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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符咒 有时候劝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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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受到惊扰，那水草突然停止拱进。
“该死的妖祟！”潘友财大骂一声，伸手去拔那截露在外面的黑丝。
还未等他触及，潘家大郎的尸体突然开始变化收缩，原本饱胀的脸庞逐渐向内凹陷变形，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
“啊....大郎！大郎！我的儿啊！！”
水龙蒲在潘友财惨叫声中吸饱了尸身血肉，逐渐膨胀变得越来越粗。
只听“砰”一声，水龙蒲柔亮光泽的表皮被撑破，露出里面无数条纤细丝线。
一遇空气便迅速散开，化成一条墨色瀑布散落到尸身四周。
眼看爱子就要被水龙蒲吸成一具干尸，潘友财再顾不上害怕，抓住近前一把水龙蒲狠狠扯断。
水草吃痛，带动大郎尸体绷坐起来。
尸体眼皮上翻，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球，直勾勾盯着潘友财。
“爹爹，你是不是最疼我，什么都肯给我？”
潘友财被水草迷住心窍，口中不停唤着爱子乳名，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大郎，大郎......”
潘友财看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孩童手中捏着竹蜻蜓，不停用力向空中搓动着，正是孩童时期的潘大郎。
竹蜻蜓一次次落地，大郎就一次次捡起来，搓的更加卖力，直到手心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来也不停止。
“爹爹......”
潘友财看到儿子抬起头，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失落。
“爹爹，竹蜻蜓真的能飞上天，飞到娘亲那里去吗？我想娘亲了，想和她说话，爹爹，我把心里话写在竹蜻蜓上，娘亲她会看见吗......”
“能，能看见，你娘一定能看见。”潘友财声音哽咽。
大郎开心地举着竹蜻蜓跑起来，像是在追逐扶摇而上直抵云霄的力量。
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空，一头落入水中。
“大郎！小心啊！”潘友财一声疾呼，拖着瘫软的双腿直奔泉池踉跄而去。
一道红光破空而来，利刃般拦在潘友财身前，将他面飞舞黑丝游丝齐齐削断。
江长霖看得清楚，潘友财忘乎所以奔赴的尽头何曾有他心心念念的爱子，有的只是一具被水龙蒲附生的干瘪尸身。
游丝落地，眼前幻境随之破灭。
潘友财却依然沉陷在幻境里无法自拔。
利用人性脆弱营造幻境，引人耽湎其中，执念悬心，求而不得，最终落到一场镜花水月里枉费性命。水龙蒲诱捕猎物的手段，何其残忍。
江长霖恨得牙根痒痒，抬手召动无期，作势要与那妖尸不共戴天。
尸身口中发出一声嘶吼，扬起满头黑丝铺天盖地朝江长霖扑上来。
江长霖闪身避开锋芒，绕到水龙蒲妖尸背后，无期自手中飞出直取尸身命门，径直缠到脖颈上将妖尸死死锁住。
然而这具妖尸全然不像昨晚那样慌乱挣扎，反而像被定在原地，浑身僵硬，机械地朝后转动着头颅。
那人头像被一股力量掰着不断向后。
脖颈扭转的角度超过人体所能承受极限，“咔啦”一声，骨骼被生生扭断。
人头失去支撑垂落下来，斜搭在肩膀上。
锁在妖尸脖颈间的无期被人头压住，发出哗啦哗啦链环相撞之声。
江长霖随着手中无期止不住颤抖。
那垂挂在妖尸肩头的，分明是凰玄宸的脸！
那张脸倒吊着，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角度看着江长霖，缓缓开口道：
“江长霖，你已经杀过我一次，难道还想再要我一次性命？十年恩义两世轮回，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住口！你这妖孽！”
江长霖恨毒了这腐噬人心的阴鸷妖物，却碍于眼前面容无法狠下杀手。
只要他手中无期再收紧一丁点，妖尸头颅即刻就会与身体分离，到时候满头水龙蒲黑丝失去给养，便再为祸人间。
可是他发觉自己根本做不到。
幻境也好，真相也罢，水龙蒲妖尸的幻术化作一把利刃直插进他心里。
无期感受到主人心念动摇，跟着缓缓松脱开来。
那妖尸得了空隙一头扎入水中，顺着池底水道向外逃窜。
水道入口狭窄，又有拦截杂物的铁棘横布其中，妖尸的肩膀被死死卡在外面无法通过。
情急之下，妖尸头顶上的水龙蒲竟然缠在铁棘上用力拉扯，把整颗头颅从尸身上狠狠扯了下来！拖着颗脑袋，穿过层层铁棘迅速消失在蜿蜒的泉池水道之中。
潘友财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的尸体被水龙蒲一分为二，失去头颅的腔子在水中拉出暗红血丝，不断向池底沉去，惊厥之下当场昏死过去。
玄宸一路赶过来，远远看到院中景象惊出一身冷汗。
人类面对自然万物，一向以主宰者自居。未曾想小小一株水草，就能令人心智溃散，不堪一击。
究竟是妖法幻术太可怖，还是人心本性太脆弱，想必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长霖...长霖！”
江长霖眼神涣散，听到玄宸在耳边叫他名字，有意识抬起头来，眼中却聚不起焦点。
“哥哥！你在哪.....”
