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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夏蝉 ...

  •   合兴元年七月,新帝追封花家,特赐家主封号“承安”,加二等侯,佐京外督查之职。

      花绍翎仍暂住在浼城的古旧院子里,把所有来道贺的人都堵在了门外。如今他已经不再需要逢场作戏,联络或远或近的关系,至少在远在京城的新帝发现他偷懒之前,他还不想就这样白白浪费了时间和精力去应付人情。

      浼城天高皇帝远,再者新帝即位这一月来还未在人前露过面,只是听说了花绍翎暂时不愿进京的消息之后,派人将圣旨和赏赐全都送到了浼城侯府门口,花绍翎也就乐得收下了。

      荀安倒是有些想念太子,问了好几回他还会不会过来。

      花绍翎并不是把太子一个人丢回了京城就不管不顾了。等他发现太子要动手时,只来得及替他调动宫禁周围的布防,让尽可能少的人察觉异状。太子去挽风阁的时候,花绍翎在宫外碰到了卫衡。

      卫衡看起来像是有心事,见了他也只是挤出一个微笑。

      花绍翎明白他也知道此事了。

      当夜太子很晚才回到东宫。平常负责侍候的人手少了大半,太子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只是拖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扶墙走来,花绍翎从暗处现身,要去扶他,却被太子抬手挡了开:

      “……疼。”

      进了内殿,太子僵硬地脱掉外袍,花绍翎才看见从他背后渗出的血红。花绍翎思量一番,在他跟前跪了。

      太子倒是有些莫名其妙:“偃承这是何意?”

      “臣……拜见陛下。”花绍翎道。

      太子愣了一瞬,继而轻笑着让他起身:“别取笑我了;你再这样说话就恕不远送啊。”

      花绍翎这才站起身,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

      “殿下怎么不等我?之前不是说好了——”

      “子安是个好孩子,”太子咬着牙撕去衣料,“你可要好好待他。”

      花绍翎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迟到并非意外。他看着太子自己处理伤口诸多不便,想上前问问能帮点什么,太子却拒绝了,“方才在母妃那里已经上过伤药了;侯爷如今名花有主,还是注意着点。”

      花绍翎想笑却笑不出来。

      “……殿下这又是何苦,”花绍翎说,“你和安安都不让我插手,无非是怕我一时激愤堕入渊薮;如今全让殿下一个人担着了。”

      “这不好么?”太子笑说,“偃承若处在我的位置,你也会这么做的。”

      花绍翎踟蹰片刻:“是,我会的。”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这是花绍翎最后一次见到完完全全属于太子赵明琛的笑容。那之后,文帝虽然时常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却全无从前半点痕迹。

      “……不过幸好,我的弟弟和你的弟弟不一样。”花绍翎有意把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

      太子听出了他的挖苦,挑一挑眉:“是啊,这一点我当真十分羡慕侯爷。”

      那晚太子问他想不想进爵,花绍翎说他不是不想要一等侯,只是太惹眼了,怕花老将军回来敲他脑袋,还是算了。太子便想起他至今都没个正经封号,称呼起来也不大方便,于是问他要不要新拟一个。

      花绍翎自己想了半天也没个好主意,倒是太子给他拟了个极好的,很快便送去打了牌子定下。荀安为着这事还磋磨了花绍翎好一阵。

      “……陛下有心了。”荀安努努嘴,“不像哥哥,没读过书似的。”

      花绍翎打着哈哈引开了话题。

      圣旨送到浼城侯府的这天,荀给事站在自家门前,看着隔壁侯府浩浩荡荡许多人,叹一口气,差人去请花绍翎晚上一桌吃饭。

      荀安嗅到今晚的气氛着实不对。这一月他三天两头就往花绍翎那儿跑,倒是好久没带着他一起在自家吃饭了。今日荀给事说是要庆贺花绍翎进封,面上却甚是凝重,好像有什么事儿憋在心里。

      整餐饭下来除了几句客套话,饭桌上安安静静的,直至荀安吃完放下筷子才被荀给事叫住:“安安一会儿来我这里一趟。”

      荀安悄悄与花绍翎默契地对视一眼,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一刻钟后,花绍翎躲在荀给事书房外头,预备荀给事摔杯子的时候好扑上去护住荀安。

      书房里却甚是安静,隔着房门花绍翎也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讲些什么——

      实在也是因为荀给事静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从何开口。荀安呆呆地站在桌案对面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喊了一嗓子:“爹?”

      “啊、啊是。”荀给事琢磨着措辞,“安安,爹问你啊,上回你生病那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荀安心里咯噔一下:“……爹说哪一回?”

      “呃,五殿下在这儿住的时候。”荀给事补充道。

      荀安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了:“……去哥哥院子里了。”

      “去做什么了?”荀给事急匆匆地问完,又怕自己把孩子吓着了,缓和了语气重新说了一遍,“爹就是突然想起问问你……偃承刚刚进爵,你们——”

      荀给事抬头看见扑簌簌眨着眼睛的荀安,狠了狠心,“是不是他逼迫的你啊?安安啊有什么委屈你和爹说,爹知道你性子腼腆,又不爱和人起冲突,若真是偃承欺负你你尽管告诉爹,爹来想办法。”

      荀安差点没绷住笑。继而又反应过来荀给事这必是瞧见那天晚上的事了,才闹得几个月都心神不宁的,终于忍不住找机会亲自来问他了。

      荀安长这么大,荀给事很少认真给他甩脸子拍桌子的,要么是他很小的时候实在不懂事,要么是趁荀安身体好的时候被气着了,这一回荀给事也是上了年纪,瞪了他好半天才决定掀桌子。荀安夺门跑出来的时候,恰好撞见在门外贴着耳朵偷听的花绍翎,笑嘻嘻地拉上他就往外跑,险些被门槛绊倒,还是花绍翎眼疾手快地捞了他一把:

      “说什么了,跑成这样。”花绍翎一面带着他跑进自己院落,回头看见荀给事气喘吁吁地追出门来,撑着腰在荀府和侯府相隔的月洞门前望着他俩发愣。

      “爹知道我们俩的事儿了,”荀安言简意赅地概括道,“怎么办?”

