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香》清筵

8、花生

　　说是要帮花绍翎挑丫鬟，实际荀安就往角落里一站，把正经差事都交给了花绍翎自己。花绍翎看着眼前站成两排的年轻姑娘，一时有些窘迫。

　　“咳，”花绍翎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你们有谁愿意来服侍本侯的么？”

　　荀安小声地咳嗽了一下。

　　“啊也没什么事儿，比你们家少爷好照顾多了。”花绍翎道。和荀安一起站在角落的莺儿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花绍翎哪想得到几乎每个姑娘都举起了手。他求助似的望向荀安，只见荀安在那边和小丫头莺儿一块偷笑。

　　“……”花绍翎不得已出声叫他，“还是你来吧，我都不认识啊怎么挑。”

　　荀安边笑边走过来：“哥哥看谁顺眼就挑谁咯，我挑的不合哥哥的眼缘怎么办。”见花绍翎直接退到一旁再也不管，荀安只好勉为其难地帮他，“那我挑咯。”

　　“嗯嗯。”花绍翎巴不得早些结束。

　　“哥哥……喜欢年纪大些的还是年纪小些的？”荀安走过第一排侍女。

　　“呃，都行？小些的吧。”花绍翎可不想找个天天管这管那的小嬷嬷。

　　荀安点了几个人出列：“个子高些还是矮些？”

　　“不要太高也不要太矮吧。”

　　换作旁人一定是要在心里骂他的。荀安却不急，又从中挑了几个。

　　“机灵些的还是稳重些的？”

　　花绍翎认真想了一想，刚要回答，荀安这边已经给他挑好了，“岫玉、梨儿，你二人出来吧。”

　　队列里走出来两个十三四岁的丫头。

　　“年纪太小的怕不会做事，略往上挑了挑；岫玉稳当，梨儿聪明，哥哥瞧着呢？”荀安向他一一介绍，“且长得都不错。”

　　花绍翎似乎并未听出他特意加上的那句话有什么特殊意味，只是点一点头：“挺好。”又稍稍凑近了些，压着声音问他，“你家莺儿多大？”

　　荀安的表情有些复杂：“……十五。”

　　“哦，”花绍翎退后一点，“挺好挺好。”

　　“那你二人呢？”荀安不再管他，转向两个被挑出来的小丫头，“乐意跟着他么？粗笨活计自有别人来做，你们看着侯爷日常起居就行。”

　　两个小丫头都点了头。荀安直起身来，“若是侯爷欺负你们，也只管来告诉我——横竖月钱走的也不是侯爷的账，不必怕他。”

　　花绍翎听着这边又在编排自己，赶忙朝荀安瞪眼睛。岫玉抿着嘴，梨儿则吃吃地笑起来。

　　“好了，正事儿也办完了。”荀安伸个懒腰，“都回去歇息吧。你俩今晚还是照常睡，明天一早侯爷来叫你们。”

　　嬷嬷们领着丫鬟们回去休息，荀安转身侧向花绍翎：“哥哥呢？今天还是睡我这里？”他嘴角噙着笑意。

　　花绍翎思量片刻：“我回我那院子去睡吧，也有些事要布置布置。”

　　不知荀安听出了哪些需要布置的事儿，只点一点头：“那好。哥哥早些休息。”

　　“嗯。晚安。”

　　半月后，浼城来了个听说可“观天文、察地理”又能“辨面相、治百病”的神医。花绍翎本是不信这些的，奈何荀夫人好像很有兴趣，请那神医到府上来对着花绍翎一通作法，他那吊了许久的胳膊竟能活动开了。于是渐渐地便撤掉了绷带。

　　“倒还有几分用处。”同他一起走在大街上的荀安如是说。

　　“哪能啊，我本来就好得差不多了。”花绍翎说。

　　“人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十几天，可不得说人家厉害。”

　　花绍翎也没再反驳，嘿嘿一笑。

　　“今儿上街是要买些什么？”花绍翎问，“世母有安排么？”

　　荀安让小丫头把单子递过来：“有是有。”

　　“嗯？”

　　“哥，”荀安转过头来看他，“你知道王家夫人请客是做什么的吗？”

　　“呃……王家夫人是哪一家？”

　　“……”荀安差点忘了这一茬，“城东王淮王老爷的妻子。”

　　“哦，王四品？”花绍翎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现在人家可是正四品了，别再笑人家了。”荀安微笑。这个王老爷当年在从四品的位置上摸爬滚打了好些日子，怎么都升不上去，还混出了个“王四品”的诨名。

　　“他家怎么了？”花绍翎问。

　　荀安低着头，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才小声嗫嚅着：“……王老爷家有个千金，今年十六。”

　　这么一说花绍翎立刻就懂了：“哦！给你相亲啊！”

