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香》清筵

10、弹劾

　　“……你确定真的不用我帮忙？”花绍翎盯着面前竖起的屏风。

　　“真的不用。”荀安说。

　　“那行吧，一会儿我让人送点东西来。”花绍翎想着刚刚吩咐了一半的事情，“手上当心别浸到水了，不行就举着。我出去把你家莺儿也喊来算了。”

　　“不用——”荀安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莺儿她也睡了。我自己随便洗洗就好。”

　　花绍翎答应着先退出了屋子。不一会儿，他要的东西也到了，岫玉帮忙送进了屏风里头。荀安看那架子上摆着的一盒盒皂荚澡豆，光看包装就知道和一般人用的不一样。他随便拿了一盒，打开盒盖凑近闻了闻，果然有那天花绍翎身上的雪松味道。

　　真是奢侈。荀安心说。虽然自己家吃穿用度也都不差，到底是比不得一些朝堂新贵的。花绍翎回来之后无论花钱还是送礼都大手大脚，显然是因为足够有底气。封号、宅院、金银珠玉和稀罕的消耗品，也许在京中算不得什么，但在浼城这个小地方已经是足以登峰造极的了。

　　一个年轻的侯爷，既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也没有什么赫赫显功，只是因为一次偶然险胜而归，真的能获得如此丰厚的赏赐吗？

　　荀安这般胡思乱想着，一面擦干身子穿好了衣服，唤人进来收拾。

　　花绍翎回来的时候，荀安已经面朝里在榻上合衣躺好了。

　　“睡着了么？”花绍翎轻声问，打算吹熄了手里的烛灯。

　　荀安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也没再说话。花绍翎知道他是困了，轻轻笑起，把屋里的灯都灭了，又端着烛火悄悄出了门。

　　翌日一早，荀安揉着眼睛从被子里爬起来，起身的时候压着了手，吃痛地“嘶”了一声。

　　莺儿早被花绍翎喊来伺候他，带了一套日常穿的衣服来换。见荀安醒了，小丫头便从外间屋子跑进来。

　　荀安见榻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方枕，知道昨夜花绍翎有事要忙，许是匆匆找了个地方随便睡了。

　　“侯爷呢？”

　　“侯爷早上陪夫人去给老爷寄送东西了。夫人说天渐暖了，不知老爷带的衣服还能不能穿。”莺儿回说。

　　“娘让他一块儿去的？”荀安有些疑惑，怎么家里大事小事爹娘都只跟花绍翎商量，好像他才是家里的亲生儿子似的。

　　“嗯好像也没有？是侯爷早上去和夫人请安的时候夫人提了起来，侯爷才说要陪夫人一道去的。哦对了，昨儿少爷歇在这儿，也不和我们报个信儿，夫人还以为少爷昨日受了委屈心里难受，刚还担心少爷呢。”

　　莺儿这么一说，荀安就明白花绍翎不光是陪荀夫人去办事，还有替自己给母亲陪不是的意思，当即便更羞愧了起来，忙不迭收拾收拾去司里应卯了。

　　又逢休沐，不巧近日浼城来了几支外族商队，有许多文书需要清点，荀安眼看这假是放不成了，就要送个口信回家，趁夜里多赶一些，却听来报说有人找他。走至门口，便看见门外莺儿来来回回地徘徊走动，见他来了，赶忙迎上来。

　　“少爷不好啦少爷，”荀安几乎要对她的一惊一乍有应激反应了，“咱们老爷被人参了一本！”

　　小丫头使劲压低了声音，奈何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到半日，小半个浼城的官吏都知道荀给事被参的事情了。

　　朱振作为荀给事的老友，也不便多说什么，见荀安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好让他把手头工作做个交接，然后不得已放他回家料理去了。

　　荀安知道莺儿容易着急，一路上也不和她多话，及到了家，喊了声“娘”，才看见荀夫人正收拾行装准备上京城去。荀安让她先不要慌，后脚花绍翎也来了，都说不能自乱阵脚，荀夫人觉着有理，就先丢开手，一面捏着帕子回屋里去了。

　　荀安打发走小丫头，在花绍翎对案坐下：“爹本来还有一旬就要回来，如今春季考评也近了，偏偏是这时候。”

　　花绍翎来的路上也打听了事情缘由：“那书里说的是荀世伯生活骄奢、用度不俭；世伯出门的时候可带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荀安回想一番，摇头：“我家都是普通东西，爹的官职又没什么油水可捞的，再者他也不爱这些。”脑筋一转，荀安便想起前阵子母亲给父亲寄送东西这回事，“上回娘给爹寄东西，是哥哥陪着去的，娘可有问过哥哥？”

　　“有，”花绍翎如实答道，“世母原本计划多送一些去的，我当时便是怕这一点万一落人口实，还嘱咐她千万少放新的、稀奇的物件。”

