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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尸 那脱了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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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亦橘感受到江长霖突然召唤无期,从柜子顶上直接跳出窗户,直奔后院飞窜。
房间里的凰玄宸也警觉起来,跟着大猫疾步下楼。一路上动静不小,连躲在柜台后面打盹儿的老掌柜也被惊动,跟在后面一起往后院泉池跑。
待连人带猫赶到汤泉院,正看见江长霖站在池边手中牵着无期,把一个赤身裸体的人从水中拉出来甩在岸边。
那人刚一出水,身体便开始膨胀变形,浑身皮肤像是被水泡得久了,泛白起皱。眼球浑浊没有一丝生气,像是个不知淹死了多久的水鬼。
唯独头发,活物一般散落在青石板上,兀自扭动盘结着。
众人眼见着被无期锁住的妖祟甫一离开水面,浑身皮肤便开始泛白起皱。
落地后,口鼻中不断有水涌出来,眼球浑浊,没有一丝生气。
与适才曼妙的模样大不相同,像极了被水泡发的死人。
唯独头发,活物一般散落在青石板上,兀自扭动盘结着,仿佛还在水波之中荡漾一般。
汤泉院本就灯光昏暗,水汽氤氲,加上月色笼罩,眼前景象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玄宸看见这一幕,几乎出于本能挺身将老掌柜和阿橘护在身后。
他在这片大地上守了千余年,也强悍了千余年。即便失了元灵修为,心态上依旧是那个庇护人间的琅環神主。
或许因为他骨子里天生就是个保护欲旺盛的人,又或许因为遍布琅環四万八千座凰极观。不知从何时起,保护已经成了玄宸的一种惯性。
江长霖见玄宸挡在最前面,下意识将手中索链又拉紧些。
随着口鼻中水流不断涌出,那惨白浮体内水份流失,周身皮肤开始收缩塌陷,褶皱越来越深。
脸上肌肉因为脱水,迅速向内凹陷,只剩下一层皱巴巴的白皮糊在头骨上,容貌难辨,仅仅能看出几个黑窟窿。
头顶发丝缺少水分支撑,挣动幅度越来越小,眼见着委顿。没多久便糊在浮尸脸上不再动弹,几乎与真正的人发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在月光下更显莹亮。
“出什么事了,你没受伤吧?”玄宸关切道。
“水中有具尸体,应该死了很久”
江长霖抖动手中无期,尸体被扯动,露出身下洇开的大片水渍。
那苍白尸体脱水后变得极轻,只剩皱皮包着一副骨头架子,
“可能死得冤枉,灵魄未散生出邪祟来,幻化人形,迷人心智。”
说着,江长霖瞥了一眼躲在远处的潘友财。
方才在水中,江长霖发觉妖物耳后有块红斑,手指肚大小,线条勾连飞舞,像是一个字,又读不出是什么。隐在一头黑发下面,应该是个纹在身上的精巧符咒。
琅環人素来笃信仙道,一直都有在身上纹刻咒符的习俗
说起来这事还与凰玄宸有关。
当年他把纯火交给琅環国主时,一并在折枝上篆下一枚咒符,以防引渡纯火路上横生枝节。
后来纯火被安安稳稳供奉进浮因白塔,那咒符也失了作用,却不知怎么流入了民间。
琅環百姓得知咒符来历,想当然便以为只要是和神主沾边的东西自然都是圣物,争先恐后就往自己身上招呼。
一代代传下来,咒符本身是什么意思早已经没人细考。
安熄咒更多得成了一种符号,纹在身上,代表着神主福泽相随,求一个心安。
只可惜人们似乎渐渐忘记了,想要真正问心无愧、外邪不侵,那还得靠自己规规矩矩做人。
原本是人人都有的东西,即使被人看见也不会多留意。
可是玄宸身上绝不会出现这种东西。
江长霖也是据此断定水中玄宸乃是妖物幻化而成。
江长霖查验过那枚安熄咒。只一眼他便认出,符咒在收尾最后一笔处被人改动过笔划。
虽然只有极细微的变化,但咒符精妙之处正在分寸之间。
失之毫厘,便可差以千里。
这笔细微改动,使原本的稳定作用被弱化,收敛约束之力被人为突出放大,变成了另一种符咒——灵引咒。
此咒刻在有灵之物身上,配合特定仪式,便可约束控制、收为己用。
江长霖因此断定,水中白尸必定是被人豢养,受人趋使。
他暂时还摸不透妖祟真身究竟是个什么,也不知被人养来有何意图。
但此地所有汤泉池子都源自同一眼泉眼,彼此之间循环相连,地下水道遍布整个东苓镇,交错纵横形成一张庞大复杂的地下水网。
白尸入水便能来去自由,畅通无阻。
但这样一来,白尸得了地利之便,自然变得极难约束。一旦挣脱控制,恐怕整个东苓镇都会被它祸害殆尽。
这背后一定隐藏这难以想象的利益,才会让人甘冒如此大的风险。
利益......
得凰天元灵者,得享天神灵息,得四海八荒众生俯首,得与天地同寿。这世上恐怕再没有比凰天元灵更诱人的好处了。
难道,白尸真与元灵有关?!
心念及此,江长霖心中波涛暗涌,不曾想还没等他审问,就被那妖祟得了空子,自行越出水面,结果了性命。
江长霖想起早前灵枢曾教训他,平时遇事倒还能冷静,可是一到事关玄宸身他就上头。
此刻江长霖眼睁睁看着妖祟死在自己面前,线索被截断,心中懊悔万分。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可能是他离凰天元灵最近的时刻了,错过眼前时机,不知道还要再去哪里找寻。
即便是将这白尸拆皮剥骨,将东苓镇泉水掏空,他也要把凰玄宸的元灵给翻出来!
