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仙君飞升路上的绊脚石》云揽星河

69、寻因

　　何青为人通透，见顾深似有心事，也不多加揣测询问，便爽快答应了他的请求。同时，也坦率地告诉他，如今皓月珠的力量都用在了净化邪气上，只能凭借她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将催眠的作用再深入一些，效果或许不如前次那样好。

　　这一次，她没有借助什么道具，只是配合着舒缓的音乐，引导顾深放松身体，渐渐进入状态。顾深闭着眼，一丝细若丝线的灵流自何青太阳穴流出，连向顾深的太阳穴。

　　顾深随着她声音的引导，意识仿佛来到一片开阔的所在。

　　何青沉稳的声音似乎由天际响起：“……现在回到你们分别的地方。”开阔的空间骤然收缩，周围的光亮暗了下来，顾深意识到这里是不久前，他自己的卧室。

　　他像一个旁观者，意识既在自己身上，又在自己身外。这一次，他忽然注意到了昂烈的痛苦与纠结。昂烈在说出“对不起”三个字之后，那铺天盖的的悲伤与无奈几乎要将自己淹没。

　　这是他被催眠后自己加工出来的细节吗？

　　来不及细想，何青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回到比这一次分别更久远的时候去，远在你出生以前，远在你前世死亡之前，跨越生与死的距离，回到那为你的灵魂打上烙印，留下疤痕的分别之时。”

　　有一瞬间，顾深失去了意识，脑内炸开了一道白光，像过电一样的刺痛感由头顶开始蔓延到全身，酥酥麻麻的感觉过去之后，他惊觉周围的场景又变了。

　　骄阳灿烂，抚过面颊的清风却是微凉。自己身处一片茵茵绿草中，眼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他找了块树荫席地而坐，远处游湖的人影看不真切，倒是能感觉到一派热闹春光。

　　坐了一阵，他躺下来，嘴里叼着一根草杆，翘着二郎腿悠闲自在。随着日头偏移，他挪了几次地方，终是躺不住了。信步踱至湖畔，口中念叨着：“仙人吃酒这样慢么，让我好等。”

　　他闲得无聊，捡起脚下的小石子打起水漂，自言自语道：“也好，正午阳光刺眼，夕阳晚霞下游湖更快活。”

　　碎金一样的湖面渐渐不再灼目，水上反射的日光从刺眼的白变成暖暖的黄，再到乌青如墨。他看了一眼天空，叹道：“月下游湖倒也风雅，不过今日累了，不等了，改日再说罢。”

　　此处离他们住的小屋尚有十几里的距离，入夜没有车马，昂烈又不在身边，他便只能依靠传送符箓。朝怀中一摸，才发现空白符纸在对付饿鬼时已经用光了。他苦笑一声，万没想到昂烈会失约，自己落到这样的窘境，只有先找附近的渔家借宿一晚，明日再说了。

　　行了几步，忽见不远处有一个青色的人影。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明明方才还空无一物，这人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款步向他走来。

　　是个桃花眼的男子，眉梢眼角似噙着笑意，温润如玉。

　　那人对他拱手道：“林公子。”

　　他有些茫然，遂又明白过来，这人气度不凡，又凭空出现在他眼前，还指名道姓地与他打招呼，想必就是阿烈那位已经飞升的仙友吧。便也回了一礼：“仙人好。阿烈怎么没来？”仙人身侧并没有阿烈的身影，莫非他不胜酒力，已经醉了？

　　仙人含笑道：“昂烈已领受天命，飞升去了。他嘱托你不必挂怀，要勤于修行，勿生退心，早日得道。”仙人自袖中取出一样小东西，“这件法器赠予你，望你好生利用。”

　　他望着仙人笑意吟吟的脸，只觉得如坠冰窟。

　　仙人给他的是一颗小小的红豆。他像被烫到似的，掌心一错，红豆便落了地。

　　他后退一步，本能地摇头：“法器？我不要！阿烈呢？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仙人道：“昂烈有天命在身，不便与你相见。”随即叹道，“法器……是他一片心意，你收着吧。你若有心，他日或许还有相见之时。”

　　他紧咬嘴唇，还是不愿相信。

　　远处天边乌云滚滚，沉沉朝这边压来。青衣仙人遥遥望了一眼，拾起红豆递给他，似有些焦急：“他给你的东西你先收着——”

　　被他执拗地闪避开了。

　　仙人也不与他多话，手上飞速掐了个诀，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接着就化作一道虹光，从他眼前消失了。

　　虚空中唯留下一道声音：“不必灰心，有缘你们自会再见。”

　　……

　　静下来了，四周一切重新归于黑暗虚无。

　　他的意识慢慢苏醒过来，他想起自己是顾深，方才那一幕是他的前世，林曦。那位青衣的仙君正是衡光。

　　顾深放松地任由自己的意识流动，在催眠状态中，他的意识不再受到思维的束缚，肆意流淌去心之所向。这种感觉很舒服，他甚至希望何青迟一点再唤醒他了。

　　忽然，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青攸。”在顾深飘散得漫无边际的意识中，那是一个极不和谐的突兀存在。顾深的意识开始向着声音的方向归拢，只听到那声音又唤了一声：“青攸。”

