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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沐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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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近日村中传说,有人在附近见到了老虎,村民人人自危,到了黄昏时分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无人出门。有几个强健勇敢的汉子自发组成了打虎队,带着弓弩、农具日日在村间巡逻。
谢郊怀疑是阿烈趁他出门时跑出去叫人发现了,担心它溜出去会被捕虎队伤到。阿烈现在虽然还没有捕猎意识,但体型已长到一只成年大狼狗般大小了。若叫人看见,难保不会攻击它。
“外面不安全,知道吗?”谢郊锁了门教育阿烈,“你不可以出去,也不可以发出太大的吼声。”阿烈眼神似懂非懂,只想和谢郊一起玩耍。
“不可以出去,不然就会——”谢郊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皮朝上一翻,直挺挺朝后倒去。阿烈知道他在与它玩耍,扑上去舔他的脸。他舌上长着密密的倒刺,谢郊被他舔得脸上刺刺的疼。谢郊一把推开阿烈,跳起来跑开。阿烈追逐着谢郊,又将他扑倒,一人一虎滚作一团。
疯玩了半日,谢郊身上脸上沾了一层灰,脏兮兮的。阿烈那身白底灰纹的皮毛看着却仍是一尘不染。谢郊烧好水,准备痛痛快快地洗个澡。为了方便取热水,他将浴桶搬到厨房灶台边,一桶一桶地将热水灌入桶中,阿烈在一旁兴奋地踱步。
水接满了,谢郊开始解衣服。
“哗啦”一声,他的衣服被溅湿了一大片——阿烈跃进了他的浴桶里。
“阿烈!”他生气了。
烧了半天的水,澡还没洗,就湿了半边身子。
阿烈在水中舒服地翻了个身,全然不知自己给谢郊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他用两只前爪扒在浴桶边上,又将下巴磕在爪上,期待地看着谢郊。谢郊湿了的衣服变得冰凉,他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马上打了个喷嚏。
白色的虎仔似乎很喜欢水的样子,在浴桶里泡着不肯出来。
他板起脸教训道:“圣人说,长幼有序。哪有哥哥烧水,弟弟沐浴的道理?阿烈不懂事,该罚。”说完,他自己先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用手舀了一捧水,泼在阿烈面上。
阿烈猝不及防,甩了甩头,又溅了谢郊一身水。
“罢了,那浴桶便让给你了,你玩儿吧。我去换件干净衣裳。”谢郊宠溺地揉了揉阿烈的脑袋。
他回自己屋去取衣裳,想着去去就回,便没有将门关严。正换衣服,忽然隐约听到一声尖叫,心道不好,赶紧三步并两步跑回厨房。
阿烈还好好地泡在水里。
谢郊四下查看了,未见异常,心道原是自己多心了。他取过水瓢,一下下往阿烈身上浇着水:“你倒会享受,还有我伺候你沐浴。”
阿烈像是听懂了一般,在他脸上扎扎实实舔了一下,像是要给他洗脸的意思。谢郊赶忙阻止:“别别别,我可经受不起你的伺候!小祖宗,你乖乖在水里呆着就是!”
阿烈只好做个小祖宗,乖乖任谢郊伺候着。
洗了没一阵,又听得屋外有嘈杂的人声靠近,间杂着农具磕绊的响声。谢郊联想起先前听到的小儿惊叫声,心里警觉,冲阿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蹑手蹑脚到厨房的窗前,开了条缝朝外面看去。
阿烈见他神情严肃,在水中一动不动。
糟了!是捕虎队!
他看见巷口有七八个庄稼汉,正朝自家方向走来。
他们怎么找来了?他们发现阿烈了吗?谢郊四下环顾,厨房只有一扇窗,正对着后街一条小巷,眼下他正是从这面窗察看外面的情况,可这窗一直紧闭,直到他听到人声才开了条小缝。厨房的正门对着自家的内院,他刚才离开的那一会儿,确实没将门关好,可除非有人混了进来——对了,厨房的侧门!
谢郊这才想起来。
他师父是个讲究人,以至于这宅子在村里也是最讲究的。寻常人家不过在厨房角落里堆点柴火也就罢了。师父却是仿着他在洛阳的宅子构造,扩建了这小院,在厨房的另一侧,还修了一个小柴房。厨房的侧门与柴房的门相对,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师父不在的这些天,他一直是直接把柴火堆在厨房角落的,并不常去柴房。谢郊走过去看了看,侧门和平常一样虚掩着。
“方才有人进来了吗?”他边查看边问阿烈。
也没得到什么回应。
谢郊笑着摇摇头,自己真是把阿烈当弟弟了,这猛兽纵是再通人性,到底也有个限度,总不能像人一样,对他有问必答。
听得人声又近了些,他略一思索,去赶阿烈:“快!藏起来!别出声!”他开了厨房门,阿烈猛地从水中跃出,湿淋淋地跑了。
谢郊独自在厨房凝神静听,却发现那捕虎队的人没了声音。明明在靠近,却都不作声,唯有那些农具时不时不小心碰出些叮叮当当的响声。谢郊确信他们是发现了阿烈的踪迹的。
察觉到那些人此时已到了窗外,谢郊故意伸手去撩水,弄出些哗啦哗啦的响动。
外头比屋里明亮,透着窗纸,他看得到一个人影正压弯了腰,凑耳在窗边偷听。
“谁?!”谢郊大喝一声。
外头的人明显被吓了一跳,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不知小兄弟在家。咱几个是村里捕虎队的,不是坏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陈七。”
谢郊边思考着如何应对,边开了厨房的侧门查看。只见侧门正对着柴房,柴房采光不好,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方才周家二郎说,在你、在这附近——见到了老虎的踪迹。你可发现有何异常?”
