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香》清筵

9、相亲

　　荀安被小丫头催着一路赶回府中，已有一干嬷嬷丫头在候着给他打扮。花绍翎怕自己在场碍手碍脚地耽误事，本想先回自家院子，奈何荀安怎么说也要他留下陪着，哪怕是坐在庭院里闲看着也好。

　　“少爷见姑娘都是这样——以前也有找上门的姑娘，少爷每次都紧张得不行。有侯爷在，兴许少爷能安定些。”小丫头对花绍翎解释道。

　　花绍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乐得在院子里沏茶喝。眼瞅着丫鬟们给荀安迅速换了套衣服，又认真整理了发型，把好好的一个人儿硬是摆弄成了个衣服架子。

　　“唉——”花绍翎无意长叹一声，却被荀安收进了耳朵去。荀安还以为他是在笑话自己，当即气红了脸不理他。

　　“哎哎哎？”

　　荀安被丫鬟们簇拥去了前厅，留下花绍翎一人独自在院中嗟叹。

　　不一会儿，另有一个丫头跑到这院子里来，花绍翎认出是荀夫人身边的丫鬟，忙站起来。

　　“夫人让侯爷也到那厅中去呢。”丫鬟说。

　　“啊？我去做什么？”

　　那丫鬟只是一脸神秘地招呼他走，边走边小声向他透露：“王夫人家有个表亲的千金也到了年纪，夫人想着侯爷的终身大事也该定下来了，就也想来问问侯爷的意思。”

　　“？？？”花绍翎万万没想到这事还带买一赠一的，“不不不不行，我爹娘才……我还在孝期……”他算算日子，又顺便想了想这些天自己的所作所为，这话说得多少有点没底气。

　　“不打紧的，夫人说若是两方都看中了，先定下来，侯爷要是不愿意，迟几年再行礼过门也是可以的。”

　　“……”花绍翎一时想不到话来反驳，脚下也就走到了前厅，“……世母。”他匆匆忙向荀夫人行了个礼，又瞥见荀夫人身旁坐着的中年女子，想来应该就是王家夫人了。

　　“夫人好。”花绍翎刚要行礼，就被王夫人拦了下来：“侯爷不必多礼。”

　　花绍翎简要扫视一圈，没有发现荀安或是传说中的王家小姐的身影，随便一想也知道长辈们安排他俩干什么去了，便只好在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王夫人要他到前头坐，他偏说自己再怎么也是小辈，不能坐在长辈上头。

　　“偃承和我们安安是最讲礼数的，就算偃承封了侯回来，和安安两个人还是和亲兄弟一样。”荀夫人说。花绍翎只能附和着点点头。

　　两位夫人又来来回回客套了几句，花绍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隙，插了句嘴：“……世母找我，是——”

　　“哦对，”荀夫人像是如梦方醒，“偃承比我们安安大几年来着？”

　　“……四年。”花绍翎细数了一下，准确来说应该比四年多一点点，“小侄今年二十四。”

　　“嗯……要说呢这件事本来轮不到我来插手的，只可惜——”荀夫人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望着花绍翎，花绍翎大约猜到了她想说什么。“眼看偃承也大了，这事也还没个着落……”荀夫人说着，把目光投向了花绍翎，“偃承啊，你有没有中意的姑娘呀？”

　　花绍翎看这架势，想来平时荀安也没少被念叨过：“……回夫人，还没有呢。”

　　王家夫人几乎都要高兴地拍手了，不知是使了多大的气力才压了回去：“嗯嗯，妾身有个表妹家里头的姑娘是极聪明的，长得又水灵又会照顾人。只可惜那姑娘眼光太高，给她找了多少夫婿也不满意，偏偏侯爷进城那天给她瞧见了，便日日念着要和侯爷见上一面……”

　　得，听这口气，还不是给花绍翎随便纳一个妾，是要当正房夫人的。

　　荀夫人怕花绍翎觉得突然，赶紧又补了一句：“伯母呢也就是替人牵一下线，偃承你看如果可以的话就让那姑娘上门来拜见一回，先相处相处；毕竟侯夫人这事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花绍翎估摸着荀安这时就是跟人姑娘“相处相处”去了。

　　“世母，王夫人，”花绍翎又各行了一礼，“这事……着实有些突然了，小侄先前还从未考虑过。且不说别的，小侄如今不过是因着新得了圣上的封赏，才在人前出了一回风头；小侄平素性情顽劣，世母和安安也都是知道的；再者，说来惭愧，小侄现下住着的院落还是从前爹娘留下的，时不时还需世伯世母接济，实在是无暇考虑旁的。也请夫人替在下传达了此意，只愿小姐能另觅良婿，在下感激不尽。”

　　荀夫人本来是怀着亲上加亲的意思，若是荀安这事成了，再添一笔，也是好事。但如今听花绍翎这般坚定地拒绝了，倒也不好再提，只圆了圆场子便作罢了。倒是王夫人那边的脸色不大好看。

　　一时又见小丫头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花绍翎见那丫头穿着不像荀府的，想来是王家小姐的丫鬟。小丫头附在王夫人耳边说了些什么，王夫人的脸色当即变得更难看了。

