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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外婆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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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冷,外边的风“呜呜”的刮,房顶都能被掀下来。但是屋子里很暖。小孩儿躺在被窝里打着哈欠,却不肯睡觉。
“外婆,我明天还可以跟你睡吗?外婆会嫌我烦吗?”
外婆被逗笑了,亲昵的抚摸孙儿的额头,慈爱的亲了一口。“明天可以来,后天也可以来,阿弟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外婆都高兴!不嫌你烦!”
“爸爸总嫌我烦,说我笨。”小孩撅着个嘴,一脸不高兴。
“不用理你阿爸。”老人看着自己孙儿哈欠连连的可怜模样,心肠都软和了。“外婆不嫌你笨,你来找外婆。”
“妈妈也不嫌我笨,还是要回家的。”小孩子愁短苦少,一下子又想着别的了,两眼亮汪汪的看人,“外婆今年也会给我做新衣服吗?”
“当然啦。”外婆又笑起来,“想要什么样子的?”
“想要对襟,厚厚的对襟!像外婆的那件一样!”
“好,给阿弟做一件一模一样的新衣服!”
次日,老人就带着孙儿到集市上采买布料、棉花,买好了就回家打板剪裁。老人在朝着门口的缝纫机上剪裁,小孩儿就自己拿个小板凳坐一边,乖乖巧巧的看着。临到傍晚,有个男人沿着小道叫梅相和的名字。梅相和不情不愿的回应了一声。
外婆看他一脸不高兴,又乖乖答应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回吧,你阿爸阿妈该想你了。”
“好吧,”小孩儿一脸不高兴,小嘴噘得老高。“那外婆,新衣服什么时候能做好呢?”
“很快啦,回吧回吧。”
外婆会习惯性的站在门口,看着男人牵小孩的手回去。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年都会发生一次。老人自己都就记不清,到底给小孙儿做过几件衣服。
今年要做什么样的新衣呢?对了——阿弟去外边上学,可能就不喜欢这些老款式了。
唉,算啦算啦,新款式也不会做,还是做老款式吧。
阿弟上学应该很累吧。读书总是很累人的。读书太忙啦。
读完书,应该就要成家的吧......唉,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老人坐在大门口,遥遥望着远方。不一会儿,又杵着拐杖站起来,颤颤巍巍的走回屋里。
乔钰刚进屋就看见老太太半蹲着,在那翻箱倒柜的找东西,吓得赶紧跑过去。“哎!妈!您干什么呢!?”
“找我的料子,”老太太不肯走,态度强硬,“我记得在这的!”
乔钰看老太太这倔强劲上来了,也没办法,只好拿了张椅子让她先坐下。“我来找,您坐着就行,别又摔着了,这刚好呢。”
“就在衣柜最底下,红绸子。”
“红绸子?”
“该给阿弟做件新衣啦,要过年啦。”老太太眯着眼笑。
“他在外边有衣服穿,您就省省心吧。”
“再给他做一身吧。以后就不做了,没有力气啦。”
做衣服对于老裁缝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熟练。但耐不住老太太年纪大,行动迟缓,目力不佳,就这么两套衣服竟然做了大半个月。
还差一点包边熨烫,衣服就算是做好了。老太太一脸骄傲的看着裁缝台上的衣服,心满意足的洗漱休息。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外边什么动静都能模糊的听个大概。
“老太太不是好了吗,还买那些个药干什么!?”
“你没听医生说吗,要定期补钙!”
“她现在不是都好了!哪有那么多钱补?”
“你有钱你买,我没钱,我儿子还要读书呢。”
“差不多就行了,她现在不是有精神了吗?都能裁衣服了。”
......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出声,昏昏沉沉的睡了。
夜色漆黑,寒风依旧。老太太做了个梦。她梦见了多年不得见的故人。
故人们在窗外谈笑风声,在如此寒冷的深夜里,那一边竟然如此的温暖。
她起身开门,想跟着他们走,却被呵斥住。
怎么了,大家......不是来带我走的吗?不带我走吗?
回去,你回去吧。不是还想看着小家伙成家吗?回去吧。
对......喜服都还没做完,还差一点呢......
