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香》清筵

36、红妆

　　合兴元年冬，卫家双喜临门。卫衡升迁自不必说，娶了媳妇才是卫家一等一的大事。

　　卫衡为人忠厚，营里司里俱有不少好友旧识，拿着帖子都来道贺。卫家新娘子倒是个神秘的人物，没几个人知道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五小王爷一大早就拉着荀安从侧门偷偷溜了进来，像小孩子一样想打探打探新嫁娘的身份模样。荀安是见过这新娘子的，明知此举不妥，却仗着未来嫂嫂宠他和小王爷一起胡来。等花绍翎发现这俩小孩都跑不见的时候，才气急败坏地和卫衡抱怨：

　　“这小王爷怎么回事，弄得安安也跟他一起胡闹。你要不赶紧进去看看？别冲撞了你家新娘子。”

　　卫衡倒是心宽：“没事儿，安安知道分寸的，况且阿璃也见过他，都认识的。”

　　花绍翎要是能百步穿杨看见后院的情况，就知道卫衡为什么这么放心了。

　　扒在门框上四处观望的小王爷被一只戴着五色戒指的玉手毫不费力地提了起来。荀安躲在后头，遮着嘴偷笑。

　　“唉哟，谁啊敢拽小爷——”小王爷刚回过头，眼前是一个戴着金玉头饰、披着红纱的高挑女子。女子没穿大秦传统婚礼的服饰，衣着倒是更像西域的风格，系绦铃铛挂在手腕脚踝上，随着她的动作一颦一响。

　　“安安的朋友？”女子轻笑着将他放下来，声音清亮明艳，“好活泼啊。”

　　被揪乱了头发的五皇子不情不愿地翻了个白眼，又想起眼前这位约莫就是卫家的新娘了，才补了个礼：“……那、那个，我就是有点好奇，想来看看。”

　　“这位是五小王爷。”荀安替他说了，“没见过人成亲，偏要闹着过来瞧，打扰嫂嫂了。”

　　女子倒是颇不在意：“没事，正好我在这儿一整天也没个人说话解闷的，你俩别走了，过来看我梳头。”

　　小王爷目瞪口呆地盯着女子的背影，用口形和荀安通着气儿。荀安摆摆手，径直先跟了上去。

　　“姓姚？”花绍翎也是第一次知道新娘的名姓，“哪一家的啊？”

　　“西域姚都护的独女。”卫衡说，“一小半胡人血统，比大秦的姑娘开放多了。”

　　花绍翎连啧几声，意思是“没想到你这家伙浓眉大眼的竟喜欢这一款”：“怎么认识的呀？跟我也说说呗。”

　　卫衡面上一红，招呼着花绍翎往门里走：“就是……一个大乌龙，你先进来，杵在门口叫我怎么说。”

　　姚璃眼珠乌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和卫衡的肤色很是相配。头发是清一色的黑，浓密厚实，垂将下来齐腰长，尾端打着细小的卷，梳成发髻又戴上簪钗，倒比一般人家的姑娘要更有韵味。

　　荀安之前说着小王爷是第一次见人成亲，其实他自己也是。他不是没有梦到过红绡帐暖、绣帐鸳衾，只是在他的梦里，只有冷冰冰的家具陈设，屋主人则多是虚缺。

　　在卫府逛了一圈又和卫老将军打过招呼的花绍翎此时也悠哉悠哉晃到了这里。屋门虚虚掩着，两个丫鬟在给姚璃的发髻做最后的装点，花绍翎在木门上轻叩了两下，荀安回过头来，给他开了门。

　　“都凑在这儿呢，热热闹闹的。”花绍翎一开始没注意到被丫鬟簇拥着的新娘子，这时猛然瞥见，倒吓了一跳，低声问小王爷，“你俩跑这儿来干嘛？又不是新娘子的娘家人。”

　　“可以是啊。”荀安小声笑说，见姚璃询问似的从镜子里看过来，便向她介绍，“嫂嫂，这就是承安侯了。”

