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香》清筵

4、醉酒

　　花绍翎看着被搬进来的几大坛子傻了眼。

　　“……安安你，认真的？”

　　荀安抬抬下巴，不说话。

　　花绍翎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被支起一张小桌，小桌上依次出现酒盏杯盘，然后一一被填满。

　　片刻后，小桌已经放不下了，荀安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把剩下的东西先放回食盒里。丫鬟们放好了东西，又按次退下了。

　　“你也回去休息吧。有事再喊你。”荀安对留下的莺儿说。莺儿答应了，退到门外关上了门。

　　“娘向来吃的清淡，我怕哥哥吃不饱，就让她们早先去买了点东西。”荀安似乎颇为歉意。

　　“怎么会……”花绍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来，先客套了一句，“就是这……你管这叫‘一点东西’？”

　　荀安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咳，别的就罢了，这是怎么回事？”花绍翎指着小桌脚旁放着的几坛酒。

　　“嘘。”荀安低声道，“这可难得来。别告诉娘和爹。”

　　“……我不告诉。问题是你喝这个真没事吗？”花绍翎启了酒封，倒了一点在自己的小碗里，对着烛灯轻轻摇晃。酒香四溢，花绍翎不用尝就知道绝非凡品。

　　“今日高兴。哥哥多喝些，我陪一些就是了。”荀安道，“爹不比花世伯，对酒没什么研究，随便拿两坛他发现不了的。”

　　花绍翎早就发现，如今他这位好弟弟看起来乖巧懂事，实际不知从哪儿学来一套一套的歪心思，倒是和当年的他有的一比。

　　看来变了的不止他一个人。

　　“来吧哥，”荀安也倒了一碗，举起来敬到花绍翎面前，“这第一杯，是庆祝你得胜归来！”

　　花绍翎轻笑：“刚刚祝过了。”却还是陪了他一碗。

　　“第二杯，庆祝你平安归来！”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不一样！”荀安打断他，“这可不一样。”

　　“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花绍翎哄他，又陪了一碗。他瞧着荀安双颊越来越分明的淡粉云朵，心想荀安要是再倒自己一定得拦住了。

　　“第三杯……第三杯……”荀安的动作开始不利索了。花绍翎扶了他一把，精准地把倒入碗中的酒控制在碗底的深度。

　　“好了安安，”花绍翎悄悄把酒坛拿开，“你今天喝了很多啦。我明儿又不走，有的是时间陪你。”

　　荀安不情愿地摇了摇头，看看自己碗底浅浅的酒，也不喝，就盯着看；一会儿又抬头，盯着花绍翎。

　　花绍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挠了挠脸：“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荀安抿着嘴冲他笑，一言不发。

　　“……要不先吃点东西？”花绍翎拿起筷子，点了点放在桌上的糕饼点心。一桌丰富筵席自端上来后几乎就没动过，花绍翎本就已有几分饱了，荀安又光顾着喝酒，花绍翎看着这一桌子的东西觉得怪浪费的。

　　荀安又摇头：“不能吃。”

　　花绍翎寻思着这弟弟肯定是醉了，偏要问他：“怎么不能吃？”

　　“哥哥吃。”

　　荀安眼帘垂落，看不见对面的花绍翎忽然变了脸色。

　　他差点忘了，面前的这个少年小时候就算是迷了路、饿得不行，也不会动一口给他留着的食物。

　　他还记得那个冬至夜是如何寒冷，等他找到小荀安的时候，男孩冻僵的手里还紧紧捏着一块糖饼。他急得快要发疯，抱着男孩一家一家医馆敲门，逐渐暖和过来的男孩醒转之后的第一个动作，竟是将那块糖饼举到他跟前：

　　“哥哥吃。”

　　他总是忘记这些……是因为他现在有更需要记住的事吗？那这些事呢？这个男孩呢？

　　他嘴上说着把他当亲弟弟，究竟把他放在了哪里……

　　花绍翎猛地吞了一口酒。碗里浅了大半。

　　“……安安？”他试探着发问。

　　“嗯？”醉了的荀安，面容比平日严肃的时候要柔和许多，声音也软了起来。

　　“哥有个问题问你。”

　　“嗯。”荀安模模糊糊地应答。

　　“你这病是怎么来的？”

　　花绍翎喝酒很少上脸，偏生心跳快得出奇，只闷闷地喘着粗气。

　　荀安皱着眉头，像是认真思考了很久，却答不上来，摇一摇头。

　　“……那我换个问法：和我有关系吗？”

　　荀安不作声了。沉默了许久，花绍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荀安却又开了口：

　　“怎么可能。”

　　很清晰的几个字，几乎不像是醉后神智不清的人说出的话。花绍翎心中大石应声落下。

　　还好，还好。

　　还好不是那日。不然他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荀安悄悄睁开眼睛，趁着花绍翎不注意，将小碗捧起，把碗底剩下的一点佳酿饮尽了。等花绍翎发现来夺，他又乖乖地把碗交了出去。

　　“怎么可能是哥哥……”

　　荀安仍念叨着，后面的字眼逐渐含糊，花绍翎听不分明。

　　两抹淡粉色的云霞被烛灯映成了橙红色。花绍翎收拾着桌上的杯杯盏盏，荀安指尖挂着一只圆底小碟，贴在桌面上划着圈儿玩。

　　花绍翎把屋门推开一点，想要找到在外面值守的小丫头。许是天太晚了，外头又冷，丫鬟们都回屋里取暖去了，花绍翎晃着脑袋找了半天，也不见个人影；大声喊叫又恐吵到荀给事和夫人。花绍翎关了门回来，望着喝懵了的荀安叉手叹气。

