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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十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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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谁今日看见陛下来东宫?”
太子脸色阴沉,完全没了从前眸里含笑的样子。心腹回禀了几个名字,卫衡站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看这京城天幕更变。
“奴籍全部发配,士族调离京城,无诏不得返——”太子瞥见杵在原地的卫衡,补充了一句,“卫将军留任东宫,降为普通侍从,一应考核从头算起。”
太子从他身侧阔步离开,卫衡第一次没有向他行礼。不是因为降职的事而心有不满,只是觉得,以后需要行礼的时候还多着呢。
挽风阁的前院被阴云遮蔽,轰隆隆地滚起雷来。残枝败叶被狂风尽数扫去,木制的栅栏门板长啸呜咽。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宫女回禀。
敏夫人远远地看见了太子。太子依然穿着那件他最中意的鹅黄圆领,不紧不慢地翩翩迈步。
“都回去歇着吧。”敏夫人说,“不管听见了什么,都不许进来。”
太子停在门外,向她躬身行礼。
“进来。”敏夫人简单地命令着,太子跟着她的脚步进了殿内。不一会儿,殿门重新被打开,敏夫人抬声叫了个小黄门过来,“去将本宫收在后院的藤条取来。”
小黄门一听事情不对,连忙劝道:“娘娘,这可使不得!”
“去取。”敏夫人余光觑着身后,太子正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别让本宫亲自去拿。”
小黄门连鞭子带水将整个木桶都拎了来,敏夫人把门启开一条缝,让他递进来,即刻关紧门,扣上门拴。太子想要起身来帮她,被敏夫人一个眼刀摁了回去。
“你想清楚了?”敏夫人挽起长袖,从水中捞出软鞭。
“母妃还问……做都做了。”太子道。
“那你自己说,该打多少下?”敏夫人将软鞭通身仔细检查一遍,卸下安在顶端的倒钩,确保没有哪里有凸出来的尖刺,“十下破皮肉,二十下伤筋,三十下动骨,四十下卧床将息,五十下——你这皇位直接让给老五得了。”
太子轻笑:“母妃别唬我了,我都要后悔了。”
“你也会后悔?”敏夫人扎好衣服,走到他身后,“做了这样的事还敢来我挽风阁,就说明你从不后悔。”
太子听着她的脚步逐渐靠近,深吸一口气,将上衣尽数解去。敏夫人问他:“一会儿有人来接你么?”
太子摇摇头。敏夫人垂下眼睫,轻叹一声,“这都安排不好。”
“没事的,我自己回去。”太子认真想了想,“四十九吧。”
敏夫人一怔:“……你确定?”
“母妃看着打吧,”太子说,“给我留口气就行。”
咸平三年夏,灵武帝于寝宫遇刺,是时东宫太子年二十七,悲痛欲绝。然世不可一日无主,文帝承接大任,改元“合兴”;登基大典却迟迟未办,直到三月后,新帝才头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新帝开朝的第二天,京中就传出了中书令行刺天子、秋后待斩的消息,一时朝野大惊。
中书令早就发现了灵武帝驾崩绝非宫中通报的那么简单:若真是遇刺,为何太子一直没有出现,也未曾下发任何海捕文书或昭示凶手。况且灵武帝这一谥号,新帝也未曾与他商议就擅自起草;什么样的儿子会给自己的老子谥“灵”?
这三月来太子闭门不出,中书令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加派了人手在浼城京中两处寻找钱赫的踪迹。大儿子当年就没得突然,如今要是连小儿子也出了什么差错,那中书令大人这后半辈子也不怎么好过。
前一晚他真的只是想去问问新帝有没有看见自己的儿子。新帝登基后雷霆手腕,全不复原先潇洒太子之风,曾在浼城一手遮天的严知府也被革职查办,中书令想来想去,只有儿子得罪了什么贵人这一种可能,能让他丢了这么久的消息。
谁想太子——哦不,新帝竟翻出临安年间的旧案来,问他知不知道其中关窍。中书令自认无错,当然要辩驳一番,那边新进爵的承安侯花绍翎就提着他心心念念的小儿子上来了。
“侯爷,这——”中书令大惊。花绍翎便把哭哭啼啼的钱赫往他跟前一推:“小公子不如将认罪的话说给钱大人听一遍,省得本侯与陛下来开口了。”
钱赫虽说被花绍翎看押已久,但看他养得白白胖胖的也该知道这位侯爷并没苛待他。谁知钱赫一见他爹就冲过去抱住了中书令的腿:“爹!救我啊爹!”
新帝撑着脑袋闭上了眼睛,花绍翎不得已又上前把钱赫扯了开:“哎哎哎干嘛呢,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拉拉扯扯的。”
中书令自知大事不好,忙颤颤巍巍地问花绍翎:“敢问侯爷,犬子这是犯了什么错啊?”
