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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诡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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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荀安起身的时候,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荀安提高声音喊了两声莺儿,小丫头才钻进门里来。
“少爷昨日喝高了,花侯爷不放心奴婢们,亲自照顾了您一整夜呢。”小丫头一边伺候他梳洗,一边说。
荀安略点一点头:“几时了?”
“还早呢少爷,不会迟——即便是迟了,跟朱老爷说一声咱们老爷今儿出远门,朱老爷也不会怪罪少爷的。”莺儿道。
“爹已经走了?”
“嗯,花侯爷去送的,少爷放心。”
小丫头三句不离花绍翎,倒让荀安的心情有点微妙。
“嗯,好啦!”小丫头给他打扮好,满意地拍了拍手,“少爷今天可精神!”
荀安不好意思地抿着嘴。虽然一早起来神思清明,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可没有一点印象了。
找花绍翎问问吗?不过是喝醉了酒的丑态,有什么好问的。
他只是怕自己一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哟,子安今天动作这么快。”荀安的直属上司朱振从外面走到他正整理的文书前,“我听说世谨兄今日一早上京城去了?家里都还好吧?”
“都好。谢大人关心。”朱振和荀给事是老相识了,平日也对荀安甚是宽容,荀安恭敬地答了。
“我看这边也没什么事,你既然做完了,不如早些回去?也好帮着家里打理打理。”朱振说。
若是往常,荀安只当他是客气话,定要找些什么事情来做到了时辰才回去。今日不知是被什么绊住了脚,犹豫片刻,竟然答应了下来。
荀安回到家的时候刚过午时,小丫头说荀夫人在午睡,又问他吃过了饭没有。
“吃过了。”荀安进来的时候便四处瞧了瞧,没找见花绍翎,“哥哥呢?”
“花侯爷一早出去了还没回来;隔壁院子也没人,许是有事耽搁了?”小丫头答道。
这可奇。他才回来第二天,能有什么事?
“我知道了。你去吧。”
荀安打发了小丫头,转身穿过内院,走到联通两府的月洞门来。施工进度已经有些进展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样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大窟窿。
刚跨进侯府的地界,就有一个高个子的侍卫迎了上来:“卑职高海,见过荀少爷。”
荀安打量着他的衣着纹饰,想来这人的品阶说不定比自己还高些,忙称不敢:“高将军好。将军可看见侯爷了?我那头没见着,因此冒昧寻过来了。”
高海道:“荀少爷客气了,我们侯爷特意嘱咐过,少爷过来不用通报,随便走就行——侯爷早上去送荀大人启程,然后递了个口信回来,说要在码头多待一阵。少爷要有事,卑职陪少爷去看看?”
“啊不用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自己去就行。”
高海也不再坚持:“那少爷自个当心。”于是留在原地目送荀安。荀安走至月洞门前,临了又站住了脚,多问了一句:
“高将军是和侯爷一同从北边回来的么?”
这话问得委婉,没有直接问“你们是一起死里逃生出来的么”。高海愣了一瞬,转而抱拳回答:
“是。侯爷带回来的人与侯爷都是过命的交情。”
荀安点点头:“……辛苦了。”一时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便转身走了。
留在原地的高海却因着他这一句话百感交集,几乎热泪盈眶。
下午的码头人不多,没有早上出航时的热闹景象。荀安到的时候,码头边大船几乎都驶走了,留下一艘还在整修的,另外就是一些走不远的小船。并没瞧见花绍翎的影子。
倒是一个挺年轻的声音喊住了他:“荀小少爷!”
荀安转过头去,又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这人生得圆头圆脑,一副机灵模样。
“来找侯爷的?”何平抢先问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自报家门,“在下何平,侯爷手底下打杂的。”
荀安观他形容,也并不只像个打杂的,不敢造次。况且花绍翎独自出门也带着他,此人来头可不小。
“何大人。”荀安问了一礼,“我……听说侯爷在这儿,过来看看。”
“啊是。喏,”何平指着水面上远处的一个黑影,“侯爷在那儿呢。”
说罢,何平鼓足了力气,冲那黑影吼道:“侯——爷——,荀少爷来了——”
荀安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羞得不行,埋下头动也不动。
不知那船上的人是听见了没有,反正船影子来来回回地摆动,有时靠得近些,有时又只在水面上飘。等能看清的时候,荀安发现那是一艘极贵重的画舫,平时都锁在码头里没人坐的。
“……侯爷倒是好兴致。”荀安独自喃喃道。
“可不,今儿天气好,送完荀老爷,侯爷便说要趁这天气好好休息休息。”何平也不管他是不是在同自己说话,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
荀安轻哼了一声。
“咳,”何平不知为何突然咳嗽起来,“那个啥,侯爷自己挑的船,也不知道一个人有什么好看的,连我都不让上去。”
荀安知道他是为了解释给自己听,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便只当听过了。
画船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已经调好了头,准备回程。一排风铃沿着雕花檐顶渐次垂落,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晃着脆响。
忽然一阵疾风迎面吹来。荀安扯紧了披风,用胳膊肘挡着脸。等风过了,才又往远处看。
那看起来坚实非常的画舫不知为何竟在水里打起旋来。起初以为只是风过后的正常反应,直到荀安猛地瞥见船尾开始倾斜。
“……何大人?”
