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绝境 “你成全世 ...
-
四周围毒雾弥漫，江长霖喉间嘶哑的喘息声越来越重，玄宸连忙抬手遮在他面前。
袍袖落下那一刻，玄宸仿佛又回到了上清天，置身云端，透过浩渺烟波俯瞰着脚下芸芸众生。
神尊创世之初下界还没有陆地，到此都是一片汪洋。
有一次，玄宸看到众生乘坐方舟在海上漂浮，突遭风浪。海神发难，要众生舍弃一人投入水中才肯平息风波。
神尊问玄宸，如果当时他也在方舟上，可否愿以一人身死，换一舟安渡。
玄宸思忖片刻，毅然颔首。
对于那时的他而言，生死是一种很模糊的东西。
或许因为他生来就在上清天，或许因为他原本只是一块灵石，比起上清天各位悲天悯人的神仙来，玄宸总显得格外木讷。
他的心天生没有那么温热。
过于复杂的情感对他而言，都不过是垂在创世神眼角的一滴泪。
“尊主，您是在生气吗？”
玄宸伸出舌尖将那颗泪珠舔进嘴里，好苦，苦得他直皱眉。
神尊垂首不语，在他面前划开一面云镜，镜中是大片连绵起伏的山峦叠嶂，苍苍郁郁，生机盎然。
不等玄宸细看，神尊便抬手将那面镜子从云端抛了下去。
云镜入海，立刻有源源不断的土壤从海底向上生长，一直长到峰峦高耸入云、丘岳连绵直抵天际。
整片浩瀚汪洋被镜中景象分割，形成三山四海共一十六个仙洲神屿，正是如今云境大陆的雏形。
“玄宸你记住，众生皆平等。以一人性命换千万生灵看似慈悲，实则仍是杀业。”
玄宸满眼为难。“那如何才是真正的慈悲？”
神尊将手扣在他头顶，道：
“本座许你一片云镜，生死善恶你便在这镜中慢慢参悟吧。上清天一日抵过尘世百年光阴，总会有你悟透彻那一日。”
不错，这是他的云镜。这片大地上的一草一木都该由他去守护。
玄宸毅然伸手向怀中元灵探去。
他要江长霖活，要所有人活！
水龙蒲一介妖祟能镇得住的东西，凭他堂堂天生万余年修为难道会压制不住？大不了便像那老蒲一样全都吸进元灵里，反正他有的是时间，还怕至醇至烈的凰天元灵化不开尸毒吗！
“哥哥。”江长霖突然转身，反手将他伸向怀中的手按住。
江长霖很庆幸自己懂玄宸，懂他的无所畏惧，懂他的心中大义。
只一个眼神，江长霖就已然明白他此刻想要做什么。
只是那并不是他该去做的。
从第一眼见到他一身白衣踏雪而来时起，江长霖便早已笃定，凰天神主就应该端坐于白塔金顶之上，歆享人世香火供奉。
“至于其他别的事情，”长霖心想，“就交给我替你去完成吧。”
江长霖在身前捏起召唤咒诀，灵息在指尖缓缓汇聚，只见一道赤色闪电应召而来，径直劈入甬道之中。
甬道石壁在无期汹涌攻势下显得脆弱不堪，一击之下瞬间出现一条裂缝，连甬道一路扩散，将整个狭长石壁划成大大小小无数碎块。
等玄宸终于意识到江长霖打算干什么，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你疯了吗！这样做你会死的，快住手！”
“能为你而死是我此生至幸，玄宸，你成全世人，我来成全你。”
江长霖轻柔的声音很快就被震耳欲聋的崩裂之声吞没。
碎石从头顶滚落，轰隆巨响不绝于耳。洞中白骨被落石击中四散滚落，脚下大地都在不停震颤。
烟尘滚滚之中，江长霖看到一滴眼泪从玄宸眼中滴落，滑过脸颊落到他手背上。
人在直面死亡的一瞬间总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勇气。
江长霖被这股胆气怂恿，抬起手抚上玄宸侧脸。
我的天神，来世我仍愿拜倒在你脚下，将血肉之躯敬献于你，换你红尘无忧，平安喜乐……
只是那瞬间燃起的勇气很快就被耗尽，江长霖最终也没能将心底所愿留在这世上。
碎石如同雨点般不停砸落，头顶甬道在天崩地裂中彻底坍塌，化成尘烟碎石将整个活人世界隔绝在外。
尸毒被搅扰着愈发躁动，不断从地裂之中翻涌外溢。周围毒气弥漫成一层灰白色浓雾，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江长霖感到五脏六腑碎裂般扭绞着，他屏住呼吸，使出最后的力气伸手挥散毒雾，想要将天神容颜牢牢印在心底。
玄宸将他的手紧握在掌心，唯恐江长霖会化进眼前浓雾之中，再也看不见。
“长霖，撑着点，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江长霖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轻声问道：
“神仙说话算话吗？”
“算”
“好，记得要将我的骨灰带回鹿吴山，撒进不幽潭里，我要化成山涧清流，日夜在你耳边奔流激响，让你......”
