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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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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刚才被……一些事情打断了,你没事吧?”何青面有倦色,揉着太阳穴。
顾深有些尴尬地告诉何青,自己被迫围观了她和赤炎的对话。
何青卡壳一瞬,随即挑眉道:“没事,你前世的痴情模样也被我看光了,很公平。”
顾深更尴尬了,垂下眼睫,弯曲手指抵在唇边轻咳两声。
何青戏谑道:“仙君到底是仙君,说你们日后有缘还能再见,果不其然,你俩这三生三世的情缘,到现在终于圆满了。”
顾深听她这样讲,心头猛然被刺了一下,微微有些痛。不过,他表情管理比较到位,还能保持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与何青聊天。
他觉得自己总不能一直困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中,这也是他找何青催眠自己的原因。
他要把自己在前世与昂烈绑死的那个结,彻底的解开。
“我现在是真的理解了,什么叫前世带来的业障。”顾深自嘲地勾起嘴角,“你看,我这辈子一直孤寡,可能就是因为前生想不开,总是吊死在一棵树上。”
何青听他说的丧气,皱眉不语。
顾深看看时间,觉得也该告辞了,遂放下茶杯,起身披上外套,笑了笑:“今天多谢你。我呢,就是像你说的——思维层面上什么都想开了,灵魂层面上……”他摆摆手,“灵魂层面上的结,可能还要麻烦你给我慢慢解了。”
何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目送顾深的身影没入牛毛细雨织成的薄雾中。
何青想,顾深与昂烈之间,或许出了一点小问题。昂烈这几日也来找过她,每一次都是为处理邪气,从没有一句多的废话。而他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笑容。
前几日,昂烈查看了他们推测出的那几个地点,果然如他所料,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五个地方,在各自汇聚邪气的同时,又合力形成了一个五行囚笼阵。
蹊跷的是,这汇聚邪气的小阵又为另一重五行所克化,导致邪气虽在源源不断地汇聚,却也难成大器。邪气被圈在整个五行囚笼阵中,向中/央靠拢——也就是何青的工作室,皓月珠所在的位置。这皓月珠便一直用自己蕴藏的灵力,不断地净化聚拢而来的邪气。
直到那天,何青在为顾深催眠时,施展醒魂术动用了皓月珠的灵力,忽然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导致她被邪气所伤。接着,皓月珠被昂烈带走,离开了五行囚笼阵的范畴,它便再无异动。
不断汇聚的邪气无法被净化,生出了许多事端,这才又被他们注意到,从而顺藤摸瓜发现了埋藏在各处的阵法。
探明了所有阵法后,昂烈推测,布阵之人一定是知道皓月珠的存在,想要利用皓月珠净化邪气。此人所作所为或许未必出于恶意。甚至为了防止邪气过盛,还在阵法上有所克制。
然而,昂烈在发现第一个阵法时,便毁掉了阵心的物件。五行囚笼阵的一角阵法已破,其他几处的邪气就跟着开始骚动起来。文昌巷的游客试图破坏花灯,就是受了邪气的影响。只是邪气本身没有意志,被邪气驱使的人也是浑浑噩噩,不得要领,几次三番都没能成功。
有了这些发现,昂烈便与何青商议,在找到布阵人之前,还是将皓月珠放在原来的位置,净化掉这些被聚集的邪气。同时,他还得找到一块阴邪之木,复原那个被他破坏的阵法。
于是这几日,他们各自忙碌,昂烈不知从哪里刨了一块陈年棺材板,勉强复原了阵法,何青则守着皓月珠,唯恐又有什么闪失。
而赤炎……似乎是察觉到皓月珠中蕴藏的灵气正在因净化人间邪气而不断地流失,所以才特意来托梦提醒的吧。
何青凝视着皓月珠,这也算是她数千年的老朋友了。她的目光穿过朦胧的珠子,回到了久远之前。
在她记忆的初始,天地间灵气充沛,万物生气勃勃。在人类聚居的地方,既有危险的兽群抢食或伤人,也有为人类驯养的灵兽,协助人类捕猎、护家,如此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常有不知名的大鸟长啸一声,擦着人的头顶飞过,带起一阵风来,风中裹着人们咯咯的笑声。那个时候,人类对很多东西都怀着恐惧和敬畏。
而现在……现在的一切都与那时太不一样了。