谢郊眯起眼睛,心头大概有了数。他朗声回道:“我在厨房烧水沐浴,方才倒是听得柴房有些动静。”
“那,劳烦小兄弟开开门,我们去查探一下。”
谢郊轻叹道:“罢了,我听着那响动应当是耗子。查探也没什么必要。”他将衣衫重新理了理,又将发丝扯几根下来,做出一副匆忙穿好衣服的样子,这才慢悠悠地走到窗前,开了那扇窗。
窗外赫然一群全副武装的青年壮汉。中间站着个瘦小的孩子。这孩子瘦弱得紧,瑟缩在人后,佝偻着背,显得更小了。他穿着一件不合体的破袄子,有些灰扑扑的旧棉花从补丁缝里钻出来。这便是周家二郎了。
谢郊深深地望了周二郎一眼,那孩子不自然地将目光移开了。
“这天寒地冻的,几位大哥若是无事,不妨往林中看看,打不到老虎,能捡到些柴火也是好的。”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不晓得他是何意。唯有周二郎涨红了脸,紧咬着嘴唇不说话。他的鞋子也破了洞,还在不自觉地用一只脚摩擦着另一只。
忽然有个心细的,想通了其中关窍,大喝一声:“二郎!是不是你后娘又在找由头打你了?”
这人一提,众人纷纷恍然大悟。周家娘子是续弦,对前妻留下的两个孩子苛待之极。周家男人也是个耳根子软的,同是自己亲生,他对这续弦的小女儿极尽娇宠之能事,却将亡妻的两个儿子当牲口般使唤。去年,大儿子不堪忍受,离了村自谋生路去了。见家里吃饭的又少了一张嘴,那周家娘子愈发地作天作地,恨不能把周二郎也一并赶走。天寒地冻,她便常要二郎上山砍柴,还振振有词道,男儿大了本就当为父分忧。周二郎本就营养不良,十岁的年纪发育得却不过八九岁。砍不了几下柴火便没了力气,砍回的柴火也总不能让她满意。于是她又借口二郎懒、贪玩,需要教育,时常罚跪,有时又不给饭吃。这些,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眼下谢郊这样一提,众人嘀咕了几句,便琢磨出了“真相”:周二郎定是被罚怕了,近日虽已过了严冬,倒春寒却也厉害的很,没有御寒的衣物,二郎只怕有命上山没命回,便谎称见到了老虎,被吓得丢了东西。虽不知能不能免了罚,但毕竟老虎是当前村里的大事,若是掀起一波大动静,搅乱了视线,约莫也就糊弄过去了。
捕虎队都是些热血青年,领头的陈七最是直爽,此时他将农叉靠着墙根一放,伸手便将周二郎拽了过来。
周二郎见他向自己伸出手来,本能地抱头一缩。谢郊看在眼里,皱了皱眉。
陈七扯着周二郎的腕子,粗声道:“看看你这手上,尽是疮!今天咱们一路去,我就不信了,你阿爷心眼儿生的这样偏!自己的亲生儿子,由得那婆娘欺负!”
周二郎眼眶一红,嗫嚅着想说什么,未待说出,陈七又道:“你莫怕,有大家伙在,都是邻里乡亲,你阿爷总归要给我们几分面子的。让你穿的这样单薄出门砍柴,就不怕你冻出个好歹。”
谢郊若有所思地接道:“我家囤了许多柴,师父不在,分你一些也不是问题——”他向周二郎使了个眼色,“——敲门找我便是。”
周二郎看着谢郊,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低头弱不可闻地道了声谢。
陈七带着捕虎队和周二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周家去了。谢郊这才走入柴房查探。果然不出他所料,柴房靠街的墙角破了个洞,堪堪能容纳一身形瘦弱的少儿爬过。而他家囤着的柴火,少了许多。
方才他便猜测,是周二郎总也拾不到足够的柴火,苦于后娘刁难,近日便时常来他家里偷;又因柴房与厨房侧门相对,周二郎此次听到厨房有动静,怕被人捉到现行因而凑上门缝观察,才看见了阿烈。他见到了老虎便吓得魂飞魄散,什么都顾不得,跑出去呼救。等人来了谢郊家,又怕自己偷柴火的事情被人知道了面上难堪。
谢郊猜中了缘由,却没有拆穿他,话只说了一半。周二郎听得他说“柴房”与“柴火”,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敲门找我”,便明白他什么都知道。而谢郊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在众人面前给他留足了面子,只让人以为他是怕被后娘责罚才撒了谎。
于是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谢郊松了一口气,又去找阿烈。
阿烈正在他的房间里,他的床上,卷在他的被子里打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