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仙君飞升路上的绊脚石》云揽星河

9、赤炎

　　第九章
　　顾深心事重重地走在上班的路上。
　　因为觉得跟袁秀琴解释这一切太麻烦，他便隐瞒了昂烈的存在。现在昂烈变成了一只猫，也不能跟他一起去上班了。
　　顾深有一段时间没有早起，有些不适应。他打了个哈欠，加快了脚步。
　　也不知道昨天衡光仙君又说了什么。
　　妈妈和三只猫在家没问题吧。
　　昂烈不会突然变成人形，把妈妈吓晕过去吧。
　　思虑再三，顾深决定休几天假。这段时间医院里不忙，他顺利签好了假单，跟同事把手头的工作简单交接了。
　　午休时，昂烈来了。他没有凭空出现，而是像正常人一样乘电梯、走大门进来——无论是语言举止，还是生活常识，他都已经完全是一个现代人了。这让顾深非常欣慰。
　　“我想你应该很好奇昨天衡光跟我说了什么。”昂烈小声跟他说，“我们去找何青。真炎帝君就是赤炎。”
　　午饭也没顾得上吃，他们直接杀到了何青的工作室。何青正在为顾客占卜，两人便在一旁等待。
　　“她占卜的时候，似乎动用了灵气。”昂烈评价道，“或许还有几分可信度。”
　　顾深：……
　　神棍发言，是我不懂了。
　　送走了客人后，何青关闭了店门。昂烈又布了一道结界，才从怀中取出了一面铜镜。
　　“这是因果前缘镜，也是仙界的法器。真炎帝君委托衡光送来的。”
　　顾深好奇地朝镜中望去，却是光滑的一片，连自己的影子都没照到。
　　“法器需要使用者以灵力催动，”昂烈解释道，他又取出了一块红色的宝石，“这块灵石储存了真炎帝君的灵力，这样就能看到他未了的前世因果。”
　　昂烈将镜子平放在桌上，他握着灵石，灵石在他手中猛然一亮，像燃起了火光。昂烈抬手，发光的灵石自己悬浮在镜子上方。那红色的光芒汇成一缕光柱，注入了铜镜。
　　铜镜泛起一阵紫光，原本空无一物的镜框边缘浮起了两个小字，顾深没有认出来。
　　“情债。”何青念道。
　　顾深正想问她怎么认得，随即想起这个人有转世几千年的记忆，认识几个古文一点也不奇怪。
　　铜镜中汇聚起一个紫色的光点，光点逐渐扩大，随即占据了整个镜面。顾深盯着紫色的光，感觉自己像被催眠一般，逐渐陷入了这片光晕中。
　　一轮皓月当空，顾深此时站在了一个小山坡上。芬芳的青草花香一瞬间冲进了他的鼻腔，清风把嬉闹的虫鸣声吹到耳边。顾深感到心情愉悦，通体舒畅。他向前走了几步，忽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人静静立在溪边。他身着红色襦，臂膊上戴有太阳图案的形似臂箍的东西，小腿着绑腿，头戴鸟羽帽。
　　溪水对岸，数人围坐一圈，中间一人吹埙，一人击缶，一人踏歌而舞。
　　缓慢而古朴的调子，压过了风声、鸟声、虫鸣声。明丽的月色洒在那舞动的女子身上，泻了一地流光。顾深看不清那几人的长相，唯有中间的女子面容清晰，笑容恬淡。
　　顾深不想把目光从女子身上移开，他忽然意识到，是那红衣男子不想把目光移开——那人就是赤炎，他感受到的是赤炎的情绪。
　　月亮移向西南，群星逐渐亮起。天河当空，像洒落了满天的飞花。对岸的人走了，赤炎在溪边坐下，举头望着绚烂的夜空。
　　“野有桑兮，有女踏歌；云有月兮，有女娑婆；旋兮舒兮，我心悦兮……”顾深的意识深处，浮起了这样的句子。他艰难地将自己的意识从赤炎的情绪中抽了出来，这才发现昂烈和青攸都不在身旁。他想唤他们一声，却发不出声，还未来得及恐慌，他又被另一重记忆的浪潮淹没。
　　场景变为了木制的帐篷内。
　　刚才的红衣男子此时仍是背对着顾深。
　　“厉月氏，青攸。”眼前的白衣女子伏在他面前。顾深感到一阵欣喜，心脏快要跃出胸膛。
　　赤炎伸手，想扶起青攸，却见青攸微微向后闪躲了一下。顾深心绪逐渐平静下来，但胸腔仍被喜悦填满。在幻境中，他失去了自己的意识，感受到的全是赤炎的心情。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自己，像一艘无帆的小船，在幻境的海洋中随波逐流。他看着赤炎，又仿佛化身为赤炎，感受着赤炎注视青攸时的热切，感受着青攸回应时赤炎的狂喜。
