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预感 ...
-
那是一盏中规中矩的八角宫灯,乍一看并不起眼。在周围莲花造型、锦鲤造型的花灯簇拥下,它实在太过普通。既不出挑,也不明亮,立在那里仿佛只是为了给这方莲池带来一丝古韵。
昂烈冲那盏灯努努嘴,道:“灯里的蜡烛,就是最关键的阵心。这边的邪气就是从那盏灯中的烛火汇聚而来。”
顾深:“哦。”他看不见邪气,也不懂这些,只有等着昂烈出手解决。
昂烈没有动作,继续说道:“明明是烛火,却摆放在水中……你想到什么了么?”
顾深:“……”
完全没想到。
他想提醒昂烈一句,自己只是一名小小的医生,不是他前世的道友。结果出口就来了一句:“水克火?”
很好,看来他有这个天份。
昂烈点点头:“不错,水克火。我在工地找到的阵心,是一块木牌,被压在很多……那个叫什么来着?”他一根手指在额上点着,想了几秒,终于想起了这个名词,“钢筋。那块木牌被压在许多钢筋下面——金克木。”
那又怎么样呢?顾深按照这个逻辑思考下去,聚集邪气的阵心,被克它的元素牵制,所以……布阵的人为什么这么矛盾?
昂烈蹙眉看向莲池中央,缓缓道:“如果按照这样的规律,那么其他三处的布局便是火中金、土中水、木中土。阵法之学玄妙无比,稍有变更,效果便大为不同。我怀疑……这是一个三重嵌套的大阵。”
他自顾自地在莲池边蹲了下来,捡了一个小树枝,沾着池中的水在地上写写画画。不多时,他似乎明白了,向顾深解释道:“第一重,招邪,这个阵不算大,利用天然的地理、建筑环境,比如镜面、柳枝、假山,便可以将邪气源源不断引入阵心,原本阵心只需阴邪之物即可,可是布阵之人却费心地加上了五行;我毁掉的木牌算一个,这灯里的蜡烛算一个,其他三个应当会对应金、水、土三种属性;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属性的阵心,在白象文创园的周围又组成了一个五行囚笼阵,像一个大型的牢笼,将汇聚的邪气关在这片范围之内。”
顾深听得毛骨悚然:“那邪气越聚越多,还都被锁在这一块地方,岂不是——要形成一个大的’瘴’?”
原先他们都以为这几个地方在汇聚邪气,有可能形成“瘴”,却没想到布阵之人野心更大,这个五行囚笼阵几乎覆盖了江城大半个新城区,人口密集,一旦成“瘴”,后果不堪设想。
昂烈眉心微蹙,有些困惑:“可是,这第三重,就是将阵心布在克制之处,同样也是五行齐备,这样做就大大限制了第一个招邪阵的作用,如果是为了让五行囚笼阵覆盖的区域形成’瘴’,就不该这样布置……”
顾深猜想:“会不会只是巧合?比如那些钢筋是后来不小心压在木牌上面的,这个灯放在水里是为了防止有人靠近,弄坏了精心布置的阵法?”
他说的有几分道理,想要验证是巧合还是布阵者有意为之,也非常简单,只需要去其他三个地方看一看,那里的阵心又是什么情况。若是五个阵心都被牵制,那必然不会是巧合。
总之,眼下还不能贸然破坏了这里的阵心,最好等看过了其他几个再做打算。
莲池中,八角宫灯幽幽地亮着。昂烈四下环顾,喃喃自语:“还有什么是我没注意到的……”
顾深仔细回忆着女店主提供的情报,脑内灵光一现:“灯——那些人想要破坏灯!他们是不是被邪气操控了?”