　　“我去问问娘。”荀安说着，起身往后院走去，不一会儿手里拿了张纸条回来，摊在桌面上，“这是娘放进去的全部东西。”

　　两人细细把那单子看过去，并无不妥，这下便更奇怪了。

　　“……哥，”荀安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刚回来那日，往我家里搬的东西，除了挪不动的摆件器皿，还有什么？”

　　花绍翎张了张嘴，随即拍着大腿跳了起来：“还有些香料什么的……是给你日常用的，挑的都是些贵的……世伯不会随手抓了一点就走了吧……”

　　荀安气得一掌狠狠拍在他背上：“快去瞧瞧！”

　　及至荀家库房，荀安听着花绍翎的指示命人把装着香料的箱子都搬了出来，一一核对过后，果真少了些。

　　“这些东西不论自用还是送人都是极好，爹只怕是拿去送了朋友，却被这‘朋友’横插一刀。”荀安看着案上磨了一半的粗粉末，叹了口气，“哥，你这下可把我们家害惨了。”他开玩笑地抱怨，苦笑着望着花绍翎。

　　花绍翎深知这事有自己的问题，也挺过意不去：“横竖皇帝老儿那边也还没有明旨，多少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上一趟京城，把事情说开了不就好办了？”

　　荀安也不知他是装傻还是真傻：“然后呢？我爹再被人参一本‘攀附公侯’？这我们可真受不住了。”

　　“……”花绍翎一想也有理，一时语塞，“那怎么办？这事没查清的话，世伯怕是也难回来。”

　　在这个时候若是被弹劾，有什么后果，荀安很清楚，因此更是想从中辨出些什么门道来。还在思考的时候，花绍翎突然问他：

　　“对了，你知道是谁上书参的世伯么？”

　　荀安恍然地看着他：“……不知道。哥哥知道？”

　　“现在还不知道，但总归有办法知道。”花绍翎打着哑谜，似乎对这事很有信心，“……你说，会不会是那个王四品？”

　　“……不能吧，”荀安皱着眉头，“我又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不至于气急败坏地报复我们吧……”见花绍翎面带微笑地瞅着他，似乎是不信，又补充道，“他和我爹分庭抗礼这么些年，要耍手段早就耍了，何苦一直等到如今。”

　　“也是。”花绍翎点点头，“只等等消息吧，问出是谁参的书之前，不要贸然行动，只当你们都没听说这事。”

　　荀安去安慰荀夫人，花绍翎便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叫来何平，俩人换了身行头，一道出门去了。

　　这回走的是侧门，马车上也都拆了装饰，只当是寻常官宦人家的车马。

　　“银子带够了没？”花绍翎问。

　　“带了五百两；侯爷，这人靠谱吗？我们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为什么还要——”

　　“我们自己查太慢了。”花绍翎瞥他一眼，“五百两足够了，他要是敢漫天要价我第一个先收拾他。不是天家的事不肯说么？官场上的事总可以说吧，不然要他这地方干嘛。”

　　车驶到了地方，是一座花楼。名字倒是起得雅致，名曰“摘星楼”。

　　花绍翎并不是第一回来这地方。只是上一次来价钱没谈拢，颇不高兴地甩袖子走人了。他拿一顶兜帽遮住了脸，跳下车，带着何平往楼上走。

　　“来摘星。”花绍翎朝迎接的姑娘亮出一支签文。姑娘会意，福一福身子，走在他前面引路。

　　长梯拐了又拐，何平只觉得他们真的要走到天上去了。楼中结构错综复杂，长梯通往到地方也各不相同，其中往来人群众多，各怀目的，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要往何处去。

　　行至又一处拐角，花绍翎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盯着刚刚经过的某个身影。引路的姑娘见他停下不走，也停在原地等他。何平知道是有吩咐，赶紧凑上前去。

　　“刚刚走过去那个人，跟上他。”花绍翎小声说。

　　“是。那侯、侯爷这边？”何平把钱袋交给他。

　　“我自己去。”花绍翎怕他把人看丢了，催他快点跟上，拿了钱袋子便转身走了。引路的姑娘这才重新带着他向前去。

　　又走了不知有多久，终于来到一个平阔高台。花绍翎略有些气恼，倒不是因为爬了太多楼梯，而是他一转头，看见了楼侧的一架什么东西。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没建好，因此看不清楚；这回他有幸好好观赏了一番，才看明白是做什么用的。

　　“……我说，坐那个可以直接上来吧？”他问小姑娘。姑娘冲他笑笑，也不答，转身推开一道滑门：“我家主人在里边等您。”

　　花绍翎在心内翻了个白眼，走了进来。屋内一声弦响。

　　“花侯爷，稀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