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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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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京匆忙,荀安本来带的衣服就不多,都是些日常穿的,忽然听说太子宴请,请帖上还有他的名字,不免有些手足无措。幸而那日花绍翎带他上街瞎逛的时候俩人扫荡了几家成衣铺子,这会儿便只好翻箱倒柜地找出来换上。
荀安生长都在浼城,小时进京没印象,这次又是急吼吼牵肠挂肚的,反倒没了在家时的从容,变得局促起来。礼服换好了腰带又不见了;簪冠的簪子一时又配不齐了,弄得是手忙脚乱。
“……哥,”荀安好容易穿戴齐整,“要不我不去了吧,就说我身子不大好。”
花绍翎许是看出了他只是神情紧张,而并非不想去,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这一身挺不错的嘛,不出去给人家露个脸好好瞧一瞧,怪可惜的。”
荀安红了脸,看他把皮护腕系上:“我……怕我不会说话,一会儿给哥哥丢人——哥你不穿礼服没关系吗?”
花绍翎看到那些宽袍大袖就觉得繁琐:“没事,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估计穿什么的人都有;别紧张,你就跟着我,要是去了那儿不喜欢,我们找个机会溜了。”
花绍翎原本的打算是带着荀安先混进人堆里,随便挑个人少又偏僻的地方坐了,等太子说完致辞大家开始闹腾的时候就悄悄溜走的;谁知太子特意派了人在门口等着他俩,又带他们坐到了离上宾最近的席位,这下开溜可不怎么方便。
阳春三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不少人趁着宴席开始前来与花绍翎攀谈一二,都想要探探这位难得一见的花侯爷的底细;而荀安那边就要冷清得多,仅仅隔着数十尺的距离,像是分成了两个世界。
花绍翎怕荀安不自在,一面应付前来打搅的人,一面留心观察着荀安的动向。荀安却好像更习惯安静的氛围,自顾自地斟茶喝;一会儿又来了个与他一般年纪的青年,看着也像是某位普普通通的朝廷职员的孩子,就连腼腆气都与荀安有几分相似。青年盘桓一阵,似乎是询问荀安身旁有无人占了,荀安摇头,他才在边上坐下。两人偶尔交谈几句,荀安还冲他微笑。
宴会的主人,大秦太子赵明琛却姗姗来迟。太子今日没穿那十分点眼的红色,只挑了一件浅鹅黄圆领,上绣着四爪龙纹。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不大高兴的年轻人,花绍翎认出那是前日见过一面的五皇子。五皇子也是一身武人服饰,别别扭扭地跟着太子进了园,瞅准了位置转身就跑,坐到了人最少的荀安一席。荀安略略有些吃惊,也不知他到底是谁,只是看他和太子一道进的园子,知道身份必然不凡,便问他要不要喝茶。五皇子竟也不与他客气,端起壶子来自己满灌了一杯。
太子见他自己找了位置坐下,便安了心,举杯招呼群贤少长。确实如卫衡所说,太子很擅长主持这样的宴会,席中众多士人也对他甚是恭敬——不仅仅是出于地位的恭敬,太子一从小亭中出来,便有先前与他熟识的孩子抢上去,要给他念新想的词。太子也不恼,只细细听完,然后与他对上。几番来回,诸多墨客跃跃欲试,甚至有些争抢的意味了。太子便招呼诸位先各玩各的,待他一一对来。
餐点上来,整座园子里最兴奋的就属五皇子了。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从五皇子的风卷残云之势也能略知一二,就连刚刚难看的脸色也稍稍有了缓和。花绍翎从人群的缝隙间瞥着荀安,只见荀安像是强忍着笑意一般,一会儿给五皇子拿一杯倒好的花茶。荀安从小是规规矩矩养大的,吃饭吃多大一口、走路走多远一步都有固定的程式,一旦丢了便是破了世家门风;哪见过五皇子这般吃相,倒也看入神了。
太子在文人雅士那边的应酬告一段落,慢悠悠踱到花绍翎这厢来。奇怪的是这些公侯望族反倒与刚才那些人不同,对太子颇有些避之不及的意思,随意点头行礼后就各自溜开了,也不再指望能与花绍翎再多聊些什么。
“侯爷原来在这里,”太子与他打招呼。花绍翎心里犯嘀咕,明明是这人故意将自己安排在此处,却还要装作讶异的样子。
“明溪!”太子看见了在隔壁席位上胡吃海喝的五皇子,招招手叫他过来。五皇子很不情愿地接过侍者拿来的帕子擦净了手,慢腾腾地跑过来。
“……二哥。”五皇子十分草率地行了个礼。太子大概是习惯了他这样的态度,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指着花绍翎对他说:
“这位是花偃承,花侯爷——你上次见过的。”
“五殿下。”花绍翎起身回礼。
不知为何,花绍翎觉得这位才第二次见面的五殿下对他似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从五皇子十分嫌恶的表情也可看出一二了。
“没见过。”五皇子没头没尾地说。
“明溪,”太子提了声音,虽仍是笑着的,却是十分有威严。花绍翎想起当年他爹也总是用这样的语气叫他。
“上一回见侯爷便不打招呼,今日为何还不向侯爷赔罪?”