何平也注意到了船身明显的不对劲,表情严肃:“这可怎么回事……”
荀安顾不得那么多,立即转身下楼,问码头伙计要了艘小艇。小艇刚刚解缆,何平也从楼上追了下来:
“侯爷没嘱咐过吗?!怎么也不拦一拦!”
荀安立在小船中间,扯开船帆,幸而出港的方向是顺流,行进还算迅速。眼见离画舫越来越近了,荀安走到船头,试图看清画船里的人:
“哥!”他扯开嗓子喊。
何平远远地驾着另一艘小船跟在他后边,也许是重量原因,没有他这驾驶得快。
荀安透过画舫的花窗,模模糊糊辨出一个人影:“花偃承!!”这次叫得更急了些。
花绍翎这才从船舱里爬出来,露了个脑袋:“你喊我什么?”
荀安见那画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船尾已经逐渐沉没,花绍翎还在这头耍混,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花偃承!你混蛋!”
花绍翎嘿嘿一笑,并不在意。转而翻了个身,跨着窗栏跳下,蹦到甲板上:“半日不见,就想我了?”
除了翻白眼之外找不到表情来回应的荀安只想问现在调头回去还来得及吗。
小艇逐渐靠近画舫,画舫周围却有大片漩涡。花绍翎打了个手势,让他别再靠近了。
荀安瞪着他干着急。回头看见何平的船也近了,当即下定决心,把小艇往船尾开去。
“你做什么?!”花绍翎这下才是真的慌了神。
荀安不理他,专心调整着呼吸,等小艇进入画舫周围的漩涡,立刻借助桅杆,身手敏捷地点了两下脚尖,攀上了大船。
花绍翎显然没想到他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竟有如此身手。被荀安丢下的小艇在船尾处的漩涡里飞速旋转,继而撞上船身,被击得粉碎。
荀安提着气,从登船的地方奔向花绍翎,这才发现为什么花绍翎刚刚一直不自救——
他的手断了。准确点说,左手手骨应该是脱臼了。这样他无法在保持平衡的情况下,安全跳下大船。
画舫的倾斜还在继续加大。何平的船也到了近旁,荀安一时犯了难。
“……疼吗哥?”
花绍翎略愣了愣神:“嗐,小伤,没事儿。砍了都行。”
荀安只觉得刚才自己的问话十分愚蠢以及后悔。
“何大人!”荀安朝何平招手,一面解开自己的披风,将一端踩在脚底,用力扯成两段,重新系好拧紧,给花绍翎缠在腰上,“侯爷受伤了!”
何平会意,调整了小船的方位,准备接应花绍翎。
“哥你……你那只手别使力了。”荀安将他慢慢放下去,见花绍翎想要来抓,忙道。
花绍翎轻笑:“好。”
等花绍翎安全落地,荀安终于松了口气,想着自己回去的办法。
花绍翎却突然暴起,把何平一脚踢下了船。
“!哥哥!”
“??侯爷?!”何平和荀安皆是一惊。幸而何平反应快,当即划起水来,游得还算平稳。
花绍翎不慌不忙地解下自己腰间绑着的东西,伸了个懒腰:“何平啊,这船只载得动两人,辛苦你自个游回去了。”
何平知道他是在为昨晚自己的口不择言算账,哼了一声,泅水掉头游走了。荀安这边却是吓得不轻,还得花绍翎亲自来哄,“他水性好,死不了的。来安安,快下来,哥接——咳,这回可能接不动了。”
荀安看这画舫情形也不能再多拖延,于是纵身一跳,刚好轻巧地落在小舟里,免去了砸到花绍翎的悲剧。
“回去吧。”荀安说着,坐下来摇起了船桨。
花绍翎盯着身后只剩下一个顶篷的画舫,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