　　姚璃很明白地点点头：“哦，小弟婿啊。”

　　花绍翎：？？？

　　荀安抿着嘴坏笑，又问花绍翎有没有看见新郎官。

　　“在外头迎客布席呢，说按规矩本来应该去都护府把小姐接来的，实在是太远就只好灵活一点；但他今天白天是进不得这院子咯。”

　　新娘这边弄好了衣服头饰，丫鬟在一旁收拾东西，把一只满是璎珞耳铛的首饰盒子推给姚璃，让她自行挑选。姚璃一边给自己选着首饰，一边取笑荀花二人：“就开始咬耳朵了？你俩什么时候办个酒，让我们也吃上一回呢。”

　　荀安红着脸往旁边让了让，与花绍翎拉开一段距离。花绍翎听了这话反倒更大方了起来：“我倒是想，但还得先过了安安爹娘这关。”

　　姚璃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瞥见镜子里头窜过去一个影子，忙把耳铛挂好了，回头去看。那影子又不见了。

　　“又跟我弄鬼呢。你们要是没事儿的话，就出去瞧瞧，帮我逮一逮那傻大个。”姚璃不再理会屋外如何，自顾自地补她的眉毛。荀安扯了扯花绍翎的袖子，等小王爷反应过来，他俩已经不见了踪影。

　　“哥，”荀安借着大袖遮掩，和他十指相握，“我们什么时候回浼城呀？”

　　“嗯？你想家了？”花绍翎低下头来，笑看着他。

　　荀安摇摇头：“还好。就是刚才哥哥说要征求爹娘同意什么的，可不得回家嘛。”荀安说着说着，声音逐渐轻了下来，显然是对离家出走这件事心虚得很。

　　“那我们也办个酒，将世伯世母请了来？”花绍翎笑问。

　　荀安瞪了他一眼。

　　“好啦，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我们就回去。”花绍翎看着前方，语气却很认真，“说好的，不管你爹有多生气，我都跟你一起受着。不用怕。”

　　荀安把指头勾得更紧了些。

　　晚间宴开，卫老将军那一桌被围得水泄不通，老头儿乐乐呵呵的，笑容挂上了脸就下不来。小王爷混在花绍翎这一桌，只当是谁家里的远房亲戚，凡有合他胃口的菜上了桌，不出一刻就能被扫荡得干干净净。荀安挨着花绍翎坐，碗里堆得满满当当，都是花绍翎趁小王爷还没扫底的时候先给他夹来的。

　　荀安眼看碗里越堆越高，戳一戳花绍翎：“哥，够了。”

　　“不够，你看小王爷吃了那么多还饿呢。”花绍翎取笑着，又从新上来的水煮鱼里夹了一筷子。荀安赶紧把他拦住：“……我不吃那个。”

　　花绍翎看着鱼汤上漂着的辣椒末，了然地把鱼片放进了自己碗里，又用清水涮干净了筷子尖：“还想吃哪个？我给你夹。”

　　“要那个。”荀安指指靠远的一盘糖醋菜。小王爷偶尔从食物中抬起头来，看见这光景，有意无意地“噫”了一声。

　　“噫什么噫，赶明儿你娶了媳妇，也要做这事的——看好咯。”花绍翎满不在乎地把一整盘糖醋丸子都给荀安端了来。

　　小王爷：……

　　荀安取了一筷子，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嚼着，问小王爷：“我听说近日又有公主要来，殿下可有准备？”

　　啃着大鸡腿的小王爷想起之前自己说的大话，羞红了脸嘟囔：“……没有，我不想娶外族的公主。”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呀？”荀安忍不住八卦。

　　“我——”小王爷盯了荀安好一会儿也说不出来，“哎呀你怎么这么像我哥！烦死了！”吃剩下的鸡腿骨头被他往盘子里狠狠一摔。荀安看笑了，低头去喝花绍翎给他新盛的汤。小王爷又狠命吃了一阵，大约是觉得无聊，问了句“新娘子怎么还没出来”就急急跳下椅子跑出去了。