花绍翎指着钱赫:“你不说?那我可说了啊。钱大人,您这位好儿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西域剧毒,掺在酒里喂给了浼城荀给事的小儿;那孩子本来身体就不好,再给令郎这么一折腾您说说这——”
中书令听到前半段已经快吓死了,幸而花绍翎后半句又暗示那孩子没什么大事,又放下心来,想着此事还能转圜:“竟有这样的事?!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花绍翎抢答道。他知道中书令是在有意拖延,或是让钱赫想出招数来脱罪,或是把时间节点拉至数月之前,以此将几件事情拆开,钱赫也好因着荀安没有大问题而被从轻发落。
中书令瞳孔震动。
“钱卿,这便是朕方才要问你的事。”新帝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此刻摄衣起身,一级一级从高阶上走下来,步伐略有不稳,似是重伤初愈,“你说你不知道当年大皇子的军队被人下了毒,又入了埋伏中箭身殒;那你怎么解释,令郎能得到作为西域贡物的毒药,和在浼城贵府找到的这个——”新帝从旁拿起一折奏疏,“兵部严锋私造铁器的弹劾书?”
中书令脑内转得飞快:“这、微臣当年上书弹劾严锋,只是知道他在浼城有私营生意,此事怎么又与大皇子殿下有关联了……再者犬子不懂事,许是有什么人引诱他的也不一定,臣是万万不敢私藏这等东西的,望陛下与侯爷明察啊!”
“爹!”钱赫突然插了句话,“你怎么也不问问我是不是被冤枉的,也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啊!”
中书令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钱赫当即就炸毛了,“那东西就是在爹的书房里找的!侯爷现在派人去找应该也能找得到!就在书桌右边第二个柜子的最里面!”
“混帐!”中书令脸色一变,当即给了钱赫一巴掌,“就这么盼着你爹死?没出息的东西,什么混帐玩意儿也往我这里攀咬,你这不是确有其事是什么?还不认罪!”
花绍翎笑意凛然地看着这对父子耍宝,也不着人去钱赫说的地方查探。横竖这几月他已把浼城钱府翻了个底朝天,什么地方有些什么物件他一清二楚。
“好啊,我就知道我对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比不上你这些年在朝中的资历,比不上如今的官位,我什么都不是,你宁可把我推出去逐出钱家也不愿意丢掉你这破官!”钱赫被打的那半边脸有些红肿,他捂着脸,嘴里是令人生厌的血腥气,“当年我哥出事,你也是这副不闻不问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能打扰你做这什么破中书令。什么孩子,什么血亲,根本不配和你的仕途相提并论!你甚至都不愿意为了他回来一趟!如今我就更不用说了,我认罪伏法了,说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转头还可以继续做你的钱大人!大义灭亲的钱大人没有儿子不要紧啊,你还可以再找人生一个,看看那个儿子能不能活到给你送终!”
钱赫越说越激动,从嘴里吐出口血来。花绍翎眼看再放任不管中书令偏把他两边脸都打肿了不可,赶紧上前拉开。中书令一面往后退一面冲钱赫骂骂咧咧:
“你还有脸提铭儿?铭儿要是活到你这么大,肯定比你有出息!我怎么生出你这个败家玩意儿来。”
“那就要问爹您自己了,”钱赫道,“是谁把他养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爹您还不清楚吗?”
“都冷静都冷静——”花绍翎无奈劝架。在场的几个里头两人在发疯,另一人已经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现下就只好由他来当这个和稀泥的和事佬,“当这里是集市呢,吵吵嚷嚷的,没看见陛下正烦呢吗。”
“……是我。”中书令突然开口。
“啊?”钱赫懵了,继而反应过来,“你少假惺惺了!我死就死了你就当钱家从来没出过我这个儿子——”
中书令双膝落地,朝着新帝的方向跪了下来:“临安年间,臣的确上书参过浼城严锋私造兵器,但那道折子被先帝扣了下来;后来这座作坊也的的确确派上了用场,这些我都并非不知情。再者大殿下中毒之事臣……臣的确知道。虽不是臣亲自参与的,但用剩下的毒药也确实藏在我府中,这一点先帝与严锋都是知道的……”
花绍翎本来没想让钱赫见证这些的。本来这人就格外脆弱,随便什么事都能打击到一蹶不振心理扭曲,再听了这些还不知要怎么着呢。谁让刚刚他俩吵得实在是太激烈了,花绍翎愣是没找到机会带他出去。
“还有臣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到的臣的书房里,没搞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就随便乱拿,还害了旁人,真是万分过意不去。幸好那孩子没有什么大事,否则臣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花绍翎听到他说“没什么大事”的时候握紧了拳头,硬是想着不要让新帝难做才忍住了没发作。
“……爹?”钱赫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
“还请陛下与侯爷放犬子一条生路,至于臣这条老命……陛下便拿去给天下人做交代吧。”
“天下人没什么需要你来交代的,”新帝懒懒开口道,“律法写得明白,令郎做错了事,就该自己承担责任;你身上还有自己需要背负的罪孽。”
“是,臣知道,”中书令继续说,“犬子年幼无知,做父亲的也没有尽到教养之责;陛下仁德厚爱——”
“那好,”新帝打断他不切实际的恭维,“你既想替他顶罪,朕就赏你不赦之十恶;令郎朕会另外着人看顾,绝不伤他性命,至于堕不堕钱家门楣则要看他自己——你看如何?”
花绍翎觉得新帝说这话时眼里有他看不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