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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分别 ...

  •   第十三章
      地上的水渍已经干了,谢郊摊在桌上的功课完全糟了殃。那些书卷被大大小小的水滴溅过,原本娟秀的字体化得糊成一团,纸张也皱了起来。
      阿烈应当是径直冲进了他的房间,然后站在房间中央将身上毛皮里的水甩了个痛快。
      “阿烈!”谢郊忍不住呼道。
      小老虎眯起好看的冰蓝色眼睛看他,丝毫没有从被窝里出来的意思,还朝里面挪了挪,示意:你也上来。
      谢郊站在桌边检查书册,好在只有自己抄写的几页因大剌剌地摊在桌上遭了殃,师父那些珍贵的原本都被他小心的收好,摞在一旁,并没有沾到水。
      “周家二郎看到你了。”谢郊一面朝阿烈走去,一面说着,“也是个可怜孩子。娘亲一走,便像孤儿一般了。”他蹲在床边,注视着阿烈冰蓝色的眼睛,“我今天瞧见他手上全是冻疮,想必在家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他有家,却没有娘——”
      阿烈用脑袋蹭他的手,似是体察到他伤感的情绪,在安慰他。谢郊发现它头顶的毛将干未干,还泛着潮意,便伸手在它头顶摩挲着,好让它干得更快,“……我也没有娘,但还好遇到了师父。”他在遇到师父前,也是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小乞丐。虽然师父脾气古怪,常拿他当仆役差遣,又懒得搭理他,但在衣食日用上却从未短过他的,甚至还教他医术——这让谢郊感恩之至。谢郊两只手一起,一左一右地揉着阿烈的脸颊,笑道,“你虽然没有娘,但你有我照顾你了!来,叫声哥哥。”
      这有点为难阿烈了,它轻呜了一声以示回应。
      谢郊一把掀开被子,阿烈的皮毛干了大半,但床褥却被阿烈潮湿的皮毛蹭得湿乎乎一片。他见窗外还有些阳光,便取下被褥在院中晾晒。想着刚才周家二郎引起的虚惊一场,不知为什么,谢郊心头又觉得有点委屈了阿烈。阿烈没有受到任何实质的伤害或损失,他却觉得,一只原本威风凛凛的老虎,跟着他,不仅吃不到几顿肉,还总得躲躲藏藏,实在算不得是好日子。
      于是谢郊决定去买点肉,晚上让阿烈吃个痛快。
      他养阿烈的这段日子,除了牛乳,喂得最多的便是粥。纵是加了肉糜在里面,但粥到底不算老虎这类猛兽爱吃的食物。随着阿烈一天天长大,它对肉的需求也在增加。前日,阿烈守着他做饭,他一个转身的功夫,阿烈就将还未下锅的肉糜吃了个干净。最后,谢郊哭笑不得地自己吃了半锅白粥。
      他真的好喜欢这个小伙伴,所以尽自己所能地想给他最好的东西。
      阿烈虽不能与他交谈,但仿佛与他心有灵犀。他做功课时,阿烈就在他脚边睡觉;他煮饭时,阿烈会帮他衔来柴火;有时,他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些话,虽然听不懂,阿烈却也会根据他的情绪做出恰当的反应。
      晚上,谢郊破费了一把,出去买了两只鸡。
      阿烈闻了闻,便兴奋地大口开吃,吃着吃着却又停下来,看着谢郊。谢郊蹲在它面前,看着它的目光可以用“慈祥”来形容了。阿烈用鼻子将食盆往谢郊面前推了推,又看看他——像是问谢郊怎么不吃。
      “你吃吧,这是生肉,我吃不了。”谢郊刮刮它的鼻子,“肉粥我还能跟你一起吃点儿,生肉可就算了。”
      阿烈听懂了,又埋头苦吃起来。这是它跟着谢郊的两个月以来,吃得最过瘾的一顿肉了。
      “你长成大老虎的时候怎么办呢。到时候你肯定就要吃下好多好多的肉了。我师父不缺银钱,但他未必愿意花在你身上。”谢郊笑盈盈地看着阿烈。他坐在门槛上,望着屋外的天空。天上零星的挂着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阿烈吃饱了,蹲坐在谢郊身边,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接着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谢郊的脸颊。