      “怎么办?”花绍翎绽开笑意,冲荀给事打了个呼哨,气得老父亲直跺脚,“当然是跑啊!何平,关门谢客!这边门也关!”

      “好嘞侯爷——对不住了荀大人!”

      进门的时候荀安还在笑个不停,几乎是直接摔在了榻上,弄得花绍翎急忙问他有没有撞到。荀安笑得浑身发抖,好不容易坐起来了,就将双臂绕到花绍翎颈后,架在他肩上:

      “爹刚问是不是你强迫的我。”

      花绍翎这下才知道荀安到底为什么笑成这样。他把少年跑乱了的头发往后仔细梳了梳,又将他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哦?你怎么说的?”

      “那哥哥觉得,是我强迫的你吗?”荀安不回答,反问道。

      花绍翎回想起那个带着暮春初夏夜风的吻,少年单薄得像一只脆弱的蝶,却那样勇敢而坚定地朝他撞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棵树可以供他栖息停留,即便粉身碎骨也绝不后悔退却。

      “不是,”花绍翎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唇,像露水洒上百合花的花瓣。少年的眼睫微微振颤,垂落时带着仲夏夜湿润的空气。

      “我自愿的。”

      蛱蝶振翅,合欢含羞。弦月临上枝头,庭院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霭之中,轮廓晦暗不明。百合花贪婪地吮吸着新鲜的晨露,它渴求得更多,而露水也不吝赐予。烛灯伴随着火焰的摇动噼啪轻响,云雀呢喃,夏蝉低语,情不自禁。

      荀安闭着眼,搂着花绍翎的后颈被他抱进水里。温热的水汽熏得他更加迷糊,花绍翎用一只木瓢温柔地往他身上舀着水,就像荀安千百次地浇灌那些花木。

      “……我在京城还有座院子。”花绍翎突然说。

      “嗯?”

      “如果你爹暂时接受不了,我们可以躲到那儿去,”花绍翎亲了一下他裸露的锁骨,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等你想好怎么和他说了,咱们再回来;或是把爹娘接过去。”

      荀安浅笑着睁开眼睛:“哥哥这么快就改口了?”

      花绍翎这才反应过来口误:“……迟早的事,丑媳妇也得见公婆不是。”

      “嗯……”荀安像是在认真思考实施的可能性,花绍翎又问他:“你娘呢?只有你爹知道么?”

      “其实我觉得娘早就知道,”荀安说,“早在哥哥还没回来的那些年里,娘就已经猜着了;况且她每次给我相亲都是那般情景,我估摸着她也不大乐意。”

      “那你就这么跑了,你娘岂不是很伤心。”花绍翎道。

      “那我一会儿给娘写封信,”荀安说,“让她帮着劝劝爹。”

      花绍翎抬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小滑头。”

      “跟哥哥学的。”荀安趁他来不及缩手,在他指骨上轻舔了一下。咸涩而清苦,混着潮湿的热气。

      花绍翎感受到了,又气又笑地伸手指着他:“别招惹我啊,等去了京城可没人护着你,到时候看你喊谁来救你。”

      “……卫哥哥不是在京城当差?”荀安假装用心琢磨的样子,故意来激他。

      “好啊你,这个时候敢和我提他?”荀安眯着眼睛瞧见花绍翎开始解衣服的系带,知道这下是彻底惹毛了,才哥哥长哥哥短地讨起饶来。花绍翎却不理他,“这浴桶我还没试过能承几个人,今日刚好试一试了——”

      荀安怕到时弄得屋里乱七八糟全泡了水,赶紧哄他再不乱说了。花绍翎背着身气鼓鼓地把木瓢往桶里一丢,水花四溅。

      “好哥哥,别生气了。”荀安苦着脸。

      “行啊,不生气也行,”花绍翎转过身来,笑容里掺了几分恶劣,“你管我叫‘哥哥’,回头碰到什么卫老二李老三的也管他叫‘哥哥’,岂不是显得我很没有地位?”

      荀安转一转眼珠:“那哥哥想要什么称呼?”

      “嗯……”花绍翎捻着下巴好好想了一想,“你娘平时是怎么称呼你爹的?”

      荀安早料到他要说这个:“我娘管爹叫‘这老古板’。”

      花绍翎摇摇头:“这可不行;我寻思那些新过门的小娘子都管自家男人叫‘相公’或‘郎君’,你也叫一个呗。”

      荀安很快速地甩甩脑袋:“我又不是姑娘家。”

      “叫一个呗。”花绍翎用两个指头点住他的嘴角,在他脸上扯出一个微笑。荀安却勾下头,狠狠咬了下他的虎口。

      花绍翎后颈涨得通红,他怕荀安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小少年却不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在他恍神的片刻间嘴唇翕动:

      “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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