寒冬腊月里,老太太面色红润,神采奕奕。
收拾了房间,还把带嫁的桃木箱子拿了出来,仔仔细细的擦干净,将做好的喜服叠齐放进去。封箱的那一刻,老太太仿佛泄力一般,瘫坐下来。
清晨,老太太杵着拐杖,缓慢的走出房门。隔壁的邻居起早赶工,正巧看见老太太开门。“乔婆婆,起早烧饭呢?”
“是啊。你也挺早。”
“您小心点的,地上滑——哎!您怎么样!”邻居赶忙扔下手里的柴刀,跑过去。
老太太一屁股摔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
“老太太以后怕是下不来床了。”
“谁让她一大早起来做饭,什么年纪了自己都不知道注意。”
“行了你们俩,赶紧想想怎么给老太太治吧。”
“这怎么治,瘫了怎么治!”
......
老太太放轻了呼吸声,眼眶里有浓重的雾气。
乔钰走进来,看见老太太睁着眼,忙走近问道:“妈,感觉怎么样?”
“疼啊......后背脖子都疼......”
“我给您翻一下身,可能好受点。”乔钰轻手轻脚的给老太太按摩后背,一边给她顺气。
“都回来了吗?”
“嗯,都回来了。小辈们在二哥那吃饭。”乔钰面色犹豫,接着问道:“要叫阿弟回来吗?”
老太太摇头,只说太远了。
家里的小辈能回来的都回来了,挨个过来探望。老太太看着儿孙们都有着落了,也觉得满足。
等众人都走了,却又拉住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他们都成家了,只有阿弟还在读书,我放心不下。”
“妈,您好好养病,以后会见的。”
“太疼太累啦,”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孩子从小就不容易,要能过得高兴就好了。”
女人低低的抽泣起来,“妈,别说这样的话,您日子还长呢。”
老太太摔倒后的几天,一直昏昏沉沉的喊着痛,连请来的村医也束手无策。就这么熬了几天,终于在某一天的后半夜,彻底没了声响。
“乔琴呐,你来啦?”
“大姐,我想跟着你们走了。”
“急什么呀,儿孙们都来看你了。”
“该走啦,该走啦。”
“乔钰家那娃子,不是还没回来吗?”
“太远啦太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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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传来熟悉的男声。“相和啊,你在上班吗?忙吗?”
梅相和没由来的紧张起来,陈老师怎么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不忙。”
“就是......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外婆的事情?”
“没有。她最近没有给我打电话。”梅相和突然的,感觉到后背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我说怎么没有看见你。”
梅相和:“怎么了。”
“我今天,来参加你外婆的出殡礼——”
“——什么时候的事情!?”
“明早4点,就从村里抬.棺出发。”
“我马上回去!”
林鹿道原本正掰着菜叶,却不想,一回头就看见梅相和脸色苍白。挂了电话,马上就朝房间走。林鹿道放下手里的菜叶跟过去,就看见他在收拾东西。
“去哪儿?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要回一趟老家。”
林鹿道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梅相和火急火燎的收拾行李,微微皱起眉。从认识这个人到现在,从没见他如此焦躁不安。
梅相和简单收拾了东西,正准备要买票,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到去车站的车。切换到购票平台想要买票,却看见票全是售空的状态。
“怎么没有票了......?”
“后天就是元旦。你要买的站点没有票了吗?”
梅相和一瞬间茫然了。后天就是元旦,他怎么一点没有注意到。平时买票就不好买,现在岂不是更难。
林鹿道看他这样的反应,眉皱得更深了,“都没有票吗?”
“赶不及了。”梅相和颓唐的站立着,无力的闭上了眼。从这里回到家要经过太多次的换乘,买不到直达的车票,他赶不回去了......
林鹿道拿过梅相和的手机,输入查找地址。
地图显示803公里,8个小时31分钟,出了市区全程高速。
林鹿道:“几点之前要到?”
梅相和:“明早3点半之前。”
林鹿道:“我送你回去。”
闻言,梅相和直愣愣的转过头,听不真切似的问道:“什么......?”
“不是没有票了吗?我送你回去。”林鹿道摁灭手机屏幕,“我难得有聊得来的朋友。你看起来真的很着急。”
梅相和一下说不出话来,如鲠在喉的没了声响。
过了好半晌,他才沉默的点点头,涩声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