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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子青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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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青挥着一把扇子将火烧得极旺,药壶咕噜咕噜不停,冒出缕缕热气,一股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似渗透了整个南祁府,仿佛临街方圆十里都能闻到这难闻的中药味。
滚烫的中药倒入碗中,子青小心翼翼地将瓷碗端走,随后敲了敲迟公子的房门,待到里面应了一声,他才敢进去。
“公子,喝药了。”子青把碗放在了桌上。
迟绕庐看了一眼白色瓷碗中那褐色近似于黑的汤汁,上面还浮着些许小的气泡,就像是熬制了七七四十九天被人丢弃的沉淀物,再加上这味道闻着更让他一阵头疼,于是摆摆手说:“你先放桌上吧,我等一会儿喝。”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公子喝完。”子青低着头回答。
迟绕庐疑惑地抬起了头,反问道:“怎么?你是觉得我不会喝这碗药吗?”
以前的子青从来不会怀疑,自从上一次偶然看见迟公子把药汁往桂花树下倒,他就不得不怀疑公子的病情都这么久了怎么一点不见好转的迹象。
原来真正的原因出在这。
见子青半晌没应话,迟绕庐也差不多明白了个大概,于是便开口辩解:“不是我不想喝,实在是这药汤苦涩难以下咽。”
子青点点头便出去了。
没过多久只见他手上拿着一个青色的小罐子和一柄白色长勺回来,他把手上的两个小玩意放在桌上,“若是实在难以下咽,还请公子就着蜜糖一起喝吧。”
“……”
迟绕庐无奈,只得拿起药碗直接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子青,轻挑眉头,一副表情就像是在问:“这下总行了?”
子青识相,立马退了出去。
待到子青关上房门,迟绕庐转头就把口中的中药吐进了唾壶中。
“怎么跟小孩似的喝药还要人哄着?”
背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迟绕庐回身看去,一名英姿飒爽的少年背手站在门口,金枝般的束发冠及圆润的原生红玉,一身精美华贵的玄黑色衣裳上面绣满了金线,从他腰上佩戴着的羊脂玉佩和金玺盩绶来看此人身份必定不凡。
只见那人眼中含笑,嘴角轻轻上扬。
要是迟绕庐没记错的话,此人正是昨晚身着夜行衣的‘采花大盗’,他微微抬眸看向男子,男子也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迟绕庐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卫知君答得肯定:“翻墙。”
迟绕庐又问:“那你是还有东西落在我这了?”
“没有。”卫知君说。
两人的对话至此结束,都只是无言地望着对方。空气静默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再多说一句话,又好像是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最后,是迟绕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门外,“恕不招待。”话毕他又添了一句,“门口的侍卫不认识你,还请你从哪来的便从哪回去,以免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意思很明确。
「既然是爬墙来的,还请你爬墙回去。」
卫知君给气笑了。
从小到大敢这么跟他说话的眼前这个北塞质子还是第一人,心里一阵好气又好笑,“我昨儿个打听了下住在南祁府的人是北塞的迟绕庐,在卫国赐号公子,公子绕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迟绕庐不答反问:“不请自来,何来‘客’字一说?”
“如若我能帮你回北塞呢?”
卫知君看见迟绕庐听见这话时明显一顿,可不知为何仍旧果断地拒绝了,他的言辞平淡如水:“我不需要回去,我在卫国为质为的是两国的和平,为的是北塞千千万万的子民。你若不肯走,那请自便。”
卫知君一步一步逼近迟绕庐,质问道:“你确定你不想回北塞?你又确定这一切当真如你所想?”
“北塞有九世子,四公主,你觉得两国交涉凭什么会让你一个将军为质?”
“你有想过吗?”
迟绕庐没有搭话,只是手上飞快一动,卫知君反应过来刚准备往后退时已经来不及了——他没想到迟绕庐这人如此冥顽不灵,一点儿都没给商量留余地、真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他定在了原地。
——他更没想到迟绕庐看着斯文孱弱,实则功力不浅,居然真的定得住自己。
“我定不住你么?”迟绕庐问。
“我只是想与你谈个合作共赢而已。”卫知君被人定住也不恼,语气仍然轻松自在。
“我现在只是一个连平民都不如的废人,只要需要用到腿的东西,我都得等着人伺候。”迟绕庐转动轮椅,反身去到了书架那一边挑起了书,接着慢条斯理地说,“恐怕是帮不上阁下什么忙。”
“诶诶诶!”卫知君急了,“你先别走啊,你至少现在可以帮我把穴道解开。”
迟绕庐浑然当做没有听见,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就去了书桌上翻阅,炉中的木炭烧得正旺,他拿起一杯滚烫的茶水了抿一口,微带苦涩的芳香在嘴里蔓延开来,以前总是嫌它味苦喝不习惯,现在却愈发觉得珍贵甘甜——这是子青从北塞带来的茶叶。
量少才珍贵。
偶然一抬头,便看见‘采花大盗’委屈地望着他,迟绕庐看了一眼方才烧上的香——半炷香尚未烧完,于是只好假装没看见他的委屈巴巴。若是不给这人点教训,以后怕是会经常翻墙进南祁府。
迟绕庐是有私心的,正如卫国的人看不起北塞的人一样,迟绕庐打心底也不喜欢他们。
半炷香到。
迟绕庐抬眸看了一眼男子,他的穴位已经自动解开了,现在只需要稍微活动一下筋骨便可以走了。凭昨晚他见识到的轻功本事来说,这人直接从院子里飞出去都不在话下。
但他却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了过来。
“我叫十二,卫小十二。”男子站在他的面前,随后双手撑着书桌下移,直到两人视线保持同高,他才一字一顿地接着说,“你可以唤我小十二。”
小十二?
