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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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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安安,你别把我吓死。”花绍翎见荀安终于转醒,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荀安自己也有点迷糊,呆呆地坐着又想了一会儿,直到花绍翎不停地在他眼前挥手。
“……没事。”荀安抓着他的手放下,“就是一时听到……听到那个,可能是以前被吓怕了。”
屋内陷入静默。花绍翎心里更加不是滋味起来。
“……对不起,安安,”花绍翎反握住他的手,“以后不会了。我在这儿呢,好好的,不怕。”
荀安“嗯”了一声,转而又想起自己好像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你们先前在说些什么?”
“哦偃承说他今天进宫的时候碰上了——”
“咳。”
卫衡不明白为什么这事也不能对荀安说,但既然花绍翎不愿意,他也就不主动提了,等着花绍翎如何圆场。
“没说什么。”花绍翎心思很重,连场面话都不愿意想了,“你先好好休息吧,明天起来再说。”
荀安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一是花绍翎怕再提起又刺激到他;二来一定有一些不好消化的信息,不便在人前讲,也就随他去了。
花绍翎吹熄了荀安屋里的烛火,拉着卫衡出去了。
“……那我去陪我妹子睡觉了。”卫衡从他关上荀安的房门就感受到了明显的低气压,讪讪试探道。
“你站住。”花绍翎端着烛灯,火光从下颌映上去,多少有点阴森瘆人,“来我屋里,有事问你。”
“?”卫衡看他眼神不对,已经抬脚想跑了,被花绍翎一个前踢歪了重心,揪住领口,
“你知道多少事?”
“你你你、你先松开,”卫衡怕他大晚上发疯,吵到屋里两个孩子睡觉,“我不跑,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卫衡几乎是被花绍翎押着进的厢房。刚一进来,花绍翎就回身锁上了门,又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过来,才抱着手坐到了桌子边。
“坐吧,还用我请你不成?”花绍翎点点下巴。
“不用,我、我站着就行。”卫衡说。
花绍翎也不搭理他,抬脚架上了凳子,意思是随你。
“先从哪儿开始说起呢?”卫衡本想装傻多拖一会儿,却被花绍翎一眼看穿:“太子。”
“哦对对对,太子,”卫衡忙点头,“他今天故意向你提起濮元之战,是想拉拢你。”
“……”花绍翎一直怀疑眼前这人是在装傻蒙他,“我看得懂;我想问的是他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这下轮到卫衡不解了,他小小地思索了一番,觉得花绍翎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还不知道,“……我先确认一下哈,你知道现在这位太子是几皇子吗?”
花绍翎不假思索:“大皇子啊。”
果然。卫衡组织了一下语言,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是那么故意要找茬:“……那个,其实是二皇子。”
“……”花绍翎不吭声了。卫衡停顿一下,继续说:“大皇子当年也参与了那场战役……太子在意这事,是因为他在这一年里丢了唯一的兄长。”
花绍翎思来想去,觉得哪哪都接不上:“大皇子没了,二皇子顺理成章成了太子,怎么看都是他动的手啊——你别捂我嘴。”
“你小点儿声,这儿是京城!”卫衡忍不住提醒他,“你以为人人都想做太子啊?”
“哦?”花绍翎起了兴趣,“听起来你和这位太子殿下交情不浅呐。讲讲?”
卫衡理顺了一口气:“你今天自个也见着那太子了,你觉着他像是能做得出这种事的人么?”
花绍翎撑着脑袋微笑:“人不可貌相。”
“行;我这么跟你说吧,濮元之战有蹊跷,这事你再清楚不过了吧?”
花绍翎面色凝重,半晌才点一点头。
“太子也知道——而且我估计你在查的事,他也在查。”卫衡觑着他的神色,缓缓靠近,从那桌案上摸了几枚瓜子塞进嘴里。
“‘估计’?”花绍翎盯了他好半天,“这些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
卫衡见他神色稍缓,拉开凳子也坐了下来:“这个嘛,不才区区在东宫做了几年侍卫,听来的,嘿嘿。”
花绍翎面无表情地和他一起嗑着瓜子。既然这位太子如此手眼通天,那他知道自己和卫衡的关系也不足为奇,再利用这个傻大个自作聪明的特点,让他将听来的话讲给自己听,也不足为怪了。
“你挺能的啊,”花绍翎叹道,“两个太子的八卦都给你听遍了。”
卫衡嘿嘿笑着,也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
“那皇帝老儿呢?”花绍翎又问,“他更喜欢哪个儿子?”