花绍翎听他这话说得重,连忙打圆场道不敢。想来太子平常对五皇子也是严厉非常,才会把孩子逼成了这副模样。
五皇子敷衍着虚虚搭了手,又顺手就在原地坐了。
“这孩子……”太子示意花绍翎可以坐了,“年纪见长了,脾气也见长。侯爷莫要与他计较。”
“怎么会,”花绍翎忙道,“ 五殿下千金之躯,也用不着对臣等如此客气的。”
对面的五皇子听他这么一说,脸色更臭了。
太子不再管他,只问花绍翎:“侯爷可是近日便要回程?怎么没见荀小少爷?”
花绍翎指指旁边的席位,冲荀安挥了挥手。荀安会意地看过来,眼神刚巧与太子对上,太子点头示意不必多礼,两人便相视一笑就罢了。
“是,本来昨日就要走了,听闻殿下相邀,才推迟了几日。”
五皇子听到这里,似乎对手里的糕点也失去了兴趣,没什么劲地在地上数起草来。
“如今恰逢春日,京城风光正好,侯爷何不多待一阵子再走?要知道这样温暖又舒服的时候,京城可不常有。”太子说。
“到底是有些不便,”花绍翎回答,“一来荀世伯与子安在浼城都有官职,此番进京世母已多有挂念;二来……快到清明,臣也有些私事,还望殿下见谅。”
太子了然地点点头:“也是。不过以后也有的是机会,就怕到时侯爷觉得京中无趣,还要回去呢。”
花绍翎不接他话里明晃晃的暗示意味,只用余光觑着荀安:“论及对京城的了解,臣是万万比不上殿下的。”
坐在对面的五皇子好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花绍翎以为是自己听差了。
“……明溪,”太子好看的眼睛里此刻含着微微怒意,“不得无礼。”
“他当然了解咯,”五皇子突然出声,只看着自己脚边,也不知是对谁说,“侯爷要是跟着他在京城逛上两逛,也能像他一样乐得在别人面前卖弄。”
花绍翎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只想天降一个借口让自己能赶紧走。
“明溪你听好了:本宫今天带你过来,是要你与侯爷赔罪,二来也顺便瞧瞧侯爷是如何待人处事;否则隔日你自己开了府,如何招揽天下士人?如何让他们为你所用?不思进取。”
五皇子本就心情不佳,又受了太子一番斥责,顷刻便像点着的火药桶一般爆发出来:“是,二哥,我不思进取,我无药可救,不是谁都像你,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天下之人无不俯首帖耳,普天之下都是你的囊中之物,连我大哥看了都要给你拍手鼓掌——”
“明溪你——”
花绍翎见势不对,自己已经不好抽开身,只好来拉架,谁知那边五皇子还在接着说:
“要我和这个人学?和他学什么?学他这风流纨绔、铺张浪费的习性?学他将鲜血淋漓的往事当作是过眼云烟转头就忘?”
花绍翎没想到五皇子发起火来连他一起骂;不对,好像太子只是个幌子,五皇子真正要骂的就是他,
“花侯爷是吧?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您身上穿着的这些绫罗绸缎、金银珠玉,每日搬进府里的那些荣华富贵,都是怎么来的?那是四万条性命!是我大哥拿命换来的!现在你在干什么?在参加这种没有用的宴会,在人们面前炫耀你花侯爷有多么幸运、多么风光无限!你哪里还记得他们一点——”
“赵明溪!”太子终于忍无可忍,扬手便给了五皇子一耳光。五皇子被他打得眼冒金星,却还是恨恨地瞪着花绍翎。
宫人早凑上前来,听太子如何吩咐。
“……五弟想是累了,带他下去休息吧。”太子道。
花绍翎只盯着手里的描金瓷杯发呆。等太子亲自执着壶子来要给他倒上,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过。
“……我并非有意让侯爷难堪。”太子抱歉道,“明溪这孩子……只是当年大哥的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臣知道。”花绍翎说,“殿下不去看看五殿下吗?”刚刚这边这般闹腾,花绍翎分不出神去关注荀安,此刻再去看,荀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方才的位置了。
“啊,是。”太子也看出了他心有旁骛,“我去换身衣服,侯爷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