了，躺在大鱼柔软温热的舌头上，他居然觉得有些舒服。
“上身...上神...”一个声音在玄宸耳边恭恭敬敬招唤着，玄宸猛地睁开眼，看到一张人脸正顶在他眼前。
只见这人生得黑面黑髯，方鼻阔口，眼似铜铃，两条剑眉斜飞入鬓，言辞恭敬、不苟言笑，显得有些凶。
见玄宸睁开眼睛，黑脸想起了什么努力牵动嘴角，动作僵硬呆板，也不知道有多久没笑过了，带着些皮笑肉不笑的牵强，看起来十分滑稽。
玄宸心道奇怪，怎么三界之间谁见了他都这么自来熟。这人谁呀？不管打哪冒出来的，看着都不太像是好人——好人谁没事藏鱼嘴里呆着。心里这么想着，玄宸撑着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黑脸等玄宸站定身体才抱拳行了个全礼。
“上神受惊了。”
“唔，无妨，多谢相救。”
玄宸朝他躬身还礼，借机放眼打量起四周：大鱼上颚撑起的穹顶足有百丈高，口中空间开阔，能容千万个穷谲兽不止。玄宸站在里面连大鱼牙缝都填不满，难怪人家不惜得吃他。
光是这鱼头就能够填海造陆了，鱼身得有多大？许是他在天上孤陋寡闻了，三界间怎会有这么大的鱼......
“这是......”玄宸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是条冥鲲，平时养在冥府里以备不时之需的，没想到今日真就派上用场了。”黑脸说着，手中捧起一物奉到玄宸面前。
掌心摊开，万道金辉从掌中之物里透着出来，流光熠熠，耀得人张不开眼睛。
鱼嘴里瞬间亮入白昼，玄宸这才注意到黑脸身后还站了一个人，身形单薄，被金辉灼痛了双眼，正垫着袖子揉着。
“凰天元灵不愧与日同源，只一枚碎片便动澈整个罔川，幸而被下官寻到，不敢耽搁即刻归还上神。还请上神妥善保管，切莫再遗落了。”
感情，是来兴师问罪的。
刚才动静闹得却实不小，想必是惊动了水里的什么神圣。能驭鲲，又能把凰天元灵直接碰在手里，这黑脸恐怕不简单。
“有劳。”玄宸尴尬笑笑，伸手接过元灵碎片收进怀里。“日后答谢多有不便，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黑脸深深揖下身去，一脸长髯垂到腰间。“下官冥府主司淳于髡（kun，一声），所辖下界幽冥，掌管六道轮回。任内恶灵冲撞了上神下官责无旁贷，请上神治下官失职之罪。”
冥府主司，原来是打狗撞上了主人家。
只见黑脸头顶隐隐笼着一道光圈，身着一身皂黑鱼补长袍，腰间玉带上刻飞霞流云纹饰，与上清天诸神无异，正是神尊亲传印绶委派的掌界官。
“大人严重了，请快起身。”确认完身份，玄宸对着黑脸不免端正了些心态。
再看那黑脸身高七尺有余，戳在地上半截黑塔似的，周身煞气挡也挡不住，倒还真有执掌阴间的架势。没有别的毛病，就是笑起来不像好人。
既然是听命于神尊，想来应该不会同他为难，搅乱罔川河水的事就算过去了，玄宸此刻心中还有更焦急的惦念。
也顾不得多余礼数，玄宸坦率开口：“玄宸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请主君大人通融。”
“上神莫急。上神为何造访幽冥地府下官多少有些了解，只是鱼口中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且先上岸去再细做盘算。”
罔川还有岸？
他们刚才乘着穷谲在水里好一顿折腾都没望见头，这罔川是有多宽广，难怪冥主往来其中要驭鲲。
玄宸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自庆幸。幸亏元灵碎片落水惊动了冥主，否则凭他们那尾穷谲舟，摸黑在水里漂到天荒地老也难找到出路。
可见世间之事果然都是祸福相依，互相转化的。眼见着行到山穷处，被那些恶灵算计险些憋死在水里，哪想却因此机缘得见冥府主司。
生死簿就握在冥主手中，江长霖魂魄刚刚离体，应该就在罔川之中，好言相求，应该可以网开一面让他把长霖带走。心念及此，玄宸长舒一口气，紧了多时的一颗心总算能稍稍和缓些。
对了，想到心，玄宸捂了把胸口，问道：“敢问大人，这罔川里的水是否同海水一样是咸的？”
“并非。”冥主那黑铁塔大概严肃惯了，回答起如此荒谬的问题来也是一脸认真。“忘川河水无色无味，说是水，其实容纳的是人在俗世中的记忆。”
“记忆吗，所以刚刚那些都是真的？”玄宸喃喃道。
“什么？”
“没什么。”
冥主没看出玄宸神色间略微起伏，继续解释道：“生者尘世记忆未断，身体沉重，所以入水就会沉没。逝者尘缘尽了，记忆溶入水中随逝水而去，身心解脱，才能在罔川之中漂浮。”
原来是逝者的记忆。玄宸心中稍安，想来在水中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应该是他上辈子死前脑袋里的幻觉，记乱了，做不得数的。
说话间冥鲲停止游动，嘴巴张开，众人来到一处水边渡头前。
冥主引着玄宸迈出鱼口，踏上隔板，一座高大威严的巨幅坊门横在眼前，门首匾额上写着三个斗大的红字：
“生死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