　　……好弟弟，你平时在家都这么疯的吗？

　　花绍翎轻手轻脚地取走他指尖玩着地那只圆碟子，荀安没了玩物，百无聊赖地将肘撑在腿上，托腮出神。花绍翎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晃，荀安呆呆的，也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困了就去睡吧，好吗安安？”花绍翎小声问他，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荀安的脑袋耷拉下来，眼睛立刻闭上了，就要朝前倒下来。

　　“？？？”花绍翎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他，“问问你而已，没必要这就睡吧？怪吓人的……”

　　荀安像是黏在了他身上，推也推不动。

　　“……安安乖，上床去好好睡行不行？”花绍翎见来硬的不行，只好哄他。

　　荀安乖顺地点点头。

　　“那你先松开我？”

　　荀安依言放手了，自己跌跌撞撞地往里屋走去。

　　“哇，好乖呀安安。”花绍翎早知道这么简单，还费力搬他半天。刚想拍拍手起来伸个懒腰，转头就看见那边荀安要径直撞上玄关。

　　“？？？？？”

　　救命啊有没有人管管啊！

　　花绍翎鞋都来不及穿好，赶紧冲到他跟前挡着。

　　“怕了你了。快搭好吧，我伺候少爷您进去休息。”花绍翎再也不敢放荀安自己一个人抓瞎，弯身将他扶在背上放稳当，“来，起咯——”

　　荀安像个软乎乎的糯米团子一般，任他扛起又放下。小少年褪去白日里那层坚硬的外壳，里头包裹着的都是柔软。

　　小时候的荀安也不知多少次这样趴在他的背上，有时睡着，有时醒着。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花绍翎好像用了整整五年才走完。

　　把荀安在榻上安顿好后，花绍翎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弟弟了解得太少了：比如不清楚他睡觉喜欢靠里还是靠外，习惯垫一个枕头还是两个枕头，鞋子是贴着床放还是放远些，明早穿的衣服要不要拿好……

　　以及，最紧迫的：该怎么把他现在穿的衣服换下来。

　　花绍翎为难了半天，只帮他把头发散了，然后专心研究他的衣服构造。

　　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花绍翎的观察。他立马把被子拉过来给荀安盖上，一面警惕地走到窗边，把木头窗格支开一角：

　　“什么人？”

　　草丛里的声音似乎挪动得更近了些。花绍翎屏息凝神，听了一阵，才放松下来开了窗子，

　　“何平！出来！大半夜的干什么！”

　　暗处躲着的人这才慢悠悠地从草地里钻出来：“侯、侯爷——我刚刚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有！”

　　花绍翎看着眼前这圆头圆脑一脸坏水的副将，要不是隔着窗子，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有话快说。”花绍翎低声道。

　　“啊是，侯爷：刚刚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说有几艘船像是被人凿了窟窿，都坏了出不去了。”何平说。

　　“……这算哪门子的消息？”花绍翎迷惑。

　　“那个……荀老爷明儿一早不是要上京城去么？浼城到京城走水路最快；虽说之前我们也走过陆路，但陆上山丘多、道路不平难走，侯爷您也不是不知道……”

　　花绍翎明白了。

　　“坏了几艘？”

　　“呃，十七八艘？”

　　“……大船小船？”

　　“都有。”

　　花绍翎转身看了看睡得正熟的荀安，手搭在窗子上一下下轻轻敲打：

　　“打听一下荀世谨明天坐哪艘船走，找几个弟兄将那船好好检查一番；要是确认不了绝对安全，就弄坏了让它走不了。”

　　“是，侯爷。”何平应道。

　　“另外找两个可信的人坐同一艘船出港——不要说具体的，只说是我有事让他们去办。”花绍翎补充了一句。

　　“明白。”

　　放下窗格，花绍翎踱回榻前，继续完成方才没做完的工作。

　　“……睡觉不脱衣服，明早起来可是要着凉的啊。”花绍翎无奈。

　　奇怪的是，这一回好像顺手了许多。他看着荀安衣服上的盘扣系带，手到之处就知道该如何开解。

　　……大概是刚才看久了顿悟了吧。

　　花绍翎利落地帮他脱掉外衣，重新拖来被子，这回细心地给他掖好，不放过一个角落。

　　谁承想刚刚还非常乖顺的荀安唰地一下又把手举了出来。

　　“……”花绍翎又给他摁了回去。

　　唰——

　　“……”花绍翎叹了一嗓子，“你睡不睡？”

　　荀安像是听懂了，甚至把另一条胳膊也摆到了被子外边。花绍翎彻底无语。

　　“……哥哥？”荀安模糊地问了一句。

　　“哎，在呢在呢。”花绍翎只当他是梦中呓语，见他伸手在空中乱抓，忙把自己的一只手伸给他。

　　荀安心满意足地握住了他的手，眼睛也微微睁开一点，

　　“你……是我哥哥吗？”

　　倒不像是说梦话；只像喝醉了酒说胡话。

　　“是啊，当然是。”

　　荀安突然笑了，然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能不能……把我哥哥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