玄宸上前察看白尸,江长霖拦住他,“我来吧,不干净。”
玄宸凝神不语,挡开江长霖阻拦的手,走到白尸近前蹲下身去。
江长霖发觉玄宸一旦认真起来,眼中就像是有火焰在跳动。
言语之外,一股威势居高临下从玄宸身上压下来,与平日里懒懒散散判若两人。
江长霖极少见他如此专注,知道自己不用再拦,拦也拦不住。
玄宸盯着白尸上下打量一遍,最终将目光停在尸体头顶,伸出手指从那坨头发上面挑起一缕。
头发丝受到外力牵引,盘在玄宸指缝间游走缠绕。
玄宸掐起发丝尾端用力,那头发丝般纤细黑丝几乎没有任何韧性,像是嫩草细叶,稍用力就被拉成两截。
白尸像是吃痛,发出极细微的颤抖,旋即瘫回地上再没动静。
断掉的半截黑丝缠在玄宸手指上,不停抽搐扭曲,奋力往他皮肉里钻。没拱两下,一股暗红汁液从黑丝中流出来,脓血般腥臭难闻。
断丝失去汁液迅速干枯,僵硬着落到凰玄宸掌心。
果然不出他所料。
玄宸起身,对江长霖交代道:“收了无期吧,人死为尊,莫要再冒犯死者尸身。”
“什么?”江长霖闻言诧异,难道什么都没有吗?怎么会?
玄宸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头。“我说让你收了无期。”
归云居掌柜远远躲在月门旁边一块矮石后头,藏的严严实实,只探出一对眼珠子,急切看着池边。
眼中神色阴晴不定,两股眉毛不受控制拧在一块,细细抽动着。
“客,客官,这是怎么回事?那,那...那女尸怎会躺在我家院子里?!这要是传出去,生意可还怎么做啊。”
“别怕,是妖祟......”
玄宸正准备解释,却被长霖开口打断。
“妖祟平白无故在你的地方出现,没找你要给个交待,你倒先来问别人。”
玄宸抬头,立刻明白长霖是有意要从掌柜口中套话。
潘掌柜显然是个场面上的老手,油滑渗进骨子里,察言观色是看家的本事。
眼前这位年轻修士的眸子里,分明充满着溢于言表的渴盼。
一个小修士面对妖祟,他能渴盼什么呢?潘友财不得而知。
但他经营多年,见惯了南来北往各色人等,深谙人心本性。
正是因为无法掌握,所以才会极度渴望。
江长霖眼中那股望眼欲穿到底还是出卖了他。
想通了这一层,老掌柜眼珠飞转,心中迅速起了盘算:
想必这二人应该与之前请来除祟的修士差不多。架子拉得不小,不过是唬人罢了。
只要自己咬死了不说,任凭他二人把后院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什么。
毕竟这些年前前后后来过不少人,要是真有破绽,早该被人察觉。
潘掌柜稳住阵脚,心中也横生出几分胆色来。
他盯着地上的惨白人尸看了半天,确认那东西真的没再动弹,这才壮着胆子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潘掌柜抬手理开腰间褶子,换上一副六月飞雪、无辜蒙冤的表情,说道:
“水里有脏东西冒犯贵客,确是蔽店过失。
可,可是这妖祟要往哪家去,我们寻常百姓如何管得了?
这些年镇上一直不太平,我们为了请人除妖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可那脏东西偏就认准了这里。
这些年受它侵扰,生意大不如前。很多店铺都开不下去了,我这也是为了孩子才勉力支撑。
如此论起来,小人才是这里最大的苦主啊。”
潘有财说着,抬眼看向江长霖,言外之意了然:
自古仙师们收妖除祟都得护着苦主,从没听说过哪有倒打一耙,反拿苦主问责的道理。
我既站定了苦主这身份,无凭无据,看你能奈我何!
此话一出,二人之间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透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江长霖到底是年轻,尽管极力克制,几番交锋下来依然被潘友财那老狐狸看出了破绽,分分钟便占了上风。
玄宸留意到江长霖在袍袖下将双手攥得指节发白,干脆拉起他的胳膊,将那截断丝交到他手中。
“你除祟有功,等回家后拿这个领赏去吧。”
说完,转身对着潘友财拱拱手,道:
“老掌柜别介意。我这兄弟天生冷口冷面不会说话,家里怕他惹事,所以才走到哪都叫我跟着。这样吧,赏银我们不要了,您买壶压惊酒喝。”
潘友财顺坡下驴,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前来。
“瞧您说的,仙师为民除害我们自当答谢。我这就叫人在前堂设宴,敬二位一杯薄酒聊表心意。”
玄宸连忙笑着摆手,“更深露重,今日就算了吧。”
“那......”潘友财立刻领悟,“明晚如何?申时三刻,小人上去请自去请二位。”
玄宸又与他客气一番,佯装推拒不掉,应承下来。
潘友财客客气气把人往回请,走出两步,玄宸突然站住。
“瞧我这脑子,才想起来那白尸还没料理。在这放久了,沾了月华怕是要起尸变,不如我们一并带走安置,免了你的麻烦。”
说着,抬手招呼道:“长霖,拿乾坤袋收了带走。”
“这等小事怎敢劳动仙师?”潘友财一把掏出旁边风灯里的蜡烛扔到白尸上。
那脱了水的干尸遇火即燃,顷刻之间化为一地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