那时,人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祭祀。面具、舞蹈、祭品、昼夜不休的吟唱……那时的人们认为唯有取悦了天道,才能生存下去。
现在的人们,则是专注于自己,匆匆忙忙地为财富、地位劳碌着。
“人间的变化如此之大,仙界又是如何呢……“何青细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望着窗外的雨雾喃喃道。
昂烈复原了阵法后,自觉能做的都做了。布阵人既然能知道皓月珠的存在,又有能力布下这样复杂的阵法,想来后面的事也不需要自己太过操心。
他本想找衡光问个清楚,衡光却对他避而不见。于是他决定自己前往昆仑,去寻找那个祭天大阵,若是衡光仍不见他,就燃一枚请神符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仙君帮忙。
毕竟,昆仑是凡间最接近仙界的地方。
昂烈回到顾深家中,他在这里只生活了短短几个月,留下的记忆却比之前修行的几百年更为鲜活。与他错过了几世的恋人和生身母亲都在这个家里,这小小一方屋檐遮蔽的,便是牵绊着他的全部红尘了。
顾深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理睬他,两人就像互不干扰的室友。顾深这样的态度让他的心脏微微抽痛。可说到底,是他自己提出要离开,而且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给不出。昂烈不擅长说谎,在面对顾深的质问时,他除了和盘托出,便只能选择缄默不语。
昂烈受不了与顾深这样相处,又没有办法改变。于是,他即使在家,也使用法术隐去身形,默默躲在一角,听袁秀琴切菜发出“咚咚”的声音,或看顾深在灯下戴上眼镜认真在书上做着笔记,贪婪地倒数着最后几日在人间的日子。
他用布偶做出的狗蛋替身只会假模假样地睡觉,偶尔装作在吃饭的样子,凑上去假吃几口。留在布偶中的灵力大概能支撑几个月,待他离开后的某一天,这个假狗蛋便会因为灵力耗尽而“去世”。
顾深从何青那里回来时,天色刚刚黑下来。牛毛雨看似不大,他的头发却已全湿了。好在家里很暖和,明黄的灯光柔柔地亮着,袁秀琴在厨房忙活,烧排骨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顾深不动声色地扫了屋内一眼,发现昂烈依然不在。假狗蛋和翠花依偎在一起,懒洋洋地睡觉——若是本尊的话,翠花根本不敢如此放肆。
顾深打了个喷嚏,换鞋时,发现足尖的袜子也湿了。他皱了下眉,将袜子脱下来。这时,一股暖流蓦地裹住了他裸露的脚。
他差点惊叫出声,这熟悉感觉,是昂烈的灵力没错。顾深压低声音,不确定地叫了一声:“昂烈?”
另一股暖流温温地烘着他的湿发,没多久,身上的寒意都被驱散了。
“你在哪?”他十分确定那只傻猫并不是真正的昂烈,赤着脚大步走进自己的屋子。袁秀琴从厨房探出头来,叫他去洗手,他也置若罔闻。
推开房门,仍是空无一人。
顾深自嘲地笑了下,抹了把脸,自言自语道:“你要走就走吧,还来给我送什么温暖。”说完,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了。这些天他刻意做出的冷淡样子因为昂烈区区一个小法术,险些破了功。他按了按太阳穴,觉得有些胀痛。
他慢条斯理地找出一双新袜子穿上,若无其事地洗手,上桌,吃饭,和袁秀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能是回来路上着了凉,到了夜里,顾深忽然发起烧来。他明明盖着厚厚的棉被,却仍觉得浑身冰冷,也许是烧糊涂了,他竟迷迷糊糊地呼唤道:“阿烈,我有点冷。”
一双熟悉的手臂自他身后环了过来,将他揽在怀里。手臂经过他颈下时,顾深觉得触感温凉,有些舒服,便往后贴过去,脸颊无意识地在那片凉意上蹭了蹭。
接着,他又做梦了。
这回的梦很清晰。昂烈站在他面前,眼神好像带着温度,暖洋洋地扫在他身上。
“我……想陪在你身边。”昂烈轻声说道,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摸着顾深的头,“不过,我可能会变成别的样子。”
“什么样子?”
触碰到顾深额发的手指化作点点金光。顺着那根手指望去,昂烈的整个身体,都慢慢化作流光飞散,他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这个世界上你喜欢的所有东西。”
细碎的金光慢慢散去,顾深被刺得闭上了双目,他在心里默默道:可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是你啊。
一觉醒来,顾深烧已退了,身边空无一人。
昂烈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