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香》清筵

7、“哥哥”

　　“……少爷？”

　　小丫头敲门进来的时候，荀安正把脑袋埋在臂弯里凉快。小丫头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一脸懵地想从花绍翎那里得到答案，谁料花绍翎摊了摊手，也是一脸无辜。

　　荀安自己把脑袋抬起来了：“嗯？什么事？”

　　“那个，卫、卫将军来了。”小丫头有意无意地瞥着花绍翎。

　　果然，花绍翎下一刻就亮了眼睛。

　　“卫哥哥？来探病的么？”荀安问。

　　“是呢，少爷要见他么？”

　　荀安看着花绍翎的脸色越来越黑，轻快地答道：“见。”

　　等小丫头走了，花绍翎挪了两下重又靠近他：“……哪个卫将军？不会是我认识的那个吧……”

　　“嗯，是啊。”荀安说。

　　“你……刚刚管他叫什么？”

　　荀安瞧他这样子，倒有几分好笑，故意大声重复道：“卫哥哥啊。他长我几岁，又教我武功，这些年也挺照顾我，叫声‘哥哥’不过分吧？”

　　花绍翎自知理亏，也没话来反驳。

　　“那个……他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回来了？我要不要先避一避？”

　　荀安像看傻子一样盯着他：“哥哥回来的时候那么大的阵仗，想不知道都难。”他转念一想，又补充道，“况且卫哥哥如今在京中当差，怎么，哥哥进京的时候还是悄摸摸的不成？”

　　花绍翎如遭雷击，满脸都写着“完了”。

　　荀安见他这样，也不好意思再逗他了：“好啦哥哥，你俩的过节都是小时候的瞎闹腾，卫哥哥人那么好，哪里还会跟你计较这些。你回来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话间，小丫头已领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进来。男人的个头似乎要比花绍翎还高一些，肤色偏深，眼神清亮，像是常年习武征战的模样。唯一与他这样貌有些格格不入的就是左边耳垂上夹着的一只翡翠色大耳环。

　　花绍翎小声附在荀安耳边：“他这是去孔雀堆里拔了根羽毛夹耳朵上？”

　　荀安：“……”

　　武将走到门口，先看见了荀安，见他不像是身体不适的样子，高兴地咧开嘴，张开双臂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安安！好久不见了！”

　　花绍翎见他连开场白都和自己差不多，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卫哥哥！”荀安下了床，礼貌性地和他拍了拍背，“是轮值休息？”

　　“嗯！”卫衡点点头，“刚回来就听说你病了，怎么回事？看着还挺精神的。”

　　花绍翎：“咳。”

　　荀安心里暗暗好笑，这才示意卫衡看过去。

　　卫衡看到花绍翎的瞬间，眼神飘忽游移，像是掩藏着什么。幸而荀安和花绍翎两人各怀心思，都没有注意到他。

　　“啊，这不是花侯爷嘛！”卫衡十二分高兴地要过去跟他打招呼，“抱一个吗？”

　　“走走走，”花绍翎嫌弃地撵开他，“俩大男人腻不腻歪，多大了还天天见了面就抱呢。”

　　卫衡笑嘻嘻的，也不和他争辩：“侯爷也是来探病？”

　　“……咱俩你就别一口一个侯爷了，听着别扭。”花绍翎说。

　　“别扭吗？我觉得还好啊。”卫衡挠了挠头。

　　荀安笑起来：“他可能比较习惯听你骂他，那样比较亲切。”

　　“哦这样吗。”卫衡点点头，好像终于领悟了什么，清一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冲花绍翎吼了一声：

　　“大马猴！”

　　“滚呐。”花绍翎没好气地搭了一嗓子。

　　卫衡倒是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手伤：“诶，你俩干什么去了？怎么一个病了一个手折了。”

　　“我没生病。”荀安摇头，指指花绍翎，“你问他。”

　　卫衡把目光移向花绍翎。

　　“……说来话长，反正就是，我的手是真断了，安安呢什么事儿也没有，你放心好啦。”花绍翎说。

　　卫衡本来听得好好的，突然听见他也喊“安安”，莫名不爽起来：“你也叫他‘安安’？”

　　花绍翎觉得这人几年不见，脑子越发不好使了：“对啊，只准你叫不准我叫啊？我从小就管他叫‘安安’。”

　　卫衡看向荀安，似乎想要他发表些意见。荀安把两人看了又看，只不出声。

　　“……那你管他叫什么？”卫衡指着花绍翎问他。

　　荀安：“哥哥。”

　　“我呢？”卫衡指着自己。

　　“卫哥哥。”

　　“……”卫衡算是听明白了，“行了行了，知道你俩感情好，少在我面前显摆了——说你呢大马猴。”

　　花绍翎没理他，以为这事儿过去了，谁想卫衡那边突然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你干嘛？”花绍翎看他从鞘里取出剑来，手里握着的桃酥都惊掉了。