　　荀夫人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莺儿便也跟着跑了进来，后面跟着小碎步挪进来的荀安。花绍翎只看了荀安一眼，当场大惊。

　　荀安略略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痕。

　　荀夫人赶紧带着王夫人出去看看，花绍翎怕撞见王家小姐不好，略慢了一步，悄悄拉了把荀安的衣摆：“怎么回事？你俩聊什么了哭成这样？”

　　荀安却暗暗掐了他一把，勾着嘴角把一片什么东西塞进他手里。花绍翎拿起来一看，是一片生洋葱瓣子。

　　“……？”情况一时变得难以捉摸了。花绍翎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像是在问“你什么时候也学坏了”。荀安别过脸去，还是低头抹着眼睛。

　　两人前后脚进了院子，只听那王家小姐还在哽咽着对王夫人说着些什么。王夫人看样子心情属实不大好，客套了两句就带着女儿告辞回府了，留下有些尴尬的荀夫人。

　　“……我这样是不是对娘不太好？”荀安小声问花绍翎。

　　“你说呢。”花绍翎语气严肃，倒真有几分长兄的意味。荀安低了头，不说话了。

　　晚间，花绍翎回到自家的院子，叫人将高海何平二人都找了来。

　　“去查查这个王淮。明明和荀世谨不对付，还要把女儿塞进荀府——”花绍翎早就觉得奇怪，今天王夫人要把什么亲戚家的女儿嫁给他的时候他就更警觉了。

　　“侯爷，我倒是听说那王夫人也给您说亲了？”何平十分没品地故意插了一嘴。高海老实，不知道这回事，此刻也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花绍翎。

　　“滚呐。”花绍翎踢了他一脚，“说正事呢，少给我岔开——”

　　花绍翎的话再次被打断。这回是轻轻的敲门声：

　　“哥？你睡了吗？”

　　何平看了高海一眼，二人即刻默契十足地喊起了：“哥俩好呀！五魁首啊！六六顺呐……”

　　荀安在外头听见了闹腾，知道花绍翎还没睡，又等了一会儿，花绍翎才来开门。

　　“……他俩划拳吃酒，太吵了，没听见。”花绍翎有些抱歉，“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荀安没说话，把左手掌心摊开给他看。花绍翎瞥了一眼，连忙拽着他手腕把他往屋里头带。

　　“你俩都回去吧，早点休息。”花绍翎看也不看屋里的二人，径直将荀安拉到榻边坐了。连反应迟钝的高海都感觉到此刻的侯爷似乎格外温柔。

　　何平扒在房门口看，被花绍翎吼了回去：“还要我送你回去不成？”

　　何平下巴一收，摇摇头，踩着门框溜走了。

　　花绍翎从柜子里翻出纱布和药膏来，放在床头：“你和世母说了？”

　　荀安点点头：“总是给母亲添了麻烦。”

　　“还好，不算无可救药。”花绍翎想想当年的自己，点评道。转而又问他，“打了多少下？”

　　“三十。”荀安说，“宋嬷嬷打的；娘到底不忍心。”

　　花绍翎捂热了药膏，化开一点给他敷上，又轻轻推开：“打三十下都不怕，上个药忍得了么？”

　　荀安又点一点头，任他拉着自己的手。花绍翎正专心给他上药，忽然感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滴在了药膏上。猛地抬头一瞧，荀安的泪珠子怎么都止不住，一直往下掉。

　　“诶诶，”花绍翎用没沾到药膏的手背替他擦掉眼泪，“……疼啊？”

　　荀安摇摇头，又点点头，大颗大颗的泪珠还是在扑簌簌往下掉。花绍翎一下慌了神，也没功夫管药有没有抹开，先把人贴进了怀里，“不哭不哭啊，哥哥抱一抱就不疼了，不疼不疼……”

　　荀安又好气又好笑。气是气自己没出息，给母亲添麻烦不说，领家法都不曾吭一声的，上个药却哭成这样，实在不成气候；笑则是笑花绍翎不会哄人，只会些哄小孩子的手段，便拿他还当从前的小孩一般。

　　等荀安终于能笑出声，花绍翎才讪讪地松开他。

　　“……没事了？”

　　“嗯。”荀安吸了下鼻子。

　　“……那把手拿出来。”花绍翎无语，刚抹好的药膏都被荀安蹭掉了。

　　“你今天到底和人王家小姐说了什么？”花绍翎还是很好奇，“人感动成那样——你没给她用洋葱吧？”

　　“才没有。”荀安急忙否认，“就说、说我有心上人了啊。”

　　“哦？”花绍翎给他缠好纱布，“展开说说？”

　　“……我瞎编的。”

　　“那也编给我听听。”

　　荀安一时语塞。他总不好如实说他对人姑娘说自己喜欢的人“从小青梅竹马，可惜后来搬走了，又听说家乡发生了水灾，一时没能躲过去，自此就再没有其他亲近的姑娘……”

　　这经历听起来也太像花绍翎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