　　他随着赤炎的目光追随着青攸的身影，随着赤炎的脚步与青攸漫步在月下，搂着青攸的腰肢滚进草丛中，感受极致的战栗……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此时，他又坐在了帐中。
　　面前是厉月氏的使者：“……厉月有女，往彼有曦，阿姐青攸，嘉且惠兮，三岁未见，望之归兮。”使者洋洋洒洒说了许多，却并未完全听进赤炎的耳中。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不可以！她是有曦氏的奴隶。
　　她……不是奴隶。
　　她是我的。我的青攸。
　　如果，如果青攸想回去呢？
　　使者带来了丝绸和陶器作为示好的礼物，希望有曦氏与厉月氏结盟，并恳求赤炎放青攸回厉月氏。
　　赤炎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十日为期。”
　　……
　　厉月氏的祭坛前架起了壮观的木柴，似乎在准备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
　　她就要回到这里了。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吗？
　　以后，如果想再见到她，便只能到这里来吗？
　　夜凉如水，天上挂着一轮未圆的凸月。赤炎徘徊在厉月氏的圣地，思绪纷繁，感慨万千。他换作厉月人的装扮，混了进来。
　　“我们厉月终于要复兴了。”
　　“是啊，再有两日，等那妖女回来，拿她祭了天，神明便会重新庇佑我族——”
　　两人的对话传入赤炎耳中。
　　两日后？妖女？
　　赤炎一脚踹倒一个，复又抽出匕首，一招将另一个也制服了。那两人没有防备，忽然被撂倒，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战战兢兢地将什么都说了。
　　自青攸走后，厉月氏一日不如一日，愈发凋敝了。不知从何时起，人人都传，青攸背叛了厉月氏，她带着皓月珠投奔了有曦氏，还将这件厉月氏的至宝献给赤炎，有了皓月珠的庇佑，有曦氏这些年日益兴旺。因此，神明大怒，怪罪厉月氏。
　　前日，使者带回消息，有曦氏虽拒绝归还皓月珠，但同意放青攸回来。首领青离已昭告氏族：青攸认罪，自请天罚，以身祭天，重振厉月。
　　皓月珠不是在青离那里吗？赤炎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微微的颤抖，青攸最在意的亲人，还有宁愿舍弃自己也要拯救的族人，他们正在策划着一场大阴谋。愤怒几乎将眼前的一切染成血色。
　　忽然，顾深感到有人从后面揽住自己的腰，将他往回带了一带。他猛的回过神，看到的又是赤炎的背影了。
　　方才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意识几乎与赤炎合而为一，以第一人称视角经历了这些事情。
　　他回头，看见昂烈在他身后，恍如隔世。顾深终于开口发出了声音：“怎么回事？”
　　昂烈握着他的手，捏了捏道：“你没有灵力，是循着真炎帝君的灵力进来的，容易受到他的影响。若你的神识在这镜中世界迷失，走不出去可就麻烦了。”
　　顾深有点惭愧，默默想抽回手，又被昂烈捉住：“别乱动，牵着我，我的灵力才好护着你的神识。”
　　“青攸呢？”
　　“她在另一段幻境中。”昂烈道，“真炎帝君与青攸有一段情债未了。幻境是以真炎帝君的灵力催动，可以在镜中幻境里完整地现出他们所有的前尘往事。你自进入幻境就神思飘摇，随波逐流。我好容易才寻到你。”
　　顾深忽然发现，他与昂烈此时已经悬在虚空中。周身四处有一团团淡紫色的光晕。原来，有灵力的人在镜中幻境是像翻书一样，想读哪页读哪页，而他浑浑噩噩间就像演了一场电影，自己还是男主角。
　　“这个青离怎么这么坏啊。”顾深感慨。
　　“他无能。”昂烈指着一团光晕，轻蔑一笑，“要看看吗？这是赤炎杀青离的那段。青离哭了。接着赤炎就把他的头砍下来了。”
