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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溺亡 “妖祟,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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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着幽香入眠,玄宸难得一夜安寝。
没有乱七八糟的记忆片段,没有哀求号哭的黎民苍生,他甚至好像还做了个香甜的梦,以至于醒来时嘴角仍不自觉挂着笑意。
玄宸转身,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他把手心贴到床褥上,触感是温热的。一股木香浅浅缭绕在枕席之间,撩拨着他的鼻尖。
玄宸挪动身子凑近了些,觉得还不够,低下头,将侧脸贴到长霖躺过的地方,肆意感受着。
好暖
好香
好安心。
忽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晨间微凉的水汽卷进来惊了玄宸一个冷颤。
他抬眼望向门口,江长霖正脚步匆匆从外面跨进来。
等玄宸发觉自己躺的姿势有些羞耻,再想把头从被褥间抬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把扯过被子蒙都头上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
玄宸这鸟人大约是活得久了,皮糙肉厚心态一流。
只要他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出事了。”
江长霖快步走到玄宸近前,发现他还未起身,想要退出去,又想起昨晚玄宸让他别太拘着。一时之间进退两难,眼睛都不知该往哪放。
玄宸颇为配合地拉开被子,先是睡眼惺忪上下扫视一圈,然后又抬手揉了揉眼睛,最后慵懒着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下面出事了,昨晚后院的泉池有人溺水。”
什么?
玄宸像被闪电击中,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他心中隐约升起不详的预感,并且很快就在江长霖眼神里得到了印证。
“下去看看。”
玄宸边说边抄起内衫外袍往身上招呼,奈何他前几万年生活从没自理过,此刻手脚不听使唤,越急越穿不利索。
他干脆把手中衣服一股脑儿丢给长霖,“快帮我一把。”
长霖愣在原地,反应了半天,抖展着衣服走上前来,耳根子往下浮起一片水红。
玄宸见他那姑娘似的扭捏样子更急了,“想什么呢,净身咒!”
离着老远就听到汤泉院方向喧嚣嘈杂,哭喊声、议论声夹杂着脚步声不绝于耳,聒噪成了一团乱麻。
东苓镇上的居民本就彼此沾亲带故熟悉得很,归云居又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
早上刚一事发,左邻右巷间立刻涌进来一群看热闹的人,把后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长霖分开围观人群,引着玄宸跨进月门。
只见潘友财跪倒在泉池外围的青石板上,顿足捶胸,嚎啕痛哭。
左近乡邻不断上前安慰,潘友财却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怎么搀扶都站不起来。
玄宸顺着他哭倒的方向看去,只见池边趴着一个绣衫长袍的男子,身体向前倒着,上半截身子扎进水里,发髻散乱飘在水中。
虽看不清面容,但是从尸身膨胀程度可以断定已经死去多时了。
看那男子腰间挂着的玉坠子,应该正是归云居掌柜的独子。
玄宸暗自叹息。
虽然他一早便看出潘家大郎近来恐有灾祸,可没成想应验的如此之快。
“怎么不把人拉上来?”玄宸朝围观人等问道。
人群闻言躁动起来,不约而同纷纷向后退去。
昨天酒家里的年轻伙计恰好也在人群之中,认出是玄宸,挤上前来搭话。
“听,听说昨晚这里闹妖祟。妖祟被伏的地方正好在那!”
小伙计抬手,颤巍巍指了一把尸体所在的池边空地。
“谁知道水里有什么...会不会是那妖祟阴魂不散又找上门来!”
人群又一阵哗动。
潘友财哭倒在地,不停将拳头砸在石板上,振得水面泛起粼粼波光,却怎么也唤不醒水中沉睡的人。
“大郎啊!是为父没有本事才会连累你被妖祟所害,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大郎!”
江长霖冷冷开口道:“你怎知不是他吃醉了酒,加上天黑路滑,自己摔进池子里溺死的?”
