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仙君飞升路上的绊脚石》云揽星河

14、惊变

　　第十四章
　　谢郊背靠着窗户，深深地吸气。他方才情绪有些失控，鼻子微微有些堵了。
　　阿烈毕竟不属于这里。几个时辰前，他还在为将来困扰。他想过如何让师父接受阿烈，想过未来要住在哪里，想过如何靠行医养活阿烈，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一个完美的方案。而现在随着阿烈的离去，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了。
　　就像做了一个美好的梦，到了醒来的时刻。
　　谢郊十六年的人生中，有趣的事情乏善可陈。作为小乞丐的时候，他流落街头，吃了上顿不知有没有下顿，过了今天不知有没有明天；刚被师父捡去的时候，生怕自己哪里没做对又被丢回去，总是战战兢兢地伺候着这怪脾气老头儿；后来熟悉了师父的脾性，才过得稍微松活些，却也一刻不曾放松。直到这两个月，他第一次有了朋友、玩伴，不必为了生存而焦虑，不必迎合别人的脾性而委屈自己，他与阿烈自然而然地相处在一处，阿烈对他来说，有种模模糊糊的重要性，以至于，在对自己未来的规划中，谢郊自然而然地将它考虑了进去。
　　那扇窗户关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谢郊都没有打开它。甚至只要走到窗前，便会想起自己将阿烈丢出去的那一瞬，想到也许摔痛了它，想到它在窗外不知停留了多久才离开……
　　他一点点都不能想这些。
　　好在他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比如抄书。之前因为贪玩落下的功课，正好填补他此刻大片大片的空虚。只是抄着抄着，有时又会愣住，恍然觉得阿烈似乎就在他脚边卧着打哈欠。
　　阿烈走了约有一周。这天清晨，谢郊发现家门口有只死鸡。他觉得晦气，将死物踢到一边。
　　没几天，门口又出现了一只死兔子。
　　他差点被那一团毛茸茸的死物绊一跤，定睛看去，方才发现白色皮毛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谢郊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他蹲下查看，那只死兔子脖颈处被咬得血肉模糊，一看便知是被猛兽所伤。
　　是阿烈吗？他不确定，阿烈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学习如何捕猎。那兔子已经凉透，死状狰狞又僵硬，谢郊随便找了一处土地，挖了个坑埋了。
　　自此以后，谢郊隔三差五就会在家门口发现一两只死去的小动物，无一不是被猛兽咬断脖颈。无论是什么回事，权当做是阿烈来看他了吧。
　　三月，师父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地回来了。孙元一满面红光，心情极好。他原想邀崔知节小住一段时间，但崔知节带了许多仆从，安置不下，便道先回家安顿，过几日再来叨扰，两人就此分别。
　　许久不见谢郊，孙元一也未表现出想念或者关心的意思，没有过问一句这些日子谢郊是如何过的，只把他抓来当个听众，滔滔不绝地讲起此去长白山的趣闻。
　　这倒也省了他解释的功夫，只要他自己默默在心里怀念就够了。
　　师父自回来后，便再没有关心他的功课如何了——准确地说，是根本没功夫搭理他，每日只需谢郊伺候一日两餐，旁的一律不问。他整日在房中埋头钻研着，又将后院一小块种着药草的地重新打理了一番。谢郊知道或许和长白山灵草有关，但师父既不打算告诉他，他也不去追问，只是习惯了每日抄书，便将那《千金药方》后面的几卷也挨着抄了下去。
　　清明这日，天将亮未亮时，谢郊便起床了。昨日师父吩咐他早点出门，去镇上一趟，买些元宝纸钱回来祭奠先人。
　　外头飘着蒙蒙的牛毛细雨，谢郊撑了把油纸伞，推开了门。
　　迎头便见到一只猛虎。
　　那虎体格健硕，黑色横纹布在金黄毛皮上，威风十足。橙黄色的眸子炯炯地盯着谢郊，口中叼着一只山鸡，站在他五步开外，与他对视。
　　谢郊认出来了，这是阿烈的娘亲。
　　“是你？”这些不时出现在他家门口的死物，都是她送来的吗？谢郊问：“阿烈还好吗？”他希望阿烈也在附近，急切地上前两步，左右张望，却没有看见白色的身影，“它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母虎像是没有听懂他的问话，没做出任何反应。
　　“大早上的，你嚷嚷什么呢——”孙元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谢郊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师父闪回屋的背影。
　　“你快走吧——”谢郊道，“别再来了。村里有捕虎队，别让他们看见了。”
　　母虎低头将口中的山鸡放在地上，见谢郊没有捡的意思，又抬爪往谢郊的方向拨拉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谢郊迟疑着，他从未将这些死物捡回家过，但当着母虎的面，好像——该给她个面子？
　　身边的空气倏的被什么划过，某种微不可闻的声响过后，母虎沉重地咆哮了一声。谢郊被这可怕吼声惊得倒退几步，跌坐在地。
　　一滴、两滴，地上绽出几朵血花。是她的血。
　　一支箭正插在它右前肢上方，脖颈往下几寸之处。竟是孙元一去而复返，以□□伤了它！他此时一手执弩，一手又准备填箭进去：“郊儿，闪开！”他原本瞄的是老虎的脖颈，此时一发未中，面露愠色。转眼间，他就上好了第二支箭。
