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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变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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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下了夜班刚到家,昂烈就燃了张符,又把衡光召了出来。
顾深的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衡光仙君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换了一身嘻哈装扮。渔夫帽下是一头脏辫,俊秀的脸被口罩和墨镜遮蔽了大半;他在长袖T恤外又叠穿了一件短袖,叮叮当当的项链耳钉戴了一堆。
“哟,恩公搬家啦?”衡光仙君环顾一圈,“比之前宽阔了不少。”他盯上了角落里的翠花和铁柱,铁柱身手敏捷,跑开了。翠花惨遭毒手,被衡光凑上来一阵揉捏。“在人间玩了几日,发现比仙界有趣多了。”衡光仙君感慨,“真是令人——陶然忘返,乐不思蜀啊!”他站起身,抬手在昂烈肩上拍了拍,“昂烈,你,可真有福气。你恩公还愿意养着你。”
昂烈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拿下来,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仙君之身对在凡间修行千年却尚未飞升之人讲,凡间真有趣,你好有福气。你这算什么?”
算什么?算凡尔赛。
顾深哼了一声,“那你以修行千年之身,对肉体凡胎的我说,【你怎么还要吃?你还没吃饱吗?】又算什么?”
衡光哈哈大笑。
三人止住闲聊,开始说正事。昂烈将青攸与皓月珠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又问起真炎帝君在凡间时的名号。
“我也才飞升四百年,与真炎帝君不熟。”衡光微微摇头,“仙界中唯有至交好友才会以凡间名字相称。不过,既然灵珠在这,我问问他便是。”
他接过珠子,白光一闪便不见了。
顾深脱了鞋子,全身陷进了沙发里。他打开电视,在点播页面随便翻着。铁柱和翠花偎在他脚边。昂烈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另一边,用平板电脑看菜谱:“珍珠丸子你喜欢吃吗?”
“没吃过,你做了我就吃。”
“西湖醋鱼呢?”
“鱼刺多吗?用没刺的鱼做我就吃。”
“排骨玉米汤?”
“买瘦点的排骨,太油腻我喝不下。”
顾深懒洋洋地挑剔着。他实在是太咸鱼了,昂烈努力了几番,发现这人确实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心愿,只好用投喂的方式报恩。据顾深说,这是一个切实可行的报恩方式,在古书中也有料可考。
他没说,古书名为《田螺姑娘》。
“你知道《白蛇传》吗?”顾深在“怀旧剧场”中发现了《新白娘子传奇》,“讲的就是一条蛇精报恩的故事。”
“哦?”昂烈来了兴趣,放下了手中的平板,问道,“什么恩?”
“救命之恩。”
“怎么报?”
“嫁给他,帮他开医馆,给他生儿子。”
“……做不到。”
顾深笑道:“后来白蛇动了真情,被压在雷峰塔底下,她官人为了让她早点出来,出家当了和尚。二十年后他们的儿子考上了状元,一家人才又团聚,最后白蛇和她官人成仙去了。”
昂烈若有所思:“我倒认识一条和凡人相好的蛇精,名为白锦。比我大上八百岁,早就飞升了。“见又有故事听,顾深也不看电视了,直勾勾地看着昂烈催他继续往下说。
“我那时约莫二百多岁,修炼了二百年才堪堪化形。而她却是天生的灵兽,天资极佳,无需修炼也有灵气傍身。她整日在山中玩耍游荡,并不想成仙,也没有修炼。一日,有位采药郎中在林里迷了路,她恰好经过,便化作一个妙龄女子将他带了出去。后来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对那郎中朝思暮想,爱得死去活来,想方设法与他结交,最后结为连理。
“许是人妖殊途,气息不合,未经三年郎中便病死了。白锦姐姐由此方才体味到了人生八苦,便决计跳出轮回,早日飞升。从此勤加修炼,不多时便飞升成仙。”
顾深觉得索然无味:“郎中有点可怜。”
昂烈道:“白锦姐姐飞升后,才知晓前缘:上古时期,她原是北辰星君座下的仙兽。那时天地灵气充盈,不少凡人飞升。一日,有位刚飞升的凡人误闯了北辰星君的禁地。白锦为其指路,那人心中感激。这便欠下了因果。
后来,仙兽们大都顺应天道,纷纷下界历练,得道者重登仙门,否则便会遭天谴,入轮回。白锦姐姐投生成了山中一条灵蛇,但她终日玩耍,无心向道。千年过去,别的仙兽大多修得圆满,重又飞升,白锦姐姐却毫无进展。
于是,当日那位仙君向北辰星君道:’她曾于我有指路之恩,如今她陷入迷津,我也去帮帮她。’便投生成了一个郎中——有了凡间那段故事。我们那时都以为是她救了郎中,实际上,那郎中本就是来渡她的。”
听完故事,顾深又想到了自己身上,说是自己有恩于昂烈,那万一——更早以前,是昂烈先帮助了他呢?他所谓的“恩情”,恰好是在还昂烈过去对他的好呢?如果昂烈还他的恩情,不小心多了点,他便又欠了昂烈的,是不是又得还回去?你一下,我一下的,“恩恩相报何时了”,岂不是永远纠缠着,还不完了。
“在想什么?”昂烈见顾深不说话,问道。
顾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昂烈思考了几秒钟,说:“你不必焦虑,既然我已找到了你,总有一天,自会出现报恩的机会。白锦姐姐曾对我说:凡人哪里能参透天机,冥冥中自有安排,我等顺应天命即可。想来,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顺应天命——顾深想起了何青的眼神,波澜不惊,平静如水,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一场秋雨一场凉。
顾深打开窗户,冷空气顺着窗口钻了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雨中淡淡的泥土味道,望着阴沉沉的雨幕发呆。
“天命”是什么呢?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一切都是被“天命”注定的,那人所能做的,便只有被动接受天命的安排吗?