“你!”潘友财气结。
玄宸拉起潘友财血肉模糊的拳头,将自己掌心盖在他手背上。
“人死不能复生,任何凭空揣测对死者而言都没有意义。尽快察清真相,方能告慰逝者亡灵。”
老掌柜抬头看着凰玄宸,眼中茫然不知所措。
玄宸感觉他似乎有哪里与昨夜不太一样,细看之下才发现潘友财两鬓之间竟然一夜斑白,像是染了一层霜雪。
白发送青丝,世间凄凉莫过于此。
经过老掌柜首肯,玄宸示意江长霖召动无期把尸体从水里拖了出来。
潘家大郎本就肥头大耳,死后又在水中久泡,此刻面目浮肿,皮肤泛白,竟真与昨晚的水龙蒲白尸有几分相似。
不同之处在于,潘家大郎的尸体并未像白尸那样离水后迅速干瘪收缩。
玄宸仔细翻看着尸体。死者眼球向外凸起,腹腔涨鼓,除了指甲内侧有些擦伤之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
江长霖调用灵息探查尸身,其中并没有水龙蒲的痕迹。
玄宸又掰开他口鼻察看,只见他舌下残留着大量秽物,一股酒气扑鼻。
照眼前情形来看,事情应该是潘家大郎昨晚宿醉,呕吐过后想来汤池沐浴,结果不慎跌倒滑入水中。他本就身形臃肿笨拙,加上酒后神智不清手脚无力,挣扎无果导致窒息而死。
从尸体泡发程度推断,应该是他们除掉水龙蒲白尸离开后没多久,潘家大郎就落了水。
如果昨晚他们能在院子多停留一会,也许意外就不会发生了。
“应该是意外,请您节哀顺变。”玄宸起身,走到老掌柜身边安慰。
潘有财却断然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是你!都是你!!”他发了疯似的揪住玄宸衣领,怒目圆睁,吃人一般嘶哑着嗓子怒吼道:
“是你说他会有灾祸,我才拦着没让他出门。我家大郎之前吃醉了酒从来都是宿在外面,要不是信了你的话,他怎么会掉近自家池子里淹死?!
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听到这里,玄宸心中唏嘘不已。
因果轮回实乃天道,并非人力所能扭转。
从前他仗着自己有天神之力,或多或少总爱干涉一二。可如今看来,命里注定的灾祸,即便提前知晓,有所防备,就真能扭转乾坤了吗?
结果显然并未如他所愿。
“别碰他。”江长霖掰过潘掌柜腕子将他扔到一边。
潘友财跌倒在地也不觉得疼,仿佛三魂七魄也随着爱子一并去了,只剩口里一遍遍颓然念着“还我儿子......”
围观人群没有等来想要的热闹,也都唏嘘着散去。
院落里一下子空旷下来,显得格外安静。
白发人的哀泣之声回荡在天地之间,恸彻人心。
“线索又断了。”江长霖冷眼看着潘友财,难掩心底失落。
“原本以为豢养水龙蒲的事会与他有关,没想到转眼间他竟然真成了苦主,真是一语成谶。料想他就算再有所图,应该舍不得拿自己亲生儿子喂水草。”
“绝不会不是他。”玄宸抬手掐了掐眉心。
“世间哪有主动舍弃亲子性命的父母?”
“怎么没有。”
“什么?”玄宸有些失神,没听清长霖说什么。
江长霖却有意岔开话头道:“咱们现在是不是只剩下那根断掉的水草了?”
水草.....
玄宸猛然间想到什么,敛起神色问长霖:“昨晚的断丝还在你身上吗?”
江长霖摇头,“应该还在杯子里。”
“我回去看看,你留在这里,看好了潘友财。”
玄宸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不出他所料,房间桌上茶杯中然空空如也,原本泡在里头的半截水龙蒲早已经消失无踪。
水龙蒲向来只在水中活动,只以尸体为食,无法离开水源,更不会主动侵袭活人。
难带这世上竟然还有长了腿自己会跑的水龙蒲不成?
除非那水草有本事修出元灵来,才有可能暂时脱离尸身供养,幻化形态自由来去。
能跑去哪里呢?有水,有尸体……
糟了!长霖!
后院之中。
潘友财趴在大郎冰冷的尸体上,将爱子脸庞死死搂在怀里,全然不顾那肿胀泛白的头颅看起来如何诡异可怖。
“大郎,冷不冷?你身上怎么这样凉?爹来给你暖暖。”
江长霖远远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潘友财此人虽然精明事故,骨子里透着一股经商多年的算计,但爱子之心却是一片赤诚,实在令人动容。
可见一个人能否成为一个好父母,与他本身是什么角色并与关碍,只看他心中愿不愿意。
江长霖正对着眼前一幕思量着,突然见那原本贴尸体脸上的乱发动了起来。
没有任何征兆地,那湿漉漉的头发就这么凭空抖动了一下,就像是感受到生者执念,被赋予了生命一般。
江长霖以为自己眼花,不等他上前细看,就见潘友财像是见了鬼,一把将怀中头颅丢开,连滚带爬向后躲闪。
爬出没多远,突然反应过来,又扑回到尸体上,发了疯一般抓住颅顶上的头发死命拉扯。
“妖祟,放开我儿子,不许吃他!放开我儿子!”
潘家大郎尸体上的头发被一把把扯落,露出头顶大块大块惨白头皮。
江长霖这才终于看清,一缕黑丝正贴在尸体后脑斑驳的皮肤上,一拱一拱奋力向里钻。不知已经进入多少,只剩下半寸来长露在头皮外面。
正是水龙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