他抬起手四下里不停摸索着，探到玄宸衣角，一把将人死死箍紧怀里。
“对不起，我伤了你，对不起......可我不是有意的哥哥，别走！”
“我不走，放心吧。”玄宸不知长霖被水龙蒲迷惑究竟看到了什么，无从开口劝解。
他并起五指在江长霖后脑上轻轻抚慰着，心头彻底软成了一池春水。
他原本以为这孩子性情淡薄，不容易为外物所累。
可江长霖分明每一次以身涉险都是为了他，就连落入幻境之中，心里惦记的也还是他。
任凰玄宸天上地下活了两辈子，也从没有比此刻更加动容过。他干脆顺势伸出双臂，用一种彻底保护的姿态将长霖环进怀里。
“好了，都过去了。凝神调息，什么都别想。”
直到感受到江长霖僵直紧绷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松弛下来，玄宸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江长霖中了妖祟幻术，潘友财惊悸过度昏厥，这一老一小直到黄昏时分才分别醒转过来。
江长霖完全不记得期间发生了什么，玄宸也什么都没说。长霖在他跟前一向拘谨，说出来只怕二人以后相处会更加尴尬。
潘友财状况更加糟糕许多。
他本就已过知天命之年，身上阳气衰微，一天之内连续受到刺激，又被水龙蒲幻术影响，心智已临崩溃边缘。
玄宸看他人魂只剩下淡淡一层影子，知道潘友财恐怕万念俱灰，已然了断了生念。
“潘掌柜......”玄宸话到嘴边又生生憋了回去。
这要是在以前，他一定会开口劝人不要放弃求生念。
但见多了生死聚散，才真正领悟到“随缘”二字的真谛。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有时候劝人求生比逼人赴死更加残忍。
玄宸和长霖一起把潘家大郎那具无头尸骸从水中捞出来。
染过水龙蒲的尸身无法入土。地下阴晦气重，极易生尸变，只能火葬。
江长霖想寻个干净瓷坛盛放骨灰，可是翻遍前后院只找到一个带盖的酒坛子。
想来潘家大郎一生贪酒纵欲，死后骨灰能时刻笼在酒香之中，勉强也算是死得其所。
二人将骨灰捧到潘友财面前，老掌柜眼泪早已经哭干了。
他接过骨灰坛，贴在脸上摩挲着，像是触摸婴儿皮肤一般小心翼翼，迟迟舍不得放下。
那冰冷瓷坛似乎是他和儿子之间在这世上仅存的一丝联系。
瓷坛落地，尘埃入土。
世间只剩一老朽，茕茕孑立，独了残生。
想到潘家人丁单薄，连个帮忙料理后事的都没有，玄宸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开口劝道： “老掌柜，趁着我们在这多少能帮上些忙，择个良时，让令公子早入轮回吧……”
潘友财怔怔看了玄宸一会，撑起身来朝他深深鞠下一躬，徒然之间给人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感觉。
“二位替犬子收殓尸骨，恩德如同再造。潘某人大约能猜到二位是为何而来，事到如今如果再有隐瞒，简直猪狗不如。”
玄宸将人扶起来，问道：“您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潘友财低下头，撩开耳后碎发，露出一枚细小咒符纹身。
年深日久，朱砂融进皮肤里，线条显得有些模糊。但玄宸与江长霖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来，此符与白尸身上的灵引咒分毫无异。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万分惊诧。自从来到东苓镇，事态一路千回百转。此刻，似乎一起都被这枚咒符带回到了起点。
“自从这咒符到了我身上，潘家便再无一日安宁。先是幺女夭折早亡，没过多久发妻也因难产血崩离世，还带走了腹中孩子。如今我连我家大郎也......”
提到离世的亲人，潘友财抬手掩面，越想平复心绪，越是止不住心中酸楚。
“好好的一个家，不过短短几年光景竟落得如此境地，想来都是，都是拜这咒符所赐！”
玄宸低声问道：“你可清楚这咒符究竟有何效用，就敢将它纹到身上？！”
灵引咒能驭控妖灵邪祟，阴邪霸气得很。寻常人将它纹在身上，必定会受它侵扰家无宁日。
“自然是清楚的。”潘友财低下头，不再看玄宸眼睛。
“不只我，镇上我这一辈的人个个都知道。谁都推不开，谁也跑不了...事情要从二十几年前说起了。那时的东苓镇还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潘友财深深叹了口气，陷入陈年旧事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