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香》清筵

37、回门

　　眼尖的梨儿大清早就发现门外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花绍翎带着荀安私奔进京之后，梨儿与岫玉二人照例回了荀府，预备着哪天花绍翎回来的时候再搬过去。

　　机灵的小丫头梨儿没着急将躲在角落里的二人揪出来，而是先跟好久没见的莺儿姐姐打起了招呼。莺儿可不像他们二人一样心虚，本就是荀安去了京中之后，荀给事怕他身边没人照顾，又兼觉得花绍翎毛手毛脚的不靠谱，才又光明正大地将她送去的。

　　“莺儿姐姐！”梨儿欢快地跑上前去，“莺儿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可是少爷或侯爷有什么吩咐？”

　　莺儿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啊不是。老爷在家么？”

　　梨儿心知肚明他俩回来是做什么的：“眼下不在，上衙里去了，只有夫人在家。”

　　角落里的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露了俩脑袋出来。梨儿装作很震惊的样子，一面让他俩赶紧趁这时候进府去，别等会儿荀给事回来把他们堵在门口，连大门都不让进。

　　“那我们可以从我家走啊。”花绍翎强装镇定。

　　“侯爷快别提了，老爷这几天正着人把那月洞门封起来呢，侯爷要是再晚几天回来，只怕就竣工了。”梨儿边走边说。

　　荀安面色一滞，与花绍翎对了下口形，怀疑是不是真有梨儿说的这么夸张。花绍翎拍拍他的肩，也说不出别的来，两人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更紧张一点。

　　荀夫人听说荀安回来了，倒是不在乎是和谁一道回来的，高兴得紧，急忙叫人跟她一起迎了出去。荀安看见荀夫人踏出门槛的时候还在用帕子悄悄抹眼睛，鼻尖一酸。

　　“娘。”荀安三两步超到了花绍翎前面。

　　荀夫人走到他跟前，看他这阵子身子骨结实了，举止也比从前大方，倒是显得欢喜了不少，全然不见愁容：“快进来快进来，外边天冷。偃承也进来吧，趁那老古板还没回来咱们先聊聊天。”

　　花绍翎与荀安对视一眼，这还是花绍翎头一次亲耳听见荀夫人管荀给事叫“那老古板”。荀安做了个鬼脸，意思是他可没瞎说。

　　“回来打算待多久呀？吃过早饭没有？还饿不饿？”荀夫人一进屋就倒豆子似的抛出问题，弄得花绍翎十分不好意思。荀安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把给荀夫人带的衣裳首饰一件件从包袱里拿出来摆好：“我们是想回来过年的——不知道爹肯不肯答应。”

　　荀夫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带了几分微愠：“他有什么好不答应的，孩子要回来过年还不答应呢，你们别怕，一会儿娘给你们撑腰。”

　　“谢谢娘。”荀安笑弯了眼睛，顺手戳了戳花绍翎，却被荀夫人捕捉到了暧昧的小动作：

　　“诶待会儿你们还是先收着点，我怕你爹受不住刺激。”

　　荀安忍着笑往边上挪了挪，与花绍翎保持安全距离。

　　闲话不久，外边便有人来报“老爷回来了”。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荀给事一进门就直直往荀夫人这院子里过来了。屋门乍开，杵在门口的荀给事和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荀安屏着呼吸等了数响，看着荀给事的脸色从惊讶到凝重再到最终妥协地放松下来，他也松了口气。

　　“……知道回来啦？”荀给事望着他一声不吭就被人拐走的宝贝儿子。

　　荀安觑着他的神情，想了想准备掀衣跪下，却被荀给事拦了，“大过年的，少来这一套。你们聊吧，我让厨房添两双筷子。”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荀安愣了片刻，知道这是暂时过关的信号，当即快乐地叫出声来。花绍翎还有些懵懵的，估摸着荀给事是准备在饭桌上再为难他一番。

　　一辈子都在收好人卡的荀给事看见自己儿子这副模样，在饭桌上盯着花绍翎的眼神幸福得都要溢出来了，知道木已成舟，他再怎么不情愿也没办法了，何况他也不是好棒打鸳鸯的大家长，就当从此又多了半个儿子，算起来还是他赚了。

　　当时还说什么“各走各的路”，什么“井水不犯河水”，果然都是小孩子家的话，当不得真。荀给事心道。

　　“偃承啊，”荀给事一脸郑重，花绍翎吓得赶紧把酒杯双手举着站起身来：“哎，世伯。”

　　“你和安安从小一起长大的，知道他是什么脾性，自然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们家呢，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照理说是不敢高攀公侯贵户的；但既然安安执意要跟你……咳，那要是让我们听说他在你那儿受了委屈，可别怨世伯不念从前与花老将军的情谊——不仅是我，还要把你爹的那份也一块儿算上！”

　　花绍翎连声应着“不敢”和“是”，荀安则在边上小声喊“爹”，让他别说得这么重。荀给事本就不是个冷硬的人，又听荀安软磨硬泡地撒娇，连刚支棱起来的威严都给他磨没了，呼了口气坐坐直。

