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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养虎 ...

  •   第十一章
      谢郊骗师父说这猎户前日在山中挖出了一箱金子,若能救他妻儿,愿尽数相赠,师父便乐颠颠去了。
      待到傍晚,老头儿才沉着张脸回来——他的故交崔知节已在厅中等候多时了。谢郊战战兢兢地为两位沏好了茶,低头认错:“我知错了,师父。”
      孙元一仍是面色不善,也不搭理他,任他在旁边伺候着。等待他时,崔知节已听谢郊说了来龙去脉,此时也劝道:“元一兄,你此去救了产妇,便是救了一家人,毕竟是功德一件。莫怪谢郊了,他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他善良——”孙元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慷他人之慨!妇人血腥我最是厌恶。这小子三言两语做了好人,受累的是老头子我!”
      “我……我若是会,就去了。”谢郊小声辩解,如果他自己会转胎法,一定不劳师父大驾。
      “成。那你便去学!”孙元一慢悠悠道,“我房中书架上,第三排,第二档,左数四、五、六本书,抄完。”
      崔知节见谢郊脸色一苦。忍俊不禁道:“也太多了吧。”
      “老夫对他寄予厚望,”老头子理直气壮地捋捋胡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待他学有所成,便叫他日日去给妇人接生,看他还有没有这般好心。”
      两人品茗对弈,谢郊灰溜溜滚去书房抄书了,时不时还听得师父一两句抱怨飘进他耳中。
      “老夫今年七十了,还被个孩子当猴耍,岂有此理。”
      “老夫只是会些医术,又不是专职大夫,凭什么个个都想找我来诊病。”
      他吐吐舌头,老老实实抄书。
      又过了一周,地上的冰雪开始消融。天刚蒙蒙亮,那猎户又来敲门了。
      “我昨日进山打猎,捡到只小虎仔,毛色雪白,应是先天不足被母虎遗弃了。今日特给孙先生送来,这白色虎皮也不多见,兴许还值几个钱。”他身后的牛车上铺了一堆稻草,一只白色的小虎没精打采地蜷在草堆中微微发着抖。
      只看了一眼,谢郊就被这只小虎吸引住了。小虎大概还没他的手臂长,茸茸的白色毛皮上有浅浅的灰色斑纹。它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幼小的虎仔轻轻呜了一声,谢郊走过去爱怜地抱住了它。他怕小虎感到寒冷,故而将它抱得很紧,又用脸贴着它的圆脑袋蹭了蹭以示亲昵。谢郊满心欢喜地向猎户道了谢,便带着小虎回屋了。
      谢郊怕师父真要把小虎拿去剥皮,犹豫着不想告诉师父。他悄悄将小虎藏在自己的卧房,又叮嘱道:“你在此处乖乖等我。”
      他正欲悄悄取点吃的来喂虎仔,却被师父叫去。
      孙元一吩咐他为自己打点行装,道:“前日崔知节与我饮茶时,说到一段在长白山的奇遇,我听着那地方像是古籍中灵草的生长之处,便与他相约再去看看。此行约莫要去二三月有余,你照顾好自己,不要给我惹麻烦。”
      谢郊担心师父:“我听说长白山气候寒冷,更有猛兽出没,师父可要注意安全。”
      孙元一摆摆手,不在乎道:“崔知节带了几个昆仑奴一道,人多势众,不打紧。”
      谢郊默默又塞了几件厚衣服在行囊中,送别了师父,方又想起了小虎仔。
      他打了一碗粥回房,摆在小虎仔面前。这圆头圆脑的小家伙只撩起眼皮瞄了一眼,就把脸转向另一边,表示自己对这碗粥毫无兴趣。
      谢郊摸了摸它的头道:“你是不是很久没吃东西了?你阿娘不要你了吗?”小虎不理他,将头埋在自己两只前爪上。
      谢郊伸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虎仔:“师父出远门了,只有我俩在家。你找不见阿娘了,我正好也没有阿娘。我们是难兄难弟了。”
      虎仔不耐烦了,转头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它才冒出一点乳牙,咬的也不很用力,所以并不疼。谢郊举起手站起来,退了两步,道:“好烈的性子。便叫你阿烈吧。我不碰你了。”这小虎仔也许还没断奶,谢郊想了想,便去隔壁养牛的家里讨了碗牛乳来。
      这一次阿烈埋头在碗里,舌头卷着牛乳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谢郊蹲在旁边,爱怜地看着它,道:“小东西,我可是你哥哥。以后不许咬我了,知道吗?”虎仔很快就将牛乳吃光了。又抬头冲谢郊轻呜了一声。
      “你还要啊?”谢郊有点为难,“那我再去找找。”他又换了一家,总共敲了五六户的门,最后得了一小盆牛乳,全进了阿烈的肚子。