　　要不是在街上，荀安真想给他一记爆栗。花绍翎更是自从说完就笑得根本停不下来，一路上经过的人们都神色奇怪地看着他俩。

　　“哥，”荀安忍无可忍，“你再笑，全浼城都要知道咱们新封的花侯爷是个傻子了。”

　　花绍翎笑得肚子疼，泪花都沁了出来：“好好好——唉哟哈哈哈哈哈哈——”

　　荀安拉着莺儿走到他前面去了。

　　“哎哎，别跑啊。”花绍翎赶了上来，“他家女孩儿怎么样？见过没？”

　　“……我没见过，但娘好像很中意。我说她才十六岁，可以嫁个比我更好的，娘骂了我。”荀安难得地冲他抱怨起来。

　　花绍翎使劲忍着笑：“也是。你这年纪还未婚嫁的的确不多了。”

　　荀安抬眼盯着他，似乎在说“你还说我”。

　　花绍翎不自在地挠挠脖子：“我……我不一样，你瞧瞧我一天天千灾百难的，哪能白白耽误了人家。”

　　“嗯呐，”荀安点头，“我也是一样想，千灾百病的，何苦让人家受这委屈。”

　　花绍翎听了他这话，却好像不高兴了起来，也不愿笑了。荀安见他这副模样，知是自己说错了话，“我说着玩的，哥哥别当真。”

　　花绍翎似乎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问他，便吸了口气，将这事揭过去：“那王家那边呢？”

　　“王家小姐本人我不清楚，反正王夫人应该挺喜欢我的；至于王老爷……你也知道，他和我爹向来不大对付。”荀安说。

　　“……所以我们就是来买些带给王家夫人的东西咯？”三人走进一家店铺。

　　“是吧。”荀安回答，“娘年纪大了，天冷腿脚不舒服，也不爱出来走动。我们先把单子上的东西买了，再随便逛逛。”

　　不多时，两人手里已经堆满了东西。荀安打发莺儿回去叫两个小厮来帮忙，两人就坐在街边临时撑起的小摊底下等着。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我们仨分一分就能带回去了。”花绍翎说。

　　“莺儿一个姑娘家，从小没干过重活的，你让她拿什么？金猪还是玉雕马？”荀安说。

　　花绍翎一时语塞：“……下次出门我把高海拉上，他能拿得多。”

　　荀安笑笑，也没作声。一时想起了什么，从刚买的包裹里取出一只分开装的锦囊，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花绍翎好奇地探出头来看，荀安却让他闭上眼睛，把手伸出来。花绍翎依言照做，只觉得自己手腕上多了一只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

　　“什么呀？”花绍翎捋起袖子，想认真看个清楚。

　　“我送哥哥的。”荀安低了头不看他，“那天卫将军送了哥哥一块牌子，我才想起来，还没给过哥哥东西呢。先前是有准备一些，但……总之现在看来都不怎么合适了，就一直想着再给你买一个。”

　　“嗐，你还跟我计较这个呢。”花绍翎转着手腕上的红绳，红绳中间串着一颗小巧玲珑的金花生，“怪可爱的，像小孩子满月的时候脚腕上戴的。”

　　荀安笑起来：“哪里就只准小孩子戴呢。”

　　“谢啦，我可不会跟你客气。”花绍翎欣赏完毕，放下袖管，“改日看见喜欢的，尽管和哥说。什么天上的月亮地上的皇宫，哥都给你弄来。”

　　荀安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似乎是在说他又不正经。

　　“哥，”荀安张张口，刚要说些什么，远远瞅见莺儿带着小厮们跑来了。

　　“嗯？”

　　“……你收好了。卫将军那个原是给他求的，你随便压枕头底下或是放哪儿就行了。”

　　荀安没正眼看着他，但也知道自己此时肯定脸红得不行，干脆低了头。花绍翎也并不明白他的小小心思，只当他是要和卫衡比出一二来，便答道：“好嘞，肯定戴你这个。”

　　“嗯。”荀安站起来，整理整理买来的东西。

　　哥，收了我的花生，祝你既长生，又富贵。

　　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但我希望，至少这两样人人期盼的，你都能拥有。

　　小丫头莺儿穿过长街，急急停在荀安身前，气还没喘匀。荀安连忙扶住了她：“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夫人让少爷赶紧回家去一趟呢，说王家小姐亲自到咱们家里头来了，让少爷先别管这些虚礼了，赶紧回家换衣服去吧！”

　　花绍翎正把东西分给两个小厮提着，这厢冷不防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愣。

　　“……那王家小姐似乎比你着急得多呢。”花绍翎附在荀安耳边笑道。

　　“闭嘴吧。”荀安心里一百分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