      谢郊伸手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捋,说道:“你别担心,我现在跟师父好生学本领,将来做个神医,赚了银钱就给你买肉吃。”想了想,又苦恼道,“可你在村里始终过于显眼,若要带着你去人烟稀少的地方居住呢,可能又没人找我来诊病了。这可真叫我为难。”
      他这些想法也不知是未雨绸缪还是庸人自扰,阿烈可能也听不下去了,张口轻轻咬着他的衣服下摆往屋里拽。见谢郊起了身,阿烈一跃上了他的床铺。谢郊脱了中衣,吹熄了灯烛,笑道:“我听人说老虎吃人都是在晚上,你却这会儿便睡了。懒家伙,白天睡、夜里睡,瞌睡最多就是你。”
      阿烈挪了挪,给他空出位子。谢郊便脱了鞋袜搂着小老虎睡了。
      不知是不是被褥没有干透的原因。这一夜,他总也睡不安生,在床上翻来覆去,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仿佛有什么事一般。好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约一个时辰,谢郊忽然惊醒。
      一阵穿堂风吹进了屋,他坐起身,发现窗户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
      谢郊走去关窗,猛然却见窗外有一双橙黄的大眼睛,在夜色中烁烁生辉,定定地望着他。
      那是一只成年老虎。
      谢郊一瞬间被定住身形,他屏住了呼吸,动也不能动一下。许多思绪在他脑子里乱作一团,一时竟是一片空白,忘了反应。
      窗外的老虎也是静静地没有动,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短暂的空白过后,谢郊先听到的是自己紧张粗重的呼吸声。接着他纷乱的思绪逐渐开始流动,他意识到了,也许村中传说的“老虎出没”并不是指阿烈,而是指眼前这只成年猛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阿烈。”
      言一出口,他又不知自己是不是做了蠢事。阿烈纵然与他亲昵,却也是猛兽,虽养了两个月,可万一见了同类,被唤起了兽性,会不会——?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他确信阿烈会和自己站在一起,但阿烈毕竟还是一只幼虎,如何能赢得过成年老虎呢。
      原本熟睡的阿烈此时低啸了一声,无声无息地跳下床,踱步过来,以一个警戒的姿势站在谢郊身旁。它重心向前压低,尾巴向后下方僵僵垂着,只有尾巴尖小幅地缓慢摆动。
      两只猛兽对峙带来的巨大压迫感让空气仿佛凝固了。谢郊微微弯下身子,试探地后退了一步。
      他无意呼救,一是此时正值后半夜,捕虎队成员多半也歇下了;二是若真的引来了捕虎队,阿烈也在劫难逃。眼下,谢郊只祈祷这只老虎能放弃进屋的念头,转头离开。
      阿烈喉咙里发出一串低低的吼声,饱含威胁的意味。谢郊又后退了一步——窗外的老虎仍没有动作。
      谢郊想起晚上喂阿烈吃的肉还剩了一些,兴许能用肉将老虎引开。
      那装肉的食盆就在门槛的不远处,离他也不过三五步的距离。他向左后方又撤了一步,朝着食盆的方向退后。他观察着老虎的目光,敏锐地察觉到阿烈已经吸引了老虎的注意力,于是便快速挪了几步,并注意不发出一点响声,来到了食盆前。
      谢郊拾起一块肉,朝窗外扔去。他原本意图投到老虎身后,将老虎的注意力调转过去,未曾想却因紧张发挥失常,那肉径直朝老虎的脸上砸去。
      他心道一声不好,只见老虎一抬头,张口接住了肉,两下便吞入腹中。正欲再丢第二块,老虎却轻轻一跃,由大开的窗户窜进了屋。它的身姿灵巧之极,落地轻如一根羽毛。
      它落地的位置离阿烈不过二三步的距离,阿烈喉咙中威胁的声音更响,尾巴尖摆动地更快,身子也压得更低了。
      幼虎的威胁对成年老虎来说到底算不得什么,那老虎缓慢而坚定地朝前走了几步,阿烈朝它猛地跃起,欲扑上去撕咬。那成年老虎轻轻一避,阿烈落地,重心不稳,那老虎又抬起一爪,便将阿烈按住。