      阿烈吃饱了,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他师徒二人生活条件虽还不错,家里却没有什么可以玩的东西。找了一圈,谢郊取了支毛笔逗阿烈,用笔刷在它鼻子上轻轻扫了扫,小虎打了个喷嚏,抬爪去扑笔刷,谢郊却早已将毛笔拿开,阿烈扑了个空,毫不气馁,抬爪再战。
      一人一虎一毛笔,玩得不亦乐乎。
      阿烈和谢郊就这样熟络起来。夜里寒凉,谢郊就让阿烈睡进自己的被窝。贴着阿烈的毛皮,一会儿谢郊就热得要将脚伸在外面了。
      他怕阿烈吃得不够营养,除了牛乳以外,还额外将肉剁碎了煮在粥里喂它。有了肉香味,阿烈倒是不嫌弃粥了,每次都将碗舔得干干净净。见它一日比一日壮实,谢郊开心不已。
      师父不在的日子,有阿烈陪伴,过得快了许多。孙元一走之前布置了许多作业,要他抄写并背诵《千金药方》卷二到卷四的所有内容。谢郊知道这书是孙元一之父在世时编纂,只此一份,便抄的十分小心,生怕搞坏了原本。他本就抄得慢,又每日花了许多时间与阿烈玩耍,不知不觉进度落下了一大截。此时又抄得愁眉苦脸。
      阿烈在他脚边,用脑袋拱拱他的小腿。它体型比刚捡回来时大了一圈,但行为举止仍是稚气得很。
      谢郊一面磨墨,一面敷衍道:“阿烈乖,我若不完成功课,师父回来又要罚我了。到时天天抄书,更没时间陪你玩儿了。”
      阿烈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微微侧起身,用前爪去抱他的腿,后脚又去蹬。蹬一阵又松开,换个角度再来一遍。谢郊由得他在桌下闹,手上自顾自地抄书。
      “夫四德者,女子立身之枢机,产育者,妇人性命之长务,若不通明于此,则何以免于夭枉者哉。”谢郊抄及此,不禁感慨道,女人产子如历鬼门关,却又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任务,真是可怜。人类生产尚有医者稳婆相助,不知兽类又是如何。他弯腰抚了抚阿烈的毛皮道:“看你这么小,你母亲生你时应在深冬,天寒地冻,想必受了不少苦。”
      阿烈以为他抄完了书,要来陪自己玩儿,马上兴奋地伸爪来抱他的手,谢郊宠溺地笑笑:“那哥哥便同你玩耍一会儿吧。”
      他取了张纸铺在地上,抱起阿烈,将它前脚掌涂满墨汁,放在纸上。阿烈不明所以地踏了一步,纸上便留下了一个黑灰的脚印。
      “再走两步。”他又涂黑了阿烈另一只脚掌,“画幅画出来。”
      阿烈在他的鼓励下,又走了几步,到了纸的边缘又折回来。如此几番,长长的纸上便沾了许多深深浅浅的脚印。
      谢郊沾了沾水,抬笔将还未干透的墨色化开,晕出淡淡的远山,又浓墨添了几笔,勾出了近处的枝干,阿烈的爪印正是一树树或浓或淡的花,开的一片灿烂。
      谢郊满意地审视了一番,最后题上了一行小字:“山花春韵图庚戌年春郊 烈同作”。
      “再有段时间桃花便要开了。师父应该也快回来了。你这么乖,他应该会喜欢你的吧。”谢郊宠溺地揉揉阿烈的脑袋,才又去补功课。阿烈又缠了他一阵,见他一心扑在医书上,便无趣地走开,又绕着那幅山花春韵图走了几圈,像是很满意这作品,脑袋枕在题字的那一角上舒舒服服地睡下了。微风从半开着的窗吹进来,凉丝丝的。阿烈打了个喷嚏。
      谢郊手上抄着书,神思却开始遨游天际。他抄的全是医书,师父教的也都是医术。将来他会成为大夫,治病救人吗?
      他觉得自己的师父也是个怪人。孙元一今年已满七十,十年前搬来此地,路上捡了他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叫花子当徒弟养着。时而待他如亲儿,悉心教养;时而又拿他当仆役,肆意使唤。师父原是洛阳人,自己搬来这个靠近边境的小村庄住,却又是嫌弃别人乡野匹夫,不懂教养,不重礼数,故不爱与邻居来往;明明有一身行医的本事,却不肯在人前展露,只是每日在自己家中研习医书,增删批阅,抄抄录录。谢郊觉得师父是个好人,但却听到邻居间闲聊时,常说他师父傲气得很,穷讲究,派头十足,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眼。
      “我管他们说甚。”师父听到这些传言也满不在乎,“我好好的编写我的医书,他们非要我去治病。会治病便要去治病吗?岂有此理。”
      他又说:“我搬到这穷乡僻壤,就是图个清净,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又不是来当菩萨度化他们的。我想为谁诊病就为谁诊病,轮得到他们来管!”
      谢郊又觉得师父说的仿佛也有道理。
      师父还是一个好师父,就是布置起作业来太无情了些。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枯枝,默默继续抄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养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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