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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地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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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长霖是如何忍受肝胆破裂的剧痛召唤神兽保护他,玄宸心中便像被人剜绞一般。
傻不傻?
图什么呢?守着大好年华,仗剑纵马快意江湖不好吗?这又是何苦来得。
江长霖对他分明就毫无所图。不仅无所图,还几次险些搭进性命。
敬神到这种程度,简直稳赔不赚。
幸亏檀灵枢早有准备,将疗愈术提前封进蜡丸里以备应对危急。
如此却是方便携带取用,但比较所储灵息有限,疗愈术效力大打折扣。
血是止住了,但江长霖仍旧面色苍白,连带耳尖小痣都跟着黯淡。虚弱得像是随时可能散在他手心里。
玄宸心中焦急。
“他怎么还不醒?能再用一粒吗?”
但檀灵枢显然只交代了用法,却没交代剂量。穷谲兽眼珠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回答。
“檀灵枢还说什么了吗?”
“说了,是对小主人说的。”
穷谲开口,生意与檀灵枢声音口吻别无二致:
“知道你跟在那败家死鸟身边混不出好来,免不了涉险受伤。回天术救你性命再一再二却难在三,你自己要多加小心,留条小命活着回来。
......
读出来的信息能重新塞回猫肚子里吗?他现在后悔听了。
但玄宸扪心自问,他委屈吗?檀灵枢话虽说得难听,但句句属实。他根本无颜开口辩驳一个字。
好在元灵是找到了,江长霖以后再也不必继续陪他涉险。
檀灵枢大概也没想到这一趟能首战告捷,所以准备了不少蜡丸。
玄宸心想反正以后也用不上,干脆就物尽其用吧。
灵息这种东西,只要不与自身体质相悖,那便是多多益善的,更何况是檀灵枢的疗愈术。
玄宸一连又捏开四颗,直到第五颗蜡丸里的绿色灵息汇入灵脉之中,江长霖才慢慢睁开眼睛,醒转过来。
他先是抬眼看了一圈四周围。
自己这是在哪,已经死了吗?
眼前所见到处都是死人尸骸,残破的白骨堆积如山,向上根本忘不到尽头。
修罗地狱应该正是这般景象吧。
可是地狱怎会如此明亮温暖?
江长霖意识到这种温暖来自玄宸,便安然闭上了眼睛。
他累极了,也疼极了。灵脉枯竭,肝胆破裂,江长霖感觉自己疼得连魂魄都在颤栗。
他也曾叫别人这样疼过。果然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这次终于轮到了他的身上。
疼吧,再疼一些。
江长霖身上冷汗涔涔,心中却一片泰然。
就让他再多疼一会,疼够了,心中愧疚也就还清了。
半昏半醒之间,他仿佛又看到金翅鸟恢弘的金色羽翼笼罩在头顶,缓缓将他包裹环绕。
“跟我走吧,孩子,俗世既容不下你,随我去仙山之中修行你可愿意?”
神明的声音如同流泉激玉般响彻天际,江长霖只身站在狂风暴雪里,默然颔首,一头扎进凰天神主怀中。
自此,俗世风雪再不曾沾到他身上,他在鹿吴山中,在玄宸身边,安享十载恬淡。
那是他生命里迄今为止最好的十年。
都说人少年时光转瞬即逝,贵如珍宝。
于江长霖而言,更有另一番深意。
这样的日子如果不被人打扰,他大概可以一直像这样守在神主座前,心安理得。
但毕竟事与愿违。
江长霖像在梦中受到惊扰,突然浑身紧绷,猛地睁开双眼。
“元灵”
“什么?”
他失血后气息衰弱,声音轻如游丝。玄宸侧耳贴到他唇边,只听他从喉咙深处艰涩地挤出两个字:
“元灵......”
“放心吧,找到了。全靠你和阿橘。只是又让你受苦了,身上还疼吗?”
江长霖听到后微微扬起嘴角,两个小梨涡里漾起心满意足后的欣然。
“找到就不疼了。”
玄宸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要是真能说不疼就不疼,世上还要大夫干什么?
江长霖惯会照顾他的感受,体察入微,小心呵护。
说不疼,玄宸自然是不会信的。
可真要是说疼,又怕会惹玄宸忧心。
受伤的明明总是江长霖,被安慰的却一直都是凰玄宸。
玄宸恨自己嘴笨,说不出暖心窝子的话语,只能默默将人搂得更紧。却因此牵动伤处,连累长霖额头又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来。
玄宸抬手扶在他额间,这才发现江长霖身上滚烫,已经开始发热。
此地阴气积郁已久,终归不是将养的地方。再呆下去,阴邪侵体,恐怕会对长霖更不利。
玄宸看向伏在长霖手边的穷谲兽,心中有了盘算。
“阿橘,你能带我们上去吗?”
