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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尸毒 藏尸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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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友财缓缓开口道:
“不知道二位可曾留意过,东苓镇地界上生长的多是龙柏、黄斛这些喜阴的植物,很难见到有能开花结果上东西生出来。”
被他这么一说,玄宸才发现似乎真的是这样。
不仅如此,长霖之前也说过,东苓镇粮食果蔬基本都靠外地购进,镇子周围几乎没有农田桑梓。
“二位可知其中是何缘故?”
江长霖觉得他实在多此一问。“你们这几乎家家户户开张做生意,没人种地有什么奇怪。”
“仙师此言差矣。非是我们不想种,而是实在种不出来。我们这里虽然靠近仙山,但是地里土质不好。
早年间琅環与西南泽国争夺鹿吴山归属权。山脚下长年烽火连天,一烧就是几百年。
这期间死于兵祸的人,尸骨加在一块能把琼川填平。
那么多的死人啊,全都被埋在了咱们脚下这块地方。”
凰玄宸微微皱眉,他对老掌柜所说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隐约有些印象。
谁能成想如今灵息馥沛的风水宝地,曾经竟然是一片乱葬坑?
玄宸低头看着自己脚下,不禁生出种时移世异、沧海桑田的感慨来。
江长霖却没有玄宸那么感性,面对一件反常的事情,他习惯性地总会先去问问为什么。
“乱葬之地必然阴沉晦重,人们为什么偏要选在这里聚居?琅環那么大,三山四海间有的是地方,难道还愁另寻一处容身之所吗?”
“仙师您到底是年轻啊……”
潘友财意味深长看了长霖一眼,道:
“非是我们自己要来,而是朝廷安置,政令使然。
二十几年前,熵帝亲自率令大军南下,大败泽国人,取得了鹿吴山属权。边疆新地不安稳,朝廷自然要派兵镇守。
那时候这里还叫东陵,陵墓的陵。
遍地焦土,寸草不生,随处一刨都能看见死人。
当年最早驻军的地方就在此地。
按照朝廷当时的说辞,此地仙山脚下,一草一木都钟灵毓秀,能生活在这里,必定仙禄永享,福寿齐天,是熵帝赏赐驻军将士天大的恩典。
可等人真到了此地,看见满目苍凉,遍地白骨,再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更可气的是,朝廷把人骗来之后就再不管人死活。
驻军饷银几十年来分文不涨,还要被层层盘剥,最后真能送到驻军手上的银钱,连十分之一的人都养不活。更别提什么温饱。
将士们背井离乡远赴边地本就不容易,还要常年忍受饥紧,那时候的日子,真的是一言难尽啊。”
“你这话未免夸张。”江长霖在一旁听到现在,发觉潘友财的话很难自圆其说。
他质问道:“克扣驻军饷银,难道琅環朝廷就不怕驻军造反吗?”
“如何反?最早这批守备军几乎都是从镐京底层平民中抽选的,亲眷老小都被熵帝攥在手心里,守备军还没打到皇城根,亲人的血就会先顺着城墙流下来。”
江长霖无法否认这的确是熵帝一贯行事风格,但仍然不愿相信。
“事情过去二十几年,这些细枝末节你是如何得知的?”
“你问我如何知道这些?我就是当年最早一批驻军,此间细节没有人比我了解得更清楚。”
江长霖打量着潘友财,这人四十多岁,满嘴镐都口音,从年纪上来看,时间应该刚好对得上。可就算潘友财这层身份是真的,依旧存在颇多可疑之处。
“这又与你身上咒符有什么关系?与你们豢养水龙蒲妖尸有什么关系?
“朝廷不管我们,可我们总要想办法活下去。
将士们被逼无奈,只能饿着肚子去开荒。
谁知偶然惊动了地下尸脉,无数白骨受到惊扰,地底下发酵了上百年的尸气躁动冲撞,生生将大地撞开一道口子。
尸气不断从地下涌出来,很快就遮天蔽日,把整个西陵驻地都吞进黑暗里。
人一旦吸入那阴毒尸气,内脏就会开始腐烂。
你们见过那种死法吗?人是从里面往外烂的,咳嗽一声就会喷出肺叶,跌一跤肠子能流一地。看起来四肢健全,其实皮肤下面裹着的只剩下一坨烂肉。”
玄宸震惊,在他日夜守着的鹿吴山脚底下,竟然发生过这样的惨剧。“你们,你们就没有向神主求告,寻求庇佑吗?”
“神主?”潘友财冷哼一声,“神主是帝都贵人们的神主。
琅環国主歌功颂德的祭文念了上前年,神主早已经被刻意粉饰出来的太平蒙住了双眼。他哪里能看琅環犄角旮旯里的普通百姓,活得还不如皇城阴沟里的老鼠!”
“尸毒无法控制,这里再也没法安置活人。熵帝不得已颁旨撤离守备军,却将上万名染了毒的军士丢在这里等死。
可能连熵帝自己都想不到,我们这些老鼠能够活到现在吧……”
想到昔日同袍,潘友财心中柔软处被触动,眼中再次淌下一行浑浊眼泪。
“大部队撤走之后的日子才是最难熬的。
没有粮食供给,中毒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镐都方向等死。
偏偏尸毒发作过程十分缓慢,拖着你,熬着你,让你一点点感受内脏被啃噬的痛苦,日复一日,把活人生生折磨成地狱里的厉鬼。
那种疼法,能把死人疼活过来。没有切身体会过的人无论怎么说都不会懂的。
可能老天不想让我们就这么死。
有一日,一个黑衣修士云游四海途径此地,看到尸气泛滥,从怀中玉瓶里取出一株仙草投进地裂中。
说来也神奇,那仙草在尸山血海里很快扎下根来,不出两个月,地裂中不断喷涌的尸气就被它尽数吸收干净。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仙草专以死人气血为食,名叫水龙蒲。”
“你管水龙蒲那种东西叫仙草?”江长霖听他描述,眼前浮现出一幅水龙蒲妖尸趴在尸山上啃噬死人的画面,心头止不住恶心。
“水龙蒲为祸是后来的事情,但在彼时生死关头,一株水龙蒲便叫我们重又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不是仙草灵姝又是什么?”
