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香》清筵

34、燕尔

　　“恭喜侯爷啊！恭贺侯爷乔迁新居！”

　　花绍翎总算是正经把京城这套空置的院落给收拾起来了。荀安也问过他好几回为什么之前总不收拾，花绍翎都解释说是想住在浼城，那里相比京中要更熟悉一点。

　　只有新帝在斟酌要不要给他换一套房子的时候问他：

　　“若按偃承原本的计划，是打算埋骨于此，先给自己找个好地方吧？”

　　花绍翎笑笑，不置可否。

　　幸而现今这座庭院热热闹闹的，占的也是风水绝佳的宝地，三进屋舍宽敞完备，就是将原先的荀花两家人都迁进来也绰绰有余。

　　但至少目前这座大宅院里除了丫鬟仆从，能称得上主子的还只有两位。花绍翎在前厅忙着应酬往来贺礼，荀安则在后院里百无聊赖地看小丫鬟们翻花绳。

　　一上午过去，花绍翎都没往后院走过一步，只是隔一会儿便派个丫鬟悄悄来瞧，以为荀安不知道呢。

　　中午侯府闭门谢客，花绍翎让人在后院摆了清凉点心，没来得及回屋换衣服就急急忙忙地过来。荀安看他还穿着迎来送往用的礼服，别过身装作没看到他。

　　“我怎么不知侯爷竟好‘金屋藏娇’这一套。”花绍翎来哄他，荀安才阴阳怪气道。

　　花绍翎一愣，想来他是为自己一早上的忙碌生气：“总要走个过场，不然陛下那边不好交待；下午应该没事了，我让人把他们都打发走——”他寻思着荀安话里的用意，转而又道，“我也没有拘着你的意思，这不是怕你应付不来这种场面嘛，况且若是世伯找上门来了我也好——”

　　“那哥哥就当这院子里没有我这号人吧，”荀安说，“也不用和谁交待，爹来了只说没见着我，不知道我去哪了，是哥哥一个人上的京城。”

　　花绍翎才搬过来没多久，忙着又是拾掇屋子又是应付宾客已经脚不沾地了，自问还是抽出了时间来陪他，吃穿用度一应挑的都是最好的，许多自己用的东西都不如他，却不知道又惹着这小不点哪根筋了，被他噎得叉着腰说不出话，只定定地瞪着眼睛看着他：

　　“那不然我下午就去西市里支个摊子，顶上大书‘承安侯花绍翎与浼城荀子安喜结连理’几个字，让全京城都过来道贺？反正陛下也不是不知道，就是多了小半个全大秦的人而已。要不要再替你站在西市市口大喊‘承安侯是个断袖’啊？”

　　荀安手里舀绿豆汤的瓷勺子“铛”的一下砸进了碗里：

　　“……哥哥这说的是什么话。想找侯夫人了就去娶，嫌我脾气乖张也大可以将我赶出府去，大不了就是回去挨一顿打再被定门亲事，从此与你一拍两散，岂不大家高兴；也省得哥哥总拿这种话来堵我。”

　　花绍翎意识到自己说重了，但一时气不过，也没改口。门前的小厮又来报说有客拜访，花绍翎甩一甩袖子，再不搭理荀安，快步走出门去。荀安猛地站起身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也没在意，只是愤愤地盯着花绍翎的背影。

　　“说了中午开始不见客不见客了怎么还——哟，卫不平？”花绍翎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你来得挺快啊，我还以为你这阵子没空呢；这位是——”

　　卫衡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来，冲花绍翎挥了挥手。五小王爷今天穿得隆重，半披的长发上点缀着一只旒玉点金冠，金玉相间的绦子从发冠底端垂落下来，衬得五小王爷发乌肤白。

　　“……我哥让我跟来看看。”小王爷说，“子安呢？”

　　花绍翎没好气地指指身后的院子，小王爷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卫衡动作慢，刚要笑，花绍翎就作势要将他关在门外。卫衡赶紧卡了一只靴子在门里：

　　“哎哎哎，你这侯府门槛高，不让进啊？”

　　“爱进不进，磨磨蹭蹭的。”花绍翎白他一眼，自己快步转身走了。

　　卫衡三两步追了上来：“怎么了今天，我看一早上热热闹闹的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啊，”他环顾一圈，压低声音，“你俩吵架了？”

　　“没有的事。”花绍翎甩甩头。

　　“那不能啊，肯定是有事儿。”卫衡跳到他前方倒退着走，“你不说，我一会儿去问安安就知道了。”

　　“卫不平你烦不烦，”花绍翎不耐烦道，“你到底干嘛来了，说要给我道贺你贺礼呢？怎么空着手来还要问这问那的，嗯？这么好奇要不要来我府上打杂？”

　　卫衡却不恼，只笑着指着他：“你看，急了。我就说肯定有事儿；贺礼给小王爷拿走了，你等下自己去看。”

　　花绍翎没理他，抬眼看见不远处荀安与小王爷聊得正欢。小王爷这阵子又长了不少个，身上一套新裁的黑色滚银边束袖圆领精致修身，少年挺拔精干的身形被凸显得淋漓尽致。花绍翎看着小王爷变着法地逗荀安笑，一会儿又俯身贴近问他什么，捏紧了拳头。

　　卫衡和太子都没能让他产生这么强烈的危机感。先不提卫衡是不是傻大个，单凭荀安平日“卫将军”“卫哥哥”的叙说也能觉出亲疏远近来；太子就更不必说，虽然长得有几分姿色吧，但整张脸上都写着“客气”二字，也不知道这世上除了他那好弟弟还有什么能让他分心。