迟绕庐凝望着眼前的男子,瞳孔里似印着男子的模样和他眼里迸发出的光彩,霞明玉映、目若悬珠。他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看清男子眼底的坚定与决绝,偏偏目光又不如他所愿,竟渐渐地渐渐地模糊起来,他只得闭上双眼,极其难受地揉了揉太阳穴。
身体每况愈下。
每当迟绕庐觉得自己已经活到生命的极限的时候,每早晨日醒来,又能看见照常升起的太阳。
其实对身心也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他觉得他应该出去看看花、看看草、看看世间万物,可是外面不是太热就是太冷,总是不尽人意的。他甘愿居住在这座小宅子里画地为牢,终日与书籍为伴。壮志难酬,既然不能死在战场上,那就干脆这样了却余生。
“咳咳咳——”
迟绕庐又是一阵咳嗽,与此同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子青的声音清澈入耳:“公子,给你端来了桂花酒酿与桂花酥。”
“进来。”
卫小十二立马躲在了屏风后面。
迟绕庐略有疑惑地看向自己身后那扇五彩琉璃屏风,心想这个人刚才不还大摇大摆地翻墙进了他的房间,这会儿倒是做贼心虚般又躲起来是作甚?
“公子你在看什么?”子青进来后问了一句。
迟绕庐摇了摇头,“没什么”
子青一边收拾茶水一边打趣道:“我刚看你一双眼睛望着屏风,还以为你金屋藏娇了呢。”
迟绕庐思索了一会儿,问:“你今天有撞见有人翻墙吗?”
“翻墙?没有。”子青想了想又说,“你还在想着昨天那个贼啊?哪有人天天闲的没事来翻这座宅子,要翻也得去城北的侯爷府啊,那才真真正正叫一个富丽堂皇!随便顺上几件物什,这辈子吃穿不愁,哪像咱们这,寒酸得连侍从都不稀得来呢。”
迟绕庐被这埋怨的语气逗笑了,“那你怎么又稀得来?”
“我要是能去侯爷府我也不来了。”子青说。
“你只管去罢。”迟绕庐说。
“我若是去了都没人照顾你,你看看咱府里这些卫国侍从,一个个比主子还像主子。”子青把餐盘上的两个瓷碗端在了桌子上,“公子你可记得平日里要好好喝药,好好吃饭,你要是先去了,我在卫国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我托人把你送回北塞可好?”迟绕庐叹了口气。
子青愣了愣,将木餐盘端了起来,“来的时候就决定了一生追随公子,那么这辈子也不会变了,也请公子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说完头也不回地退出了房间。
卫知君从屏风里走了出来。
“阁下还是请回吧。”迟绕庐的语气温和有礼,却不难听出其中的疏离与清冷,“虽然我不知道你昨儿个到底打听到了什么,看中了我哪点,但我确实帮不了你什么忙。”
卫知君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我只是想问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迟绕庐好奇。
“兵权。”
迟绕庐听闻当即笑了出来,“阁下到底还是说笑了,在下孑然一身,哪还有什么兵权,早在入京时交还给了王。”
“如若我说的是死侍呢?”卫知君问。
窗外鸟声惊啼,桂花树的香味渗透进了屋内,是一种娇小的、嫩嫩的黄,伴着迟绕庐身上萦绕着的草药味,十分好闻。
卫知君并不讨厌草药味,相反还十分喜欢,小时候因为体弱多病他喝中药简直如喝水般自在,日子长了,也就多多少少了解了几种草药的功效,再加上跟着先生学过两年医术,虽不能说是完全精通,但普通的风寒咳嗽他还是能开出药的。
迟绕庐绝不是一般的小病。
“你可以再好好斟酌一下。”卫知君说,“还有你这身病,你的药方是谁开的?整个就一庸医,改明儿我请全京城最厉害的大夫来为你把脉诊断。”
“不用。”迟绕庐说。
迟绕庐会的医术不比京城中的大夫少半分,自己这身病他比谁都清楚,明白喝了那药也无济于事索性倒了去,只是所谓医者难自医。
卫知君深深地看了一眼迟绕庐也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城北侯爷府,卫知君。”
小十二。
卫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