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香》清筵

35、摘星

　　等陆庭抱着他的七弦琴悠哉悠哉地从外地逍遥回来，京城风云变幻，早已改天换地，从前的令主如今成了天下之主，陆庭纠结了好久要不要上门拜见，这位天下之主就微服来找他了。

　　陆庭赶紧把自己手里的一本小册子藏了起来。这要是给新帝看见可了不得。

　　这册子可以说是半本陆家家谱了。毕竟上边记载了历朝历代陆家人的各种死法，用以警醒后人。日积月累下来，已经堆成了厚厚半本，后半本还留出了空以供书写。

　　百年前第一任摘星楼陆氏主人，因卷入朝廷党争，后遭车裂。

　　第四任，为帝王设立情报部门，后遭猜忌，曝尸荒野。

　　第五任，因出售天家消息致使京城政变，被当作妖人斩首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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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因此陆氏家训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结交天家贵胄、不售卖天家消息。凡是与天家有来往的陆家人，最后都不得善终。

　　陆庭觉得自己还没有这个本事来欺骗先人。虽说他与太子不过是生意往来，他负责提供太子需要的信息，太子供给他资金以扩建门楣。但如今新帝登基，他还是找个机会赶紧溜了比较保险。

　　他才二十几岁，还不想曝尸荒野或是斩首车裂。

　　“我来解约。”新帝进来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陆庭还在犹豫到底应该怎么行礼、怎么称呼，新帝就先将他的动作打断。

　　“我知道你们陆家的规矩。倘若今后此约依然要继续，那摘星楼就不可避免地要成为天家喉舌——我想你也不愿意。”新帝道。

　　“……陛下说笑了，我这地方虽说最近发展得是不错，还不都是靠着陛下资助。”陆庭说的也是实话。有了太子这头稳定的资金来源，他就可以想干嘛干嘛，不想接的生意可以选择不做，一年到头除了夯实情报网络说不定还能省下银两四处游玩，好好欣赏这大好河山。

　　“如果你真的需要钱，我可以给你爵位禄田——也是你应得的，”新帝说，“或是一次性给你黄金万两，随你选。”

　　陆庭自知自己的血脉里就没有入朝为官这一特长：“不不不这可不行，商人都能封爵了，将来陛下还怎么招揽天下士人。”

　　“那你是愿意留下来？”新帝在他身旁的竹墩上坐了，顺手拨响了他的琴，“一子落，天下谋——”

　　“星如棋，世如局。”陆庭续道，“陛下当年便是听了这首童谣，才来找我的吧。”

　　“嗯，”新帝点头，接过他递来的茶，“也不知道是谁在寒州支了个破破烂烂的棋摊，要引我去。”

　　陆庭连忙摆手：“谁这么大胆？我可不敢。”

　　不苟言笑的新帝难得地弯了嘴角。

　　“我们家……其实以往为帝王谋事的也不在少数。”陆庭试探着吐了一点，“在民间设置分支收集消息，然后汇总到京中的机要部门，直接呈报帝王，不受三省六部管辖，不入史册，也不在朝堂现身。我们只做天家的影子。”

　　“那为何还有‘不结交天家子弟’这一条？”新帝问。

　　“……”陆庭沉默了许久，将琴揽至身前，不和谐地拨出几个音符，“这些部门在运作初期都很好，陆家也会迎来繁盛中兴——”

　　新帝听懂了：“……所以前车之鉴，后世之师。”

　　陆庭悄悄瞥着他的神色：“臣失言，陛下别往心里去。”

　　“我理解。”新帝却十分平和，“就算是今日的我，也不敢向你承诺未来如何。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当然是想赖在陛下这里，吃穿不愁潇洒自在。”陆庭秒答，眼底却藏了一抹迟疑。

　　“‘但是’？”新帝显然听出了他后面省略的部分。

　　“……但是草民见识实在有限，恐难为陛下担负大任。”陆庭终只是个普通人，有些普通人的世俗欲望，不仅包括黄金万两，还包括安安稳稳地活着。

　　新帝点点头，摸出两张契约，压在青玉镇纸下面：“左边这张是之前签的，如今可以废了；右边，你自己来写吧。”

　　陆庭凑上前，看见右边那张纸上除了题头和末尾新帝的署名，几乎都是空白。

　　新帝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让他自己做决定。

　　陆庭慢腾腾地磨好了墨，又磨磨蹭蹭地提起笔来，直到笔尖墨快干了，也没能落下。

　　“……不然这样，陛下再给我两年时间，等我这楼做出规模了，再考虑要不要继续为陛下效忠？”陆庭问。

　　两年的时间足以让他利用新帝提供的资金重启更多地方的摘星楼支属，况且在这两年间继续做点杂事，总好过还不完的万两黄金。若现在开口要来一大笔钱，到时新帝想拿这钱来要挟他，他便没有别的选择了。

　　“可以。”新帝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自然是希望他能留下的，“不过，你不怕两年后我改了主意，不让你功成身退了？”

　　“陛下说笑了。干这行最擅长的就是遁走，到时只怕陛下找不着我呢。”

　　陆庭笑着落笔，眼前却全是刚刚那本册子上看过的触目惊心的字迹。

　　平头百姓，哪里玩得过帝王心术。

　　但他要冒这个险，不仅是为了振兴陆家从前的事业，或是为摘星楼在大秦开枝散叶，也是想赌一把。

　　赌他当年在寒州遇见的春水一般明眸善睐的那人，不会让过去反复上演。

　　陆庭在契约底部按下指印，等墨迹干透便将宣纸折好，递回给新帝。新帝将契约贴身收好，就像当年收藏那些写满阴谋诡计的字纸：

　　“我那里刚斫了一把新琴，老杉木的。放在我那儿也不常弹，倒是有些浪费了。你要是喜欢，我让人给你送来。”

　　陆庭也不跟他客气：“那就多谢陛下了。”

　　“我纵是半个外行，也知道琴得多弹才好听的道理；”新帝补了一句，“人又何尝不是？”

　　陆庭没应话，只是笑一笑，起身给他斟茶。

　　“时延啊，”新帝吹了两口茶。

　　“嗯？”

　　“听说偃承带着子安进京来了。”他捧起茶盏，就着大袖后边吞了干净。

　　“啊，好像是。”陆庭也摸不清他突然提起这事是做什么。

　　“我就不去道贺了；你若有机会见着偃承，替我问一问他——”新帝说到一半，忽然闭口不言了。

　　陆庭等了一会儿：“……问……什么？”

　　“……罢了，”新帝放下茶盏，杯底剩了一点茶滓，“没什么。替我祝他们在京中玩得开心。”

　　新帝走后，陆庭点起火盆，将那黄页小册用剪子绞碎了，烧得一点不剩。

　　大不了就是像这册子一样化成灰烬。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打算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