　　荀安本想去追，花绍翎拦住了他：“那么大人了，跑不丢的。”他指指前面，“要开始咯。”

　　“……什么？”

　　“拜天地。”

　　新人被众宾客簇拥着送入洞房，留下厅中热热闹闹的食客，或行令或聊天，到处翻腾着欢快喜庆的气氛。

　　“有些热，”荀安附在花绍翎耳畔悄声说，“出去走走吗？”

　　花绍翎点头，两人便溜了出来。横竖厅里众人此刻酒足饭饱，都无暇注意。京城的将军府比浼城的大上好几倍，浼城卫府的小池塘在这里不过占了一个角落的大小。迎面而来的寒风让荀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花绍翎便熟练地帮他把领子扣好，披风拢紧。

　　“该给你做件带帽子的外衣，”花绍翎说，“脑袋全露在外面了，冷不冷？”

　　“还好，”荀安摇头，“带帽子的外衣？太大件了，平常也穿不了吧。”

　　“我今天看嫂嫂就有一件，”花绍翎往他身前挡着风，“卫不平好像也有，改天问问他哪里来的。”

　　荀安好久没觉得花绍翎在这方面生来迟钝了：“……那肯定是嫂嫂送的啊。”

　　花绍翎尴尬地吐吐舌头。一会儿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啊，我要是跟着你一块儿叫‘嫂嫂’，那岂不是让卫不平占了便宜！”

　　荀安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只不点破，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反应过来：“那不然你和卫将军商量一下，让他也管你叫‘哥’？”

　　花绍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并不会太美妙，还是算了。

　　“哥，”荀安没什么目的地胡乱唤了一声，花绍翎也随之答应着。

　　“趁这儿没人，吻我吧。”

　　荀安很少这样直白地发出邀请。通常都是气氛到了或是直接行动证明，明明白白地说出口的次数屈指可数。

　　“好啊。”

　　花绍翎也不问他这时候合不合适、怕不怕被别人看见，只就着两人此时此刻的方位往路边略撤了一撤。花绍翎抚平荀安微微拧着的眉心，倾身向前。荀安躲闪着应对，像是雪夜里隐约可见的星辰。

　　“快一年了。”荀安抽开气息，趁着间隙呢喃。

　　“是啊，”花绍翎轻柔地呵着热气，“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他想要继续方才的亲吻，荀安却别过了头躲开。

　　“怎么？”

　　“好辣啊。”荀安笑道。

　　“……？”花绍翎摸不着头脑。

　　“哥哥刚才吃的水煮鱼。”

　　花绍翎才明白这小滑头是在逗他玩：“好啊，那我就教你吃辣——教到会为止。”

　　两人重新回到花厅，宾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依然不见小王爷的身影，荀安琢磨着他是不是自己回去了。

　　“……安安，你看那边是谁？”花绍翎听起来有些犹豫。荀安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吸引他目光的并不是一身武服的小王爷，而是站在小王爷身旁、正与他开开心心地说着话的人。

　　一向冷静的荀安捏了个拳头，气冲冲地要上前去，却被花绍翎好说歹说扯住了：

　　“莺儿也到年纪了，要是郎有情妾有意的就随他们去吧，成就一桩姻缘岂不积德了？”

　　“……”荀安憋了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叹一口气，“……莺儿这个眼光真是……太便宜小王爷了。”

　　“可不是。”花绍翎连连附和。

　　“……不行，我还是得过去好好说说。”荀安说着就要迈步，奈何花绍翎力气实在太大，直接将他抱住动弹不得。

　　“你过去说什么？小王爷的老丈人？”

　　荀安重重打了他一记：“当然是要他八抬大轿来娶莺儿做正室！要只纳她作妾，我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