让你永生永世不能将我忘了......
江长霖把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安然垂下双眸。
今生到此，余愿足矣。
多出来的便是苍天垂怜，恩赐于他了。
“长霖！江长霖！睁开眼睛，不许睡！你说什么胡话，我要你活着回去，活着！”
玄宸血冲气海，脑中只剩一片混沌。
他将长霖渐愈冰冷的身体贴在身前，死死揽住不放。
坐下灵兽像是也感受到了小主生命垂危，魂魄离散，口中不停呜咽着低声悲泣。
连阿橘也放弃了吗？
真的只能到此为止，再无转圜了吗？
不！
绝不！
他能护得了天下苍生，为何偏偏护不住一个甘为他而死的傻子？！
“江长霖你给我听着，神主不许你死，你就得活下去！”
玄宸定下心神，与东陵地裂有关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飞速旋转着。
既然地裂一直向下，深入幽冥之地......
按照潘友财之前的说法，水龙蒲吸尽地下尸毒之后灵泉显现。守备军开渠引水，将灵泉引入地上。他们当时看到的所谓灵泉，很可能不是鹿吴山灵脉之水，而是幽冥渡河——罔川之水。
水龙蒲将尸毒尽数吸收后，埋尸地形成一个密闭的负压空间，罔川水受负压抽吸，倒灌涌入地面形成一眼活泉。
冥河之水中蕴涵着巨大的灵魂之力。难怪守备军会将那眼冥泉误认作灵泉泉眼。
既然西苓镇泉池的源头是冥河之水，那么，只要顺着罔川逆流而上，就不难找到地上入口！
玄宸双目炯炯，心中瞬间燃起希望，他伸手在穷谲兽额前新月上拍了一把，
“阿橘，快，到前面地裂中去。”
裂隙之中一片漆黑，在迷雾之中愈发阴诡可怖。
阿橘毕竟还只是只幼兽，凶悍不比成年穷谲，踟蹰着不敢迈出脚步。
玄宸探身俯在穷谲兽耳边道：
“长霖快支撑不住了，信我。”
穷谲兽猛然抬起头，鼻中喷出两股热流，顶着罡风朝裂隙边缘纵身一跃。
“穷谲化舟！”
只见穷谲兽展开双翼向上翻卷将背上二人包裹住，四脚并拢前后伸展，在裂隙上空化成一条兽首渡舟。
穷谲化舟载着二人一路向下坠去，穿过层层毒雾烟障，最后落入一片水面。
尸毒大概是溢散干净了，周围除了黑之外，水面上要比地裂上面透彻很多，干净得没有丝毫生机。
下落激起的水花溅到船底，在玄宸脚边迅速化成一缕青烟，只留下惨厉的哀嚎声散在空气里。
是亡灵。
人死后魂魄离体到投胎转世再入轮回，这期间要经历一道又一道程序。
所谓死者为大，其实人的离世远比降生要有仪式感的多。
罔惘川连接阴阳，是亡灵告别尘世，前往阴曹地府的必经之路。
也是迈入下一场轮回第一站。
取名“罔”字，正是为了提醒逝者，过了这条河，之前所经历的种种都将统称为前世，前尘如梦，皆为虚罔然，不必多做留恋。
在罔川尽头饮上一杯孟婆汤，过往种种化作过眼云烟，系数落入川中，随逝水而去。
魂灵向前，一脚踏过鬼门关生死渡，世上便从此再没有这个人了。
人要经历这么些个麻烦才能算真正死上一回，可见神尊心中对生命该是何等敬畏。
不管这一世你活成什么样，彪炳千秋也好，遗臭万年也罢，一渡扁舟，一瓢热茶，都免不了一切归零重新来过。
任你前世万贯家财也带不走，今生只能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每个人再入轮回时起点都是相同的，这也许是神尊对世人最大的宽恕。
然而世间还是会有很多人为心中执念所累，活着时难享安乐，死后仍然难得解脱。
总有些亡灵在人世间尚有心愿未了，或为情，或为仇，不甘一碗茶汤断绝前尘。
不饮孟婆茶便进不了鬼门关，也就无法由判官批断今生因果，指点转生轮回。
那些亡灵不为阴间所容，又无法回到阳间去，便只能滞留在这阴阳交会处，作个游魂野鬼。
玄宸探身朝水中望去，只见船身周围正有一丝一缕的绿色幽光缓缓飘荡，将穷谲本就凶悍的兽首映得愈发骇人。
四周阴森晦暗，唯一光源只有水中那些幽光。
玄宸看不清船下的水究竟有多深，只知水中向下深不见底，汇聚着数不清的幽魂飘汤其中，层层错综，往来游曳。
世间竟有这么多人执念悬心，身死化骨仍不能解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