“能解困境又如何?吃人血肉的东西也配称仙,你们怕是被尸毒熏坏了脑子。”
江长霖对那曾经变成玄宸模样的妖祟全无好感,还想继续反驳潘友财,却被玄宸拦住。
“老掌柜,那你们身上的尸毒又是如何化解的?难道水龙蒲真能吸取活人气血?”
“活人是不能,可我们这些将死之人本身阳气衰微,水龙蒲被吃进腹中之后没有太多排异,开始帮我们吸收脏器之中的毒血腐肉。”
“你们竟然在身体里养水龙蒲?”玄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刻再看潘友财,简直就像看着一具会说话的妖尸。
用水龙蒲解活人尸毒无异于饮鸩止渴,想来那些守备军当时应该是被尸毒折磨得走投无路,才会接受如此阴鸷的法子。
“不是整颗的,只是三五条细丝。”潘友财自己也觉得有些反胃,解释到:
“而且那云游修士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刻下咒符,传授控制水龙蒲的方法。尸毒解了之后水龙蒲也被排了出来,早就不在身体里了。
我们这些当兵的到底是皮糙肉厚,身体底子比寻常人好些。中毒不深的人,尸毒被吸收干净后将养数月,配合些生肌活血的药物,等到内脏器官都恢复了也就没事了。
但中毒时间久的,内脏几乎都烂透了,只能白白喂了水草。到最后,整个东陵只剩下了一百三十五个人。”
“既然解了毒,为什么你们不回镐京与家人团聚,还要继续留在此地?”江长霖质疑道。
“各有各的打算,但大多数人都是为了钱。”
潘友财道出内里详情:
“当时朝廷以为我们必死无疑,为了平息舆论,给我们家里发放了大笔抚恤银子,对外宣称我们在边境开荒有功,大肆行赏表彰。
家里得了朝廷恩赏,只当我们是为国效力死得英勇,日复一日东陵此地的真相也就被彻底掩盖了。
我们这些人当时被尸毒所伤,身上或多或少都落了残疾。且不说此地距离镐都山遥路远,有没有命能活着回去。就算真回去了,也只会白白拖累家人。于是我们这群人一商量,决定干脆留在这里,一边将养好身子一边另做打算。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原本地裂的位置,尸毒被吸干净之后,地脉之中原本涌动的山中灵息开始显现出来,汇聚在裂口处形成一眼灵泉泉眼。
鹿吴山不愧仙山盛名,那灵泉水饱含灵息,极滋养人。
我们日日取些清泉水用来盥洗沐浴。时间一长,身上留下的患处竟然纷纷不药而愈,大家才发现泉水似乎有生肌化骨的奇效。
我们之中有脑子好使的,意识到这灵泉是个好东西。
反正东陵地皮子浅,种不了庄稼。加上琅環人迷信神主。守着神主脚底下的灵泉如果好好宣扬利用,或许能是条出路。”
玄宸感觉自己三观碎了一地,再难开口评价什么。
潘友才吐出一口晦气,自顾自地继续道:
“之后的事,二位想必都能猜到了。
我们把此地改名东苓,开渠引水,建造泉池屋舍。
对外宣称是鹿吴山中有仙人渡劫飞升,天雷劈到地上,引出一眼灵泉来。
这地方才归琅環没几年,地处偏僻又是古战场,从前鲜少有人问津,几乎无人知道此地背后真相。
传说传着传着就成了真的。
附近渐渐开始有人来体验灵泉效力,回去之后口耳相传,东苓泉池的名气越来越大。
我们这些人靠着灵泉挣了些薄财,娶妻生子,得以在此地安定下来。
我这归云居是镇上最早起来的汤泉客栈,也是最大的。
后来发妻亡故,我渐渐没了钻营的心气儿。
本想关了店享几年清静,奈何我家大郎他是个不着调的。
这些年欠了酒债欠赌债,欠了赌债欠情债,窟窿越来越多,这些年来辛苦攒下的家底都给他掏空了。
不得已我才撑着一把老骨头把归云居开到现在。
潘某人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守着灵泉再攒两钱给大郎说个媳妇,等他成了家安定下来,我死后入土也能算对得起他母亲。
可是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想要什么,什么越不来。”
潘友财眼中越来越浑浊。
“地裂之中的水龙蒲被我们小心养了二十几年。
只要隔几年寻些死人或者买些尸体投进去喂给它,养着它不死,期间从没出过任何岔子。
谁知它近几年来不知为何突然习性大变,胃口越来越大。
原本一具尸身够它吃几年,有了陨星之后,我们几乎每月都要找死人喂它,才能勉强压制水龙蒲躁动。
可即使这样它还是不能满足,这两年水龙蒲发了疯,竟然甩出游丝,顺着灵泉水脉自己出来寻找猎物。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东苓镇开始死人,口碑人气一日不如一日,变得愈发萧条冷落”
江长霖想起妖尸耳后的灵引咒符篆,质问潘友财:
“你们投喂给水龙蒲的尸体都有咒符,水龙蒲即使附上,受灵引咒控制也无法自由来去。说它发起疯来无故伤人,焉知不是背后有人操纵水龙蒲行凶,谋财害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