　　母虎反应比谢郊更迅速，它一个转身，敏捷地奔向远处，消失在了雨雾中。
　　“这该死的畜生！偷了哪家的鸡？”孙元一握着弩的手微微颤抖，他第二箭放空了，此时手一松力，任弩掉落在地。
　　“师父……”谢郊不知该不该说阿烈的事，他最终还是把野鸡从地上提起来，拿给孙元一看，“这是山中的野鸡……师父不在家时，我、我帮过那老虎一回，许是它通人性，送些野味来感谢我。”
　　孙元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畜生如何能有这些心思，如你所说，它是故意来此处？这畜生别是认路了吧——那可需得好好防范了……”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低头细细查看地上的血迹。
　　见谢郊仍立在原地，似是有话要说，孙元一不耐烦地挥手赶他：“杵着干嘛？快快出发，早去早回。”
　　见师父催促，谢郊才想起还要去买元宝纸钱，忙匆匆往镇上去了。他心中有些庆幸，师父回来后一直在忙自己的事，大概也没听说村中还有捕虎队。否则若是捕虎队一起出动，沿着血迹找到了阿烈母子，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斗。谢郊默默祈祷那老虎以后别在村中出现了，也不知它听懂他说的话了没有，但被师父射了一箭，应该也不会再来了吧。
　　谢郊脚程还算快，中午时分，便抱着一大堆东西回程了。见雨停了，他收了伞，走上一段人迹罕至的小路。这小路要穿过一角阴森的树林，好在他走熟了，也不害怕。
　　可是此刻，他一走进林中，就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这味道很是不祥，他心如擂鼓，惴惴不安地加快了脚步，想快些离开这里。可是这不祥气味的来源似乎和他的目的地在同一方向，因为随着他加快步伐，那血腥味也变得越来越重了。
　　谢郊猛地停下了脚步，他被眼前的景象激得差点呕出来。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手上的东西洒落了一地。
　　地上赫然是大片新鲜的血迹，那血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上拖曳而过，蹭上去的。离谢郊十步之遥的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的衣衫已被血液染成了暗红色，不知是死是活了。
　　谢郊认出那人手边的东西，是师父的弩。
　　“……师父？”他迟疑地唤道。那人脸上也糊满了鲜血，头发散落开来，狼狈不堪。谢郊走近几步，压下剧烈的呕吐冲动，发现地上的人果真是孙元一。他的衣衫，并肚皮一道被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伤口的血肉狰狞地外翻着，肠子被拖出来一大截，乱七八糟地丢在旁边的地上。
　　谢郊忙扑过去，跪在孙元一身前。他伸手试探孙元一的鼻息，发现他还未断气。
　　“师父！师父！听得到我说话吗？！”谢郊在孙元一耳边唤道，他跪坐下来，试图扶起孙元一的上半身，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孙元一被他一番折腾，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气若游丝道：“好……徒儿——园子里……的……灵草……救、救……去、取……”
　　谢郊闻言，知道师父要他去取灵草救命，当下便将师父平放在地上，一路狂奔回家。他只恨自己先前没有向师父多多了解灵草的事情，眼下再去园子里翻找，也不知要耽搁多久。
　　好在那灵草长得与众不同，在一众普通草药中显得鹤立鸡群。谢郊一眼便看见了。那不知名的灵草生得半尺来高，细枝圆叶，顶端有一颗小小的金色果实，通体泛着淡淡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将灵草连根挖出，护在怀里，又折回师父身边去。饶是他脚程再快，这一趟也用了约莫一个时辰。
　　赶回去时，师父已经没了气息。
　　谢郊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松了劲。他颓然跪坐在师父的遗体旁，心下茫然，不知该去往何方。
　　师父对他固然称不上尽心尽力的好，却也给了他容身之处，供他衣食，教他读书，一老一少陪伴照应着安然度日。现在师父一走，这天地间，他又是孤零零一人了。
　　不知坐了多久，他木然起身，想先为师父整理易容，再回村找辆板车将他的遗体带回安葬。
　　“谢郊！这、这是——”陈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谢郊回头。方才他所有感官俱已麻木，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是捕虎队的三个汉子。
　　“方才见你急匆匆从家中跑出，身上又沾着血迹，料想可能有事发生，我们几个就一起跟过来看看，你师父——这是被老虎掏了？”陈七在他身边蹲下来，皱眉查看孙元一的尸身。
　　“今日清晨，我出门前在家附近见到了老虎，师父用弩伤了它。后来，我出门采买东西，回来路上就见……”他说不下去了，浓重的懊悔在他心头翻起。一切的起因都是自己收养了阿烈，阿烈的娘亲来寻它，自那以后便隔三差五在他家附近出现，这才会被师父瞧见，师父想必是追着母虎受伤滴落的血迹一路到了这里。然后——在这里，那孽畜一爪将师父挠得肠穿肚烂……
　　陈七沉吟道：“这老虎好生凶残，我们三个怕不是它的对手，小庄，你去村里再叫几个人，带上家伙，就在这一带搜查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