　　“不了不了。”顾深连连摆手，并不想看到血腥的画面。
　　“那是什么？”在众多淡紫色的光团中，有一个光团闪着淡蓝色的光。顾深不知不觉间松了昂烈的手，情不自禁地上前触碰。
　　碰触到的一霎那，他感到脸上有水滴，便看了看天空。
　　天在下雨。
　　哗啦哗啦。
　　心口绞作一团。
　　要告诉她青离和厉月氏都等着她回去送死吗？或者骗她说厉月氏对有曦氏图谋不轨，想要偷袭，反而被灭了呢？
　　那个身影跪坐在雨中，向着厉月氏的方向望着。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他只能看着。
　　这场雨下了很久才停。
　　青攸再也不同他说话了。
　　而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对厉月氏出手的事情，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如今皓月珠在他身上了，他感觉到有些微妙的不同。他察觉到一些淡淡的，浅蓝色的“气”开始围绕在自己的周围，偶尔，那些“气”会随着他的呼吸进入到他的体内，在他一番运转后，便觉得耳聪目明，通体舒畅。
　　他并未细究如何运用好这种“气”，直到他看见在青攸的身上，也聚集着这样的“气”。
　　他慌了，他想起了那些飞升成仙的传说。
　　每当青攸面色平淡，不发一语，闭目凝神时，他便感到那些“气”在有规律的围绕青攸运转。
　　她会飞升，会离开他。
　　他攥着皓月珠，本想将这宝物还她，却依然没有勇气向她解释，每一种说辞都会伤害她吧。
　　如果……他们一起飞升，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时间最终会抹平一切。当有曦氏和厉月氏都不复存在的时候，只有赤炎与青攸……
　　有曦氏一半的劳力都被派去寻找仙兽灵草，他只怕会来不及，怕青攸在他找到飞升的法子之前就先一步飞升了。
　　他还是找到了。
　　在一处上古遗迹中找到闪着金色光芒的灵草，又在玄冥山一汪幽泉边找到了仙兽九色鹿。
　　九色鹿口吐人言：“我乃仙兽，不日将下凡历劫。如今你取我兽角，便是毁我仙识。来日我飞升不得，定会向你寻仇。”
　　他向九色鹿拜道：“借你仙力飞升，此乃大恩大德，来日我成仙后，必鼎力助你早登仙界。”
　　闻言，九色鹿向天鸣了一声，便一头撞死在玄冥山。随即一道天雷劈下，恰好地击裂了鹿角。他收起鹿角，又郑重地向天拜了三拜。
　　月圆之夜，他将皓月珠置于祭台。牵了青攸的手一同走上去。皓月珠旁摆着两碗灵药。
　　“青攸，我有许多话要同你说，却不知如何说起。”
　　“不必说。”
　　“好，那便以后再说。”
　　皓月珠凝聚了极强的灵气，他感到周身都被微凉的气息包裹。
　　怦怦，怦怦。
　　他的心在胸膛中跳动：“饮了这碗仙药，前尘种种——有曦、厉月便与我们再无瓜葛，从此以后，你我便只是赤炎与青攸。”青攸仍是冷淡的表情。
　　他端起仙药递给青攸，她没有接。
　　“天地同寿，日月同辉，你我之间再无罅隙。”他再一次强硬地将仙药递过去。
　　青攸接了，垂头不语，口中仿佛在嚼什么东西。
　　“青攸——”他正欲再劝，却见青攸端起仙药一饮而尽。
　　他大喜，赶忙也将另一碗喝了下去。甫一饮下，身体内部就开始发生变化，他感到全身都在痛，像是骨头从身体内部被敲碎，却又一寸一寸的，有什么炽热又熨帖的东西重新长了起来。
　　这时，青攸的眼中、鼻中、口中，一齐流出了鲜血。
　　“青攸！”
　　顾深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吼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被何青抓着，站在一边。旁观着赤炎与青攸。他们一个痛不欲生，一个歪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又陷进赤炎的感受了，顾深摸了一把脸，发现脸上全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