手机响了,顾深接了起来。
“你搬家了?!”听筒传来母亲的声音,语气中带着恼怒,“搬家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顾深头皮一麻,讷讷道:“你过来了?”
“废话?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搬家了?”袁秀琴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下雨了!我在淋雨!我不认路!你赶紧过来接我!”
顾深被她吼的有些焦躁,语气也有些不好了:“你又没说你今天过来,早说我就去接你了啊。”
“我不是想着你下夜班了要睡觉吗?而且你又没车,我自己坐车不一样吗?赶紧过来。”电话被挂断了。
昂烈走过来,关心道:“什么事?怎么不太高兴?”
顾深恹恹的:“我妈来了。她可能要在这住一段时间。她不知道我换了房子,走到我之前住的地方去了,我现在去接她。”
“走吧,我们一起去。”昂烈自然地帮顾深拿过外套为他披上。
顾深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你可不可以不出现在她面前啊。”顾深咬了咬嘴唇,他焦虑的时候,就会有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
昂烈疑惑了两秒,随即道:“好。”
他瞬间在顾深眼前消失,一只银虎斑猫出现在了他刚才站的地方。铁柱和翠花看到这一幕,躲在一边,瑟瑟发抖。
顾深正想说话,白光一闪,嘻哈衡光又出现了。
他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的虎斑猫,刚伸出意图不轨的手就被变回人形的昂烈打掉了。
“我从真炎帝君处来——”
虽然想听,但顾深还得去接母亲,于是打了招呼,留那两人在家,自己带了伞出门了。
雨天的路况比平时要糟糕很多,袁秀琴坚持不肯打车,于是他们提着行李,挤着公交车慢慢地晃了回来。一路无话,到了门口,袁秀琴忽然问起:“家里有菜吗?晚上吃什么?”这段时间一直是昂烈在做饭,但今天他们没有出门买菜,顾深也不清楚冰箱里还有没有菜了,他犹豫了一下说:“不知道。”
“你怎么过日子的?买没买菜你都不知道?”袁秀琴皱起了眉头,“我不是跟你讲了,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不能总是点外卖吗?”
顾深开了门,正好对上了嘻哈衡光。
昂烈化成的虎斑猫正地蹲坐在门口的鞋柜上。立式的竖长形鞋柜约有一米五高。昂烈的猫眼正好与顾深平平对视,他冲顾深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衡光热情地走上来打招呼:“阿姨好,我是小深的朋友。”
袁秀琴点点头,笑着说:“来家里玩儿啊。”
顾深疯狂对衡光做口型:“从大门走。”
所幸他还算上道,飞速道别:“我来给小深送个东西,这就走了。阿姨下次再见。”
门一关上,袁秀琴就变了脸色。她今年刚满50岁,梳着一个稳重的发髻。虽然皮肤已经开始松弛,但从她圆润如杏核的大眼睛和饱满优美的唇形依然能看的出,她年轻时是个美人。她的两眉之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皱眉形成的印记。此时,她的眉头又紧紧地拧在了一起:“那是谁?穿的不三不四。”
“一个朋友。”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交不三不四的朋友吗?”
“没有不三不四。”
“穿成那样还不叫不三不四。你看他一个男的又是项链又是耳钉——”袁秀琴说着,忽然伸手驱赶鞋柜上的虎斑猫,昂烈被她推了一把,失去了平衡,在空中转了个体,优雅落地。
“妈——”顾深忍不住叫道,“你干什么!”
袁秀琴回头说:“你还知道我是你妈。你看看你的房间,全是猫臭味!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是这么不懂事。养着这些东西在家里玩物丧志。”
她行李也顾不上放,找到拖把,袖子一挽开始拖地,一边拖一边数落着:“看看你满屋子都是猫毛!我真是好奇,你在这样的环境里住着不恶心吗?”她又看到在沙发边窝着的铁柱和翠花,又是一声惊呼:“你还养了三只?!”
顾深有点后悔没有阻止昂烈变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