　　声音的来源是一道泛着金光的身影。那人身披鎏金铠甲，身姿修长挺拔，如一棵屹立的松，背对着顾深站着。

　　随着他的呼唤，何青的身影逐渐在那人面前成型。

　　何青的面容与现在别无二致，衣着打扮却是上古时期的样子。她缓缓睁开眼睛，眼里尽是诧异：“怎么回事？”

　　“青攸，我们终于又见面了。”那人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何青的面颊。顾深走近了些，他认出来了，这人是赤炎。

　　二人似乎都看不见顾深，何青四下环顾，对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安。

　　成为了仙界帝君的赤炎，比起当时在因果前缘镜中见到的样子威严端庄了许多。他注视着何青的眼睛，声音低沉：“我以为你知道，我刻意将皓月珠交给你是何用意。”

　　青攸神色淡淡：“不知道，不过，还是谢谢了。”

　　“青攸！”赤炎面带愠色，“我将它给你，是要助你修行！时间不多了，仙界的灵气撑不了多久。你若再不抓紧，便永远也无法飞升了。”

　　青攸面上一片困惑，真诚地发问：“我为什么一定要飞升？”

　　赤炎似乎从未想过她放弃飞升成仙的可能性，转而问道：“衡光不是给了你因果前缘镜么？你知晓了前缘，难道还在恨我？”

　　青攸摇头道：“早就不恨了呀。”

　　早在拿到神镜之前，那些爱恨就已经被数千年的时光磨平了。此时见到赤炎，对她来说，诧异反而远远大于其他的情绪。

　　她看了一眼赤炎，淡淡道：“我现在是在梦境中吧。你何不以真身见我？我正在为朋友探寻他的一些事情，灵识还与他相连，你这样贸然拉我入梦，怕是不妥。”

　　赤炎的目光始终黏在青攸脸上。任谁都看得出，他眼神中饱含着久别重逢的欣喜和眷恋。顾深在一旁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想离他们远点，却发现做不到。

　　以他们二人为中心，周围的虚空界像是坍塌了。顾深被锁死在这个位置，无论朝哪个方向迈步，最终都是徒劳，无论走几步自己都会回到原地，他们的对话也一字不漏地飘进他耳朵里。

　　“……北宸帝君打开了通往更高天的入口，仙界灵气也随之上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仙界的崩溃速度比预计的还要快。”

　　“若不是当年衡光那狐狸恣意妄为，或许仙界还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看看如今仙界的处境，难怪北宸帝君当年如此震怒，衡光也在人间躲躲藏藏二百多年。”

　　听到衡光的名字，顾深不禁竖起耳朵。原本他对仙界的事情漠不关心，此时听到了熟悉的名字，难免被勾起了好奇心。

　　只是赤炎说的含含糊糊，也没个前因后果：“凡间走兽修成的仙，到底还是缺少大义……”

　　青攸打断了赤炎对衡光的评判，嗓音温凉，语气和缓：“你说的这些仙界的事，与我无关。你若是来劝我修炼飞升的，倒也不必。比起成仙，我更希望用皓月珠净化掉人间肆虐的邪气。”

　　赤炎垂于身侧的手攥紧了，他上前一步，逼近青攸，问道：“为什么？你就不为自己考虑？”

　　青攸语气仍是淡淡的，十分真挚：“是你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想成仙啊。我现在觉得人间很好。”她微微仰起脸望着赤炎微红的双目，终于伸出一只手，牵住了他的，“你是因为等我，才迟迟不去更高天的么？”

　　赤炎无声地肯定了她的话。

　　青攸：“你也去吧。不必等我了。我在人间很好。”

　　顾深看到赤炎挺拔的身姿在那一瞬间像是失去了支撑，不稳地晃了一下，随即又定住。过了几秒，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冷静：“仙界崩塌之后，人间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近几百年来，邪魔之气在人间肆虐，战争、瘟疫、各式灾祸层出不穷，再这样发展下去……”

　　“所以我也在用皓月珠净化邪气，不是么？”青攸垂眸，望着二人相牵的手。此时他们的距离一如几千年前那样近，但他们却已渐行渐远，背道而驰。

　　良久，赤炎长叹一声，道：“也罢，我已经警告过你了。是你不愿。”

　　青攸轻笑：“你总是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我，几千年过去，还是没一点长进。”

　　赤炎摇摇头，想说什么又作罢。最后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若非有琉丹陨落在前，我真的会为了寻你重入人间。”

　　琉丹又是谁？

　　似乎是觉得交谈没有什么效果，赤炎的身影开始逐渐变淡。顾深身处的虚空界开始破碎、瓦解。

　　他猛地跌入漆黑的深渊，强烈的失重感将他拉回现实。

　　顾深睁开眼睛，自己好端端地半躺在沙发椅中。何青坐在他的对面，面色苍白，额上渗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