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释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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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愣了一下，干笑道：“不会真要走吧？”
昂烈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顾深想起自己那个迷迷糊糊的梦。梦中的声音好像在说，若是还不行，就算了吧。
算了。
这么一想他反而放松下来，胸腔中那股紧绷的别扭劲此时化作一团迷茫的空洞。
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算了，算了。他生来便对任何事都很想得开，从未强求过什么。只是这人说来就来，想走便走，未免太过儿戏。
良久，昂烈挪了身子靠过来，环住他低声道：“我思来想去，总该给你一个交代。但我不知该如何说起。”
顾深背靠在昂烈怀里，没有作声。沉默了几分钟，昂烈收了收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许多念头在顾深脑子里回旋，像是拨开了千年的时光，前世的许多场景，前世的某些心境，在此刻奇妙地连成了一条线。他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这才不紧不慢地问：“你觉得林曦一个医者世家出身的孩子，为什么会痴迷于求仙问道？”
不等昂烈回答，顾深继续说了下去：“当初你和奉禾走的时候，子岚很想与你一起，可他毕竟只是个凡人，恐怕会拖累你们。你也没考虑要带他，结果你这一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他深吸一口气，慢慢道，“他后来很想念你，慢慢的，在这种想念中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修炼入道，失去了与你同行的机会。恐怕他是带着这样的执念离开人世的。所以，林曦天生便对这些有兴趣……”
顾深说到这里，自己也迷茫了起来：“那林曦呢？林曦又是带着怎样的执念进入轮回的呢？我从他那里……得到了什么呢？”
前世的经验和执念无形中在潜意识里淡淡地影响着今生，顾深不知道林曦又有什么未竟的遗憾。于是他问：“你和林曦是怎么分开的？”
昂烈不久前才忆起前因后果，此时想起又觉得心如刀绞。他说：“我……不告而别。”
顾深听到“不告而别”四个字，心口一阵钝痛，脑子里却忽然通透了。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在前世幻境与催眠场景中，感受到的，自己与子岚林曦的不同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对任何人都不抱期待。
好像生来如此。
早些年他察觉到自己与人相处时有些淡漠，只当是受幼时父母离异的影响。他不曾对人动心，学生时代曾有女生向他告白，他也冷然无感。
活了近三十年，朋友寥落几个，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从不在别人身上投入过多的感情，也不期待别人能对他付出什么。一向自诩“咸鱼”、“佛系”，骨子里只是不愿与人深交。
现在他知道原因了。顾深一瞬间有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悟。林曦带着子岚那一世的执念终于找到了昂烈，与他日日相处，感情渐深。此时，寄托着他两世爱恋的恋人忽然不告而别，林曦恐怕直接封闭了自己的心。
这就是他带到今生来的业障。不愿意付出真正的感情，也不想接受别人的爱意。因为，在他潜意识中，一切的相聚最后都会指向突然的离别。他承受不起，干脆就保持孤身一人好了。
他顾深，唯一勇敢的一次，就是在这个他栽了两次跟头的人身上，又栽了第三次。
谢郊、子岚、林曦、顾深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一个人。
固执，认定的事情便不撞南墙不回头。
聪颖，想明白的事情便洒脱看开不纠结。
“那你这次有进步了，会跟我告别了。”顾深故作轻松地笑道，“接下来——你还是……成仙去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昂烈的声音听上去很苦涩，好像甚至比他还要难过：“大概是吧……先解决邪气的事，还要找衡光确认一些事情。我和你还有一些时间，虽然不多了。”
几百年前，昂烈猝不及防地被衡光一剑刺中，根本没有机会与林曦道别。今天，他可以慢慢和顾深说清楚，可他又觉得无从开口。
说什么？说自己是神兽后裔，肩负天下，为平衡天地之气，需献祭自身？
告诉他原本几百年前自己就该消散于天地间了，只是那时受了伤，飞升不得。告诉他，自己出关的第一天，雷劫即至，如果那时飞升了，就可以进入祭天大阵完成使命，现在人间可能也不会有作乱的邪气了吧。告诉他，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都是偷来的时光，或许，只是为了完成前世没有道别的遗憾。