这种送命题卫衡哪敢瞎说啊,直接摆摆手劝他别再问了。
“……五皇子,你认得么?”花绍翎想起今天在大殿里和皇帝当场翻脸的那个皇子,问他。
“啊?不、不认识。”卫衡哪想得到他在这儿搞知识问答呢,“没怎么见过,不过好像是个学武的。”
这倒是对得上。花绍翎转念一想,道:“皇帝老儿喜欢哪个儿子我不知道,反正他现在挺喜欢我的。”
“?”
“我今天问他要那扳指,你猜他怎么说?”
卫衡等着他自问自答。
“他说现在给我没名没份的太不好看,要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赏我。”
花绍翎没看他,只是说话时眼底黯淡,像是在自嘲,“你看呐,那原本就是我家的东西……还要找机会再赏我,岂不是太喜欢我?”
卫衡本就不会安慰人,幸而花绍翎也不在乎这些,说过便罢了。
“你说,既然太子有意,不如我明天就上门拜见去?反正当年我爹和大皇子关系也挺好的。”花绍翎说。
“这你自己看着办啊,我不给你出主意。”卫衡道,“你要是个废物纨绔,去拜见拜见也没坏处——”
花绍翎听明白了:“那你是说我应该比今天更混蛋一点?”
“得了吧,”卫衡瞥瞥外间,“你少折腾安安了,看他今天累的。”
花绍翎多少有点过意不去:“……那这事再议吧。先把眼前的事儿摆平了,我的事往后放一放也行。”他见卫衡起身要走,又指着他将他定在原地,“你没什么事再瞒着我了吧?”
“没有——哪能啊。”卫衡打着哈哈,“不过太子的事我觉得倒是不用你操心;他要是有心结交你,荀世伯这事他一定会插手帮我们的。”
花绍翎点头。他不是没想过太子特意挑那时候去觐见会说些什么事。
“没几日就春考了,你不着急?”花绍翎突然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是大闲人的也要参与春考。
“我?我着什么急啊。”卫衡笑道,“我家那位……老头子,他都不着急。”
“也是哦,”花绍翎想起来,“明年升了官,就该喊你叫‘卫大将军’了。”
“哎哟折煞了折煞了——”
“快滚吧,”花绍翎又踢他一脚,“刚问你的事一个字也不许跟安安说啊,听见没?”
“知道知道。”
也不知究竟是哪一环节起了作用,亦或是皇帝本就没打算动荀家,春考时荀给事考评一切如常,从皇帝到各部臣子也没人再提钱大人参本一事。就连中书令大人本人都对此事闭口不谈,似乎只是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一件再细小不过的事。
花绍翎没能拿回那枚扳指;事实上他到现在都没见过这件东西。很显然,这并不是原来存在于花家旧宅、后被意外带入京中的。皇帝许是也明白这一点,才会将那东西扣着不放。
荀给事要带荀安一起回家去,问花绍翎要不要一起回去。花绍翎自然是答应了,几人便到卫衡住处与他作别。
“你什么时候回去啊?”花绍翎问他。
“看吧。什么时候空了就回。”卫衡摇着小卫衍的手教她说“再见”,“谁都跟你似的,到哪儿都没事人。”
“我?我很忙的好不好。”花绍翎后来才知道玩笑话也不能乱说。只见高海匆匆从门里进来,递上一封信函:
“侯爷,太子后日于沛水设宴,邀请天下文士共饮,您与荀少爷二位也在列。”
卫衡一脸幸灾乐祸的神色:“啊,确实确实,咱们侯爷可是大忙人。”
花绍翎当即给他堵了回去:“‘广邀天下有学之士’,有我们俩,没有你,明白了吗?”
“行,我是粗人,我没文化。”卫衡笑说,“我去了也没意思,到时你们一个个又是对诗又是联句的,我可玩不来。”
荀安听他俩一来一去的,倒是没多惊讶是太子相邀,想起上次卫衡没说完的话,心内已有了猜想。
“这太子倒是比我还闲;他平日就爱弄这些么?”花绍翎来回翻着帖子,余光瞟着荀安。
“怎么说呢……只能说之前是很喜欢的,这几年倒不怎么听说了——像这种规模的,我也没见过。”卫衡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差点明一个时间节点。
“挺像的,”花绍翎轻笑,没头没尾地说了几个字,“曹子建。”
卫衡真想不到这人大白天的也能张口就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你快走吧,求你了,这话我今天没听过,你可千万别在旁人面前提了——尤其是太子面前!除非你活腻歪了。”
“这我就不明白了,”花绍翎转身,搂上荀安的肩,荀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既能七步成诗,何惧怀璧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