　　荀夫人这会儿更关心的倒是另一个问题：“……偃承现在和我们安安在一起了……那、那以后还打算娶侯夫人么？”

　　脸色刚刚有所缓和的荀给事又盯紧了花绍翎。

　　“没、没有，不会的。”花绍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说了跟安安好好过，又去祸害别人家的姑娘做什么？”

　　“那你这爵位之后没人承袭……”

　　“安安要是喜欢小孩子，我们可以去抱一个来，等他长大了爵位便是他的；他若不喜欢，就交还回去也无妨。”花绍翎应得干脆。他虽还没和荀安商量过这个问题，但看荀安平日动作，是喜欢孩子的，反正当今皇帝陛下亲戚众多，又宠信他，到时向陛下讨一个没人疼爱的孩子来养，也是功德一桩。

　　想到这里，花绍翎下意识看了荀安一眼，荀安不知是紧张还是喝多了酒上脸，颊边有些微粉，像三月初桃。

　　之后便是荀夫人主导话题，荀给事很少主动发问了。荀夫人问了一圈二人在京城过得如何、荀安有没有找到新的差事、需不需要家里带去什么东西等等诸如此类，两人都一一应答，让二老知道他们小两口过得不错，荀夫人才放下心来。

　　饭毕，荀夫人领走了花绍翎，荀安则留在饭桌上和荀给事再多磨一会儿。花绍翎跟在荀夫人的丫鬟后边进到外间，不一会儿荀夫人拿着一只木匣子从里间出来。

　　“这些东西原本是打算给安安未来的媳妇的。”荀夫人滑开木匣，匣中尽是一些制作精巧的手镯、项圈之类，“不过正式聘礼可不止这些，你不要误会。”

　　花绍翎连忙摆手，他也不想荀家给他重金下聘，那场面怪怪的。

　　“有一些贵重点，有些也不怎么值钱，但都是我们家几代人传下来的。虽然是些女眷用的东西，但多少算个联结。”荀夫人端详一番手中捏着的翡翠镯，比对了一下花绍翎手掌的尺寸，觉得可能戴不上，又放下了。

　　花绍翎一脸复杂，有意无意地把自己袖口往上提了数寸，露出那颗金花生来。

　　“哟，这个哪里来的呀？”荀夫人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小东西。

　　“咳……安安送的。”花绍翎的表情不太自然。

　　荀夫人在木匣里翻动的速度当即更快了：“哎呀安安长这么大我也没教过他挑东西，小门小户的不够大气。不然偃承你看这只镯子怎么样？开口的可以调大小的；或者这条璎珞？都是好东西呀……”

　　最后荀夫人把整只匣子都塞给了花绍翎，让他自己去挑。花绍翎端着木匣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被刚巧从厅中出来的荀安撞了个正着。荀安少见他这般窘相，当时便没绷住笑。

　　“花侯爷的嫁妆？让小爷我也瞧瞧呢。”荀安凑上来，被花绍翎挡了开：

　　“跟谁学的油嘴滑舌，好的不学。”

　　“娘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你啦，那这位公子想好没有？要不要跟我走呀？”荀安没被他唬着，继续笑道。

　　“人都在你家了，还想走哪儿去？”花绍翎把那匣子又塞给他，“送你了，你帮我挑一个。”

　　“喔，那好呀。”荀安在回廊里的长椅上坐下，把那木匣打开细细翻看，一会儿又扯出几条金链子，搁在花绍翎身前虚虚比划。花绍翎好怕他一时兴起，把这些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挂，那可真有点分量。

　　荀安好不容易找出了几个勉强能做扇坠或是禁步的玉佩，但配花绍翎的身量总显得不那么理想，挑了半天也只好作罢：“娘是好意，但总不太合适；不然先欠着，等回了京城我给哥哥挑更好的。”

　　“嗯，好啊。”花绍翎点头应道，“不过没有凭证，荀少爷到时若是赖账了我可找谁说理去呢？”

　　荀安笑了：“哥哥还想要什么凭证？”

　　花绍翎不说话，轻轻捧着他的脸颊，让他转过来，唇瓣相碰为他烙上了一个热烈绵长的印记。荀安来不及示意荀给事刚走不远，后背抵着廊柱，一时冰火交融，难舍难分。

　　“好了，”花绍翎松开的时候有一缕白雾从二人分离的地方逸出，逃进了九重天，“这下有凭证了。”

　　荀安还没缓过神来，就又被花绍翎揽进了怀里，面对着回廊外头坐着。他感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沾上自己的手背。

　　“你看呐，”花绍翎拈来一小片晶莹雪花，刚刚新鲜从空中落下，“浼城又下雪了。”

　　“嗯，”荀安贪恋着他怀中的温暖，低声呢喃，“‘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下一句是什么？‘恨君不似江楼月’？”花绍翎故意招他。

　　荀安白他一眼：“文盲。”

　　“那是什么？你教教我。”

　　“……”荀安无语，默了一阵，接着花绍翎方才的句子往下说，

　　“‘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新雪飘落，新人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