顾深是很想听一听原因的，昂烈却思虑再三，一直没有开口。
如此沉默着等待了几分钟，又觉得原因可能也不那么重要了——既然他已做出选择。
“睡吧。”顾深说。
昂烈起身将窗帘拉严实，回到床边时，顾深背对着他，声音从被子中闷闷地传出来：“既然你决定要离开，还是不要和我睡在一张床上了。”
他裹着被子，占据了床的正中间。昂烈愣了一下，动作僵在原地。
顾深尽力不再发出声响，但昂烈五感过人，他听得见顾深的呼吸与平时不同，刻意拉长的吸气，和微微颤抖的吐气，昭示着顾深在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昂烈终是没有离开，化作狗蛋的形态，将自己团成一个毛球，卧在顾深脚边睡下了。
仿佛只用了一个晚上，顾深就消化了这个事实。他如往常一样地起床，洗漱，穿衣，上班，对待昂烈的态度既不热切，也不冷淡。
他起得很早，没了昂烈的传送术，不得不早一点出门。昂烈一面疑惑他天不亮就出门，一面要跟上，顾深将他拦住，淡淡道：“你去做自己的事吧，报恩什么的……就这样了。”
顾深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拿得起，放得下”这六个字，他用了三世才做到前半句，而只用了一夜，就做到了后半句。谢郊与小虎仔相处不过数月，心中却存着日后再见的期待，种下了这样的因，才结出了后世的果；年少的子岚遇见初化人形的昂烈，还未想明自己是何心意，便不得已分别，错过，到老时方才后悔，若是自己也是修道之人……若能再次见到，一定要……便有了第三世的林曦，自幼痴迷于求仙问道，直到再一次遇见那个人，才终于找到了归处。
他真的很慢热，用了三世，才完成了一个夙愿。
等一朵花开，或许是件美好的事情，三世的时光，原本倒也没什么。
可是，这个人前世不告而别，今生来撩他一下，又打算离开了。仙君的寿元那样漫长，与之相比，他的一生却如朝露。
因此，既然决定放下，就没理由再浪费一分一秒宝贵的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科室的姐姐们敏感地发现顾深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好像冰雪消融，又好像是永远神游天外的仙鸟终于落脚在人间的枝头上。
顾深还是那个顾深，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工作，认真，细心，话不多。只是从前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壳将他整个地包裹住，如今那壳碎裂开来，他才真正走入了这烟火人间。
邪气的事情顾深没有过问，那超过了他的能力范围，也与他无关。反正被邪气所伤的高之雁已经健康完好地回来上班了。相信那位仙君应该能很快解决剩下的事情，继而飞升仙界。
昂烈这几日似乎也在忙着些什么，他大半的时间都不在家，为了糊弄袁秀琴，甚至在某个布偶上施下障眼法，做出狗蛋的样子。只是狗蛋的替身脑子不大灵光，整日里只知道睡觉，大抵这样消耗的灵力最少吧。
他不知昂烈为什么还不离开，事实上，昂烈即使回到家中，也极少以人形出现在他面前，只是静静地变成猫的样子，或坐或卧，离他三五步的距离，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顾深本意虽是想快刀斩乱麻，却又觉得这样也好。
偶有几次午夜梦回，他感觉到身侧温暖，有轻浅的呼吸落在他耳侧，清晨醒来，床上又是空荡荡只有自己一人，恍然如梦。
顾深休息这日，袁秀琴做了许多鲜肉小酥饼，用好看的盒子分装出来，笑吟吟地差使顾深跑腿给何青送一些去。
“本来想自己去的，外头下雨，我这肩膀又不太舒服，不想出门了。”袁秀琴一只手按着肩头，苦笑道，“哎，老毛病了。这酥饼还是刚做出来最好吃，你就替我跑一趟吧。”
顾深冒雨赶到的时候，何青正在打坐冥想。
阴冷的风雨被阻隔在门外，何青沏上一杯热茶，邀他坐下：“昂烈呢？找到布阵之人了吗？”
第一句就问到了顾深的盲点，他根本不知道昂烈最近在忙些什么。啜了一口茶，掰开尚还温热的小酥饼咬了一口，他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雾道：“不知道。”
何青仿佛对他言语中的冷淡浑然不觉，又问：“我们找的这块阴木到底是个替代品，撑不下去了怎么办？”
顾深皱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已经没怎么说话了。”
何青一贯波澜不惊的眼里闪现了一丝讶异：“你们怎么了？”
顾深此时不太想说这些，便默默低头喝茶。室内的玻璃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雨雾氤氲，什么都看不真切。
“下雨了……”顾深捧着杯子出神，喃喃道，“我妈肩膀又痛了。这就是前世带过来的毛病吧……这么多年，她应该也放下了吧，怎么还会痛呢？”
何青的视线跟着看向落地窗，轻声道：“仅仅是思维层面的放下还不够，灵魂层面的放下才算真正的放下。我再给她催眠几次，应当会有所好转。”
“谢谢，”顾深转过头，看向何青的眼睛，“能催眠我吗？看看我前世的结是不是真的解了。”
何青迟疑了一瞬，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