“可以试试。”
穷谲兽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朝玄宸眼神示意。
玄宸领会,翻身跨到穷谲背上坐稳。
只见穷谲兽俯首一拱,将江长霖掀到背后落到玄宸怀中,双翼舒展,躬身蓄势,猛然跃起朝上方甬道飞去。
“等等”
玄宸突然想到元灵还留在水龙蒲灰烬里,赶忙催促穷谲兽反身,将他那颗于灰烬中熠熠流辉的元灵珠子抓在手中。
穷谲兽却突然止住去势,前爪在地上不停抓刨着,显得有些烦躁。
“怎么了?”
穷谲兽朝着前方甬道口努努鼻子,委屈巴巴道:
“出口太小,阿橘太胖。”
那井口甬道总共就只有一尺来宽,二人同时坠落已经十分勉强,穷谲兽小山似的身躯驮着人定然无法通过。
正踟蹰着,玄宸突觉周围气压正在发生变化,他感到胸口憋闷,像是压下一块巨石堵得喘不过气来。
玄宸下意识护紧江长霖,发现长霖也呼吸狭促,微弱喘息着。
他本就胸腹间有伤,呼吸幅度稍大便会引起剧痛,此刻咬牙隐忍着,唇齿间渗出丝丝鲜血。
玄宸渐感不妙,打量之下发现远处阴暗之中传来气流喷涌的声音,像是开了锅一般,异样似乎正是来自那里。
之前谁都没有留意到一堆枯骨之中竟然还隐着一片黑洞洞的狭长地带。
说来也怪,那黑暗之中似是含着一个风暴眼,气流不断从中心漩涡向外扩散,周围光亮都被风暴漩涡吸收进去,任何光线都无法化解那片黑暗。
怎么会这样?
凰天元灵与太阳同源,人世间绝不会有它照不亮的角落。
除非,那里根本不属于人间。
玄宸催动穷谲兽往暗处慢慢靠近,试图探清其中真相。
越靠近,周围气流越强,逐渐形成一股劲风,卷着地底之下阴冷潮湿的腐烂气息,不断从黑暗深处喷涌出来。
劲风像是无数锋利无比的刀片,落到身上就是一条口子。玄宸怀里护着江长霖,反应不及,被风扫到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阵阵哀嚎哭喊之声卷在风中,刺破耳膜,如同地狱之中万鬼同哭。
和他在水龙蒲幻境中听到的凄厉惨叫一摸一样。
水龙蒲濒死之际狰狞的嘴脸突然浮现在玄宸脑海里。
“我死了他也活不了!全都活不了,一起下地狱吧!”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催促穷谲兽迅速向后退避。
幽冥之眼,万鬼同哭。
那漆黑一片的口子正是潘友财口中所说的东陵地裂。
这地裂竟然一路向下深入幽冥。
如此深度,要说是几名守备军犁地垦荒就能轻易触动,那简是直鬼扯。
潘友财,抑或是那藏身地渊中的老蒲一定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如果这里是东陵地裂根源处,那么其中不断喷涌而出的,不正是此前被水龙蒲吸收进身体里的尸身怨毒?!
玄宸心中猛向下一沉。
难怪,那老蒲甘愿守在地渊之中几十年不见天日,只敢通过它的触丝操控镇上妖尸作祟。
原来尸毒并未彻底消解,而是被它一直藏在身体里,镇压在地裂深处。
如此一来,无异于在东陵地底埋了颗隐雷。
原来水龙蒲一早就留了防备,倘若有一天被人降伏,大片尸毒便是它周旋的资本。万一求存不成,也能拉上地面所有生灵为它陪葬。
这妖祟心思何其歹毒!
眼下水龙蒲身死形灭,尸毒失去束缚瞬间溢散,再也无法控制。玄宸心中如有热油烹煎,浑身焦躁欲燃。
尸毒一旦泄出,顺着甬道扩散到地面上,整个东苓镇都会被怨气吞没。
镇上还有那么多活人。
大槐树下盘坐闲聊的妇人,街巷中追跑嬉戏的小儿,夕阳余晖里的步履匆匆归者旅人......
犬吠虫鸣
袅袅炊烟
只要尸毒扩散出去,一切便再也不会有了。
玄宸不敢再往下想。
水龙蒲已死,想要再此刻着尸毒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堵住井口甬道,将万古尸毒永远封镇于地下。
只是如此一来,他们也会和尸毒一起,被死死困在这地下炼狱之中。
玄宸有元灵护体尚且有可能抵挡,但江长霖肉体凡胎,被封困在充满尸身怨毒的密闭空间里,活下去的可能微乎其微。
气流越来越猛,怨气被困锁在水龙蒲体内压抑多年,一朝挣脱禁制,犹如脱缰野马般狂肆奔腾,翻涌咆哮朝出口涌去。
快要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