　　但这个小王爷不一样啊，长得好身材好就不必说，年纪还小，万一荀安哪天跟他过腻歪了，想换换口味，一转头去找了小王爷，也不是没可能。反正现在大家都在京城里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做什么也比从前方便得多……

　　花绍翎快步上前插在两人中间，把两人隔了开。小王爷一脸莫名其妙，荀安则别扭地转过脸去。

　　“咳，”花绍翎急着找补，“你哥呢？”

　　小王爷不情不愿地回答：“宫里头批奏折呢，一天到晚就坐在那儿动也不动。我本来是打算带他一块儿来的，谁想得到他把我丢给卫将军自己又回去了。”

　　小王爷看着花绍翎脸色阴沉沉的，十分没眼力地问了一句，“你该不会和我哥结什么梁子了吧？”

　　花绍翎真的很想踹他一脚，也不知是用了多强大的意志力才忍住。

　　卫衡赶紧提醒小王爷：“陛下不是有东西要给侯爷吗？殿下快拿给侯爷瞧瞧。”

　　“噢对。”小王爷这才将随身带来的锦盒打开，“这个是给侯爷的禄田，侯爷看看要是不够我再和二哥商量商量；这个呢是给子安的——”

　　荀安抬手接了过来，小王爷继续说，“是之前二哥答应给你安排的差事，他担心御前事情多你忙不过来，就把你分到我那儿去先适应适应。”

　　小王爷话语的尾音都带上了欢快的波浪号，偏偏落在花绍翎耳朵里成了明晃晃的挑衅。荀安十分欣喜地向小王爷道谢，手中聘书却被花绍翎一把夺过：“我们不去。”

　　小王爷奇了：“这是给他的，侯爷拿走是几个意思啊？”

　　“安安进京是来休息快活的，侯府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用不着成天瞎忙，等下又累坏了。”花绍翎不情愿地嘟嘟囔囔。

　　“嘿你什么意思嘛，去我那儿当然好啊，我又不会给他派什么重活；再者过一阵新科试子都进了京，他也有人说话，拿着自己的薪俸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也不用看人脸色，在这儿闷都闷傻了。”小王爷对花绍翎吐吐舌头。

　　“不去。陛下这份心我收下了啊，他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多给我点俸禄，没得让安安辛苦；说不定哪天我们又回浼城去了呢——”花绍翎话没说完，批了朱笔的聘书就又被荀安抢了回去：“多谢陛下，我明日就去应差。”

　　小王爷早就习惯了把花绍翎的话当耳旁风，只听进了荀安的回答，当即高兴地跳了起来。

　　卫衡也趁机将自己的好消息抖了出来：“那个、大、大概是今年冬天吧，我办个酒，帖子还要过一阵再发，到时你们记得来啊。”

　　荀安的眼睛亮了亮：“什么酒？”

　　“就、就是……”卫衡摸着自己的翡翠色大耳环，“……喜酒。”

　　花绍翎反应了一下：“之前说的那个，家里养孔雀的姑娘？”

　　“嗯对。”卫衡不好意思地笑着，都要把那耳环摸掉了。

　　荀安欢呼了一声：“老将军同意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的。她跟我爹拼了一夜的酒，我爹从没这么高兴过，当时就答应了。”卫衡说。

　　花绍翎寻思这个在外头大大咧咧以一敌三的人怎么在自家好像跟未来的媳妇角色置换了一样。

　　送走这两位的时候，小王爷还十分期待地同荀安告别：“明日我在府里等你。什么都不用准备，我保证替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尾巴都要摇到天上去了。花绍翎心道。

　　门一关好，荀安转身就走，不防被花绍翎从背后拽了回去，扣进怀里：“往哪儿跑呢？”

　　“……”荀安挣了两下，没跑开，“收拾明天要穿的衣服，然后睡觉。反正在这儿呆着也是呆着。”

　　“这么不情愿和我待在一处？”花绍翎略使了一点劲，箍着他的腰往回走，“这才多久啊，就不高兴搭理我了。赶明儿出去见了别人，可不就彻底把我抛在脑后了？”

　　荀安别开脑袋躲避他的攻势，花绍翎没碰到他，不乐意地撇撇嘴。

　　“哥哥总不让我出门，究竟是在怕什么？”荀安微微仰头，侧看着他下颌的轮廓。一点没剃干净的小胡茬藏在边角，昭示着青年纷乱的心绪。

　　“怕啊，”花绍翎自身后抱住他，将他整个人拢在怀中，“怕你不知被谁拐了去，哪天一出门就不乐意回来，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他将嘴唇附在荀安耳旁，在那里轻轻挠了挠，“怕你逼我去找侯夫人。”

　　火烧似的云霞漫上荀安的脸蛋：“……哥哥这么没有自信？”

　　“是呀，”花绍翎轻声道，“我算是体会到你当年的心境了。”

　　“嗯？”荀安松了力气，任他抱着自己一步一步地挪。

　　“不要消失好不好，”花绍翎放软了声音，听起来像是个撒娇要糖的孩子，“不要对别人太好，不要别人说什么你都听，不要……不要离小王爷太近。”

　　荀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绍翎冲他眨眨眼睛，他才说：

　　“那可要看哥哥的表现。”

　　“……要怎么表现？”花绍翎咬着他的耳朵。

　　荀安转一转眼珠：“比如刚刚那碗绿豆汤放热乎了，不好吃了。”

　　花绍翎会意，立刻答应着松开了他，快步跑着去准备新的汤点：

　　“少爷这边请！您先坐好了，一会儿就来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