      随后,它友好地舔了舔阿烈的脑袋。
      画风突变。
      阿烈好像也被舔懵了。
      这只大老虎按住阿烈的力道并不重,阿烈很快就站起身来,呆呆地任它舔舐。那老虎舔完了脑袋,又开始舔阿烈的身体,温柔而亲切。
      眼前的景象让谢郊愣住了,方才的紧张和威压此刻荡然无存。他看了许久,将手中的肉抛在了它们面前。
      大老虎停下了舔舐的动作,将肉推向阿烈,用眼神示意它快吃。
      “这——该不会是你的娘亲吧?”谢郊觉得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阿烈通体雪白,大老虎却是寻常黄色的皮毛,所以他先前一直没有想到他们会是母子。
      大老虎看向谢郊,它的眼神依然平静。谢郊恍然觉出,从一开始,这只老虎就只为寻子而来,对他并无恶意。老虎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对他行礼。谢郊点点头,也不知它听不听得懂,道:“你竟找到这里来了。”
      阿烈围着谢郊欢快地转了几个圈儿,又用后腿竖直站起来,扒在他身上,它的前爪已经够得到谢郊胸口下面一点的位置了。母虎静静看着,站在一旁耐心等待。
      阿烈和谢郊亲昵了一番,又朝床铺走去,谢郊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他知道母虎是在等待阿烈和自己告别,但阿烈却尚未察觉他们应该告别。
      “阿烈,你走反了。是这边。”谢郊指着母虎的方向。
      阿烈停住了脚步。谢郊继续道:“你娘亲来找你了,快和她去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心口重重一剜。原以为自己和阿烈是相依为命的难兄难弟,却不想在一起的时光是这样短暂,才刚刚相熟,就要分别了。他心头那些酸涩的情绪,半是不舍,半是嫉妒。
      既嫉妒这只大老虎可以陪伴在阿烈身边,也嫉妒阿烈有这样一个即使分别许久也会执着寻它的娘亲。
      “你娘亲居然真的找到你了,真羡慕你,有这样好的娘亲。”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阿烈来到他身边,轻轻咬着他的衣服下摆拽了拽,像是想要他一起走。
      谢郊蹲下身,搂住阿烈的脖颈,他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中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他说:“你一定要长成最厉害的大老虎,”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眶,顿了顿,道,“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啊。”
      母虎深深地看着谢郊,又向阿烈短促地叫了一声,便转身从窗户跃出。
      阿烈没有跟上去的意思,它感觉到谢郊的情绪不太正常,因而有些焦急。可除了亲昵的蹭他、舔他以外,它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快去吧!趁着天还没亮快走。”谢郊将自己和阿烈拉开距离。等天亮了,被村民看到它们的身影就麻烦了。他冲阿烈扯起一个笑容:“你要是住的近,就来看看哥哥,要是不方便,不来也行。”
      阿烈仍是钉在地上。
      谢郊叹了口气,他伸手从阿烈两条前腿下抄过去,将它整个的抱起。半大的虎仔已经很沉,他抱着有些吃力。阿烈顺从地配合着他,倚在谢郊身上,帮他省点力气。
      谢郊走到窗边,母虎守在五步开外的地方蹲着,正看着他的方向。他向母虎点点头,将阿烈从窗户丢了出去。
      随即把窗关紧了。他仿佛听到阿烈委屈地呜了一声。
      刚才他松手送得仓促,不知道阿烈有没有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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