昂烈沉吟道:“不好说,邪气没有意识。邪气入体的人做出丧失理智的事,一般并不会有特别强的指向,还是和本人自己的意识有关。”
他们在这里驻足许久,根本没有见到哪怕一个企图毁坏彩灯的人。周围零零星星聚集的人看上去都很正常,并没有受到邪气的困扰。
或许是因为那枚红豆中的法阵太过强大的缘故吧。
昂烈收回目光,轻声对顾深道:“走吧,先回去了。”他一根手指勾着顾深的指头,领先了顾深半步,走在前面。
从在何青那里见到他开始,顾深就察觉到昂烈的情绪不高。看着他的眼神总是沉沉的像是有心事,偶尔与他视线相撞还会躲闪。可能……是因为受了醒魂术想起来了什么,他似乎还说过,这些邪魔之气泛滥与他有关。
顾深心中一阵不安。他从昂烈勾着他的手指中脱出来。昂烈脚步顿了一下,既没停下来,也没回头看他,只是默默向前走。
他不疾不徐地走出几步,顾深停在原地,看着他高挑的背影,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几乎要变成恐慌。他再恋爱脑,也不可能仅仅因为恋人自己走在前面就缺乏安全感。顾深摩挲着腕上的红豆,总觉得自己仿佛是动物,在灾难来临前产生了某种预感。
“停下。”他说,“……别走了。”
最后三个字带上了微微的颤抖。昂烈停了片刻才转过脸来,转过来时他脸上已有淡淡的笑意,向顾深微微张开双臂,好像之前奇怪的氛围都是顾深的错觉。
顾深迟疑一瞬,朝他扑过去。心头的不安稍微和缓了些许。
昂烈抱住他的下一刻,两人瞬移了。
他们惯例瞬移回家门口的楼梯间,再从大门回家。袁秀琴正坐在客厅看电视,于是顾深抱着狗蛋进了屋。
“这么冷的天,你带猫出门干什么?”袁秀琴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回了电视。她拍了拍自己的腿,狗蛋会意,从顾深怀里跳下来,三两步蹦上了袁秀琴膝头。
顾深随便编了个带猫去医院复查的借口,就进了自己房间。他虚掩了房门,等着狗蛋一会儿进来找他。
可是今天的狗蛋一直卧在袁秀琴膝头装乖,而袁秀琴的肥皂剧也一集又一集地没个完。
顾深洗完澡,烦躁地在床上翻滚了两圈,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独自一人走在一片雾障中,灰蒙蒙的雾气阻碍了视野。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身影,他似乎正追着那个人的背影走着,可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
雾气越来越浓,也越来越不像雾气,更像是粘稠的液体,包裹着他,使他无法呼吸。
他想开口喊,让那个人停下,却喊不出声音。粘稠的灰雾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渐渐的,他看不到,听不见,也说不出了。
心里有一个声音,对自己说:算了吧。
你用一世等他,又用一世寻他。若还是不成,就放手吧。
他心头觉得还可以再坚持一下,于是刻意忽视掉那个声音,无言地用沉默与包裹着他的灰雾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可以呼吸了,浓稠的灰雾逐渐稀薄,他正踟蹰不前,忽觉心口一滞,醒了过来。
昂烈坐在他床边,一只手覆在他的手心上,手指与他的相叠。
“你又做噩梦了。”他说。
顾深迷茫道:“又?”他坐起来,看了下时间,凌晨一点。
昂烈取过红豆手链,一面慢条斯理地为他系上,一面说:“你前世就总是做噩梦,陷进去就很难出来。”
顾深愣了愣,好像在子岚的那一世,似乎也有这么个印象。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是啊,然后你就会用法术拉我出来,对吗?”因为刚睡醒的缘故,他说话带着点鼻音,听上去慵懒又亲昵。
细细的红绳圈住他骨节分明的手腕。昂烈像是留恋他手腕的触感一般,将红绳调整了半天,才松开他的手。他说:“戴上这个,就不会做噩梦了。以后睡觉也别取。”
顾深觉得好笑:“你这红豆包治百病啊。”说完便一把将他拉倒在床上,翻身将他压在下面,坏心眼地在他耳边吹气,又低声道:“这可不行,前世我做了噩梦你都是亲自给我施法,怎么现在待遇反而变差,用一颗豆子就打发了。嗯?”
昂烈压下被他撩起的冲动,在他脸颊轻啄一口,撑着身子坐起来,理了理弄乱的衣服。顾深不依不饶地又来拉他,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昂烈轻描淡写道:“你做噩梦的时候,我总不可能每一次都在。”
他这话说的没错,只是语气过于冷淡疏离。顾深不闹他了,摸着手腕上的红豆,低低地“嗯”了一声。沉默了几分钟后,顾深忽然问:“你在想什么?能和我说说吗?”
昂烈知道今天不说点什么,是过不去他这关了。可是压在他心头的这件事,让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前世遥不可及的幸福此刻唾手可得,哪怕只是海市蜃楼的幻影,他也无法在这个时候打破。
他半晌没说话,顾深也坐起来,茫然道:“我今天不止一次产生一种错觉,你好像要离开我。”他以前几乎没有什么所谓的第六感,今天却没来由地心头发堵。再加上刚才那个似是而非,仿佛隐喻着什么东西的梦……
昂烈侧身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头微微低着,语气轻松地反问道:“那我要是离开了,你会如何?”
他们没开灯,今夜又是新月,屋里几乎没什么亮光。顾深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不如何。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过好我自己。你要走的话,跟我说一声就行。谁离了谁还活不成了。”他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说了许多,自己都没察觉,他好像对“昂烈要走”这件事有一点应激。他只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潇洒,说的时候心口却一抽一抽的。
就很恋爱脑。已经到了“只是想着可能会分开,就开始感到难过”的程度了。
接着,他听见昂烈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