　　“跟你打一场啊。五年诶！五年都没和你打过架了。这样吧，谁输了谁就一个月不准喊‘安安’。”卫衡一脸认真地举着剑。

　　花绍翎当即无语：“你有病吧卫不平！你看见我手了吗？要不你也把手臂吊起来，我跟你打啊？”

　　荀安见这俩人真要掐起来了，赶紧从中劝架。卫衡看在他的面子上，把剑收起来不再吵嚷。

　　“……比个剑又用不着左手。”卫衡嘟嘟囔囔。

　　“好啦，”荀安拉着他俩坐下，把刚刚没吃完的点心放到桌上，“等哥哥伤好了，有的是机会。到时哪怕卫哥哥要当值，我们上京城去找你也行。”

　　卫衡喝了一口茶，又琢磨出了几分不对：“这家伙他不住京城吗？”他指着花绍翎。

　　花绍翎得意起来：“对啊，我就住这儿。”

　　“——隔壁。”荀安生怕他俩一言不合又掐起来，忙道。

　　“？”这回卫衡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有些不解，“陛下不是赏了你一座在京的院落么？怎么好好的那儿不住，要跑回来？”

　　“咳。”花绍翎见瞒不过了，那边荀安已经察觉了端倪，只好如实说出：“我这不……在京城又没有熟人，住得战战兢兢的做什么，还不如回来轻松。”

　　“那京城的房子呢？”卫衡问他。

　　“……租出去了，租出去了……”

　　花绍翎似乎不太想多谈这个话题，含糊着略过了。

　　卫衡对他指指点点：“瞧瞧，这就是有钱人。我要早知道你那宅子空着不住，就问你讨来了。”

　　“怎么，你现下没地方住？”花绍翎奇了。

　　“有是有……”卫衡突然羞涩地笑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耳坠。荀安像是接收到了什么暗号，立刻接上去吹捧他：

　　“哦哦，卫哥哥这次的耳坠子可好看！还是上次那漂亮姐姐给的么？”

　　花绍翎一脸惊掉了下巴的表情。

　　“嘿嘿，是呀，说是照着她家新养的孔雀尾巴打的，我也觉着好看。”卫衡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有些骄傲似的。

　　所以连这种傻大个也有姑娘喜欢了么？还是个家里养孔雀的姑娘……花绍翎不理解。

　　“下次带你去看她家的孔雀？”卫衡问荀安。

　　“咳，安安……我们最近有事要忙，不去。”花绍翎忙接道。

　　卫衡瞟了他一眼，没搭理，重新询问似的看向荀安。

　　荀安微红了脸：“哥哥说得在理。再说吧，等卫哥哥和她定下来了，到时候再来往也更方便些。”

　　“哦，原来还没定下啊，看你这得意样我还以为——”花绍翎不怀好意地笑笑。

　　“你这人，别以为你现在是什么侯爷我就不敢揍你啊。”

　　“哎哎好了好了……”

　　三人又打打闹闹好一阵，等到荀家传晚饭了，卫衡才发觉天色晚了，告辞要走。

　　临走前卫衡在自己衣襟里摸了摸，摸出一枚金制的小牌子来，塞给花绍翎：

　　“来之前不知道你也在这儿，就没给你准备东西。先收着这个意思意思吧。”

　　花绍翎捏着小金牌，不知道他这是干什么：“……什么意思？贿……赂……侯爷我？”

　　卫衡无语：“这么小一只不值钱的。我娘给我求的护身符，之前我上战场的时候都戴着它；现在退下来了也没用处，送给你个多灾多难的保平安了。”

　　花绍翎把那金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字：

　　一帆风顺。

　　“……谢了啊。”花绍翎挥挥小牌子。

　　“没事儿。”卫衡摆摆手。

　　等卫衡转身走了，花绍翎玩了两下那小金牌，顺手揣进袖子里，露了一小截红绳出来。荀安冷眼瞧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荀夫人早就吩咐让厨房把花绍翎的份也一起准备了。一早就见他吊着胳膊出去跟人打架，“家里又没个姑娘媳妇给帮衬帮衬”，荀夫人是这么说的。

　　今天晚饭倒是安安静静的。花绍翎折腾了一天也有点累，况且只有荀夫人在场，他也不敢太造次。荀安自不必说，自顾自地埋头吃饭，席间只有丫鬟嬷嬷们走动摆放碗碟的声音。

　　快吃完时，荀夫人向荀安提起：“下月初九王家夫人相邀，明天要不要去买点东西？也顺便带偃承出去逛逛。”

　　荀安寻思花绍翎这负伤的样子估摸着不大乐意出去露脸，又怕他自己不好意思说，便说“下月初九还早，等哥哥伤好些再出去。”

　　荀夫人觉着有理：“那也好。”

　　“对了娘，”荀安突然想起来，“哥哥那院里没有贴心的丫鬟，到我们这儿来也没个人伺候，怪不成样子的；一会儿我帮哥哥挑两个去？”

　　花绍翎不想吃饭的时候再被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