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香》清筵

12、太子

　　花绍翎进京的第二日，整个京城都知道花侯爷带上他最最喜爱的弟弟上京城来了。

　　他倒也没有四邻八乡地到处乱喊，只是一开市就带荀安从东市逛到西市，雇了十几个脚夫抬东西，又上最好的酒楼要了最贵的席，把临时休沐的卫将军都快吃吐了，俩人还没玩够，找了个极隐秘的地儿又泡了会儿汤，好不惬意。

　　好不靡费。荀安心想。

　　“……这就是哥哥说的办法？”荀安满腹怀疑，还是对他留了那么一分的信任，“这样一来，我们家用度过费这事不就坐实了么？”

　　“那要看他们从中看到了什么。”花绍翎说，“如果只看到了‘你’，他们就输了。”

　　说那泡汤的地方隐秘，倒不是说其位置有多偏僻，只是这汤馆背后的东家有些门路，不是皇亲国戚、公侯显贵，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处所在。荀安从那儿出来，明显感觉后面多了些甩不掉的尾巴。

　　“……现在我们去哪儿？”荀安轻轻扯了扯花绍翎的衣带，提醒他注意后头的人。

　　“去药铺，”花绍翎点头，颇不在意地指指前方不远处的一面小旗，“给你补点库存。”

　　于是这天的最后一站就定在了驿馆附近的白氏药铺。这家显然并不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药铺，花绍翎要的东西也并不少见，只让人按荀安从前习惯吃的药量抓了，另叫掌事出来给他切了个脉。

　　“小公子这脉象，像是早些年有受过什么损伤；不过幸好调养及时，如今已无大碍了，按这方子随时进补也是可以的……”掌事的刚要起身，花绍翎摸出一枚豆大的碎金子，放在桌上。

　　掌事：“……”

　　“这损伤严重么？”花绍翎一字一句地问。

　　“这……”掌事为难地看着荀安，荀安却好像没看见他，丝毫没有要替他分说几句的意思，“这、自然是严重的。”

　　“那该如何调养？”花绍翎又将声音提高一度。

　　“啊这、首先小公子要保持良好的心情，不能过于劳累，不能……不能忧思过重，不宜熬夜晚睡，不宜暴饮暴食损伤身体，平时应多吃蔬菜水果，鸡鸭鱼肉蛋什么都要吃不能挑食，不宜多吃辛辣寒凉，不可生食；平时要注意保暖，天冷增衣天热及时减衣……”

　　“还有呢？”花绍翎眯着眼睛微笑。

　　“……本店还有刚刚进来的大棵完整人参，小公子也带一点去吧——附赠的、附赠的！我观小公子面相，观之可亲，将来定是个有大福气的……”掌事实在是编不出来了，想往后院躲去。花绍翎抬手示意到此为止吧。

　　“啧，我竟不知您还会相面？”花绍翎捻着下巴，“您也顺便给我瞧一个呗。”

　　掌事一看这人穿着就知道肯定身份不凡，连道不敢：“就是……顺带着学学的，公子您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相——”

　　“依你看，我还有多少年岁可活？”

　　花绍翎打断了掌事的喋喋自语。荀安闻言，怔怔地抬起头来看他。

　　“……唉哟公子您真会开玩笑，您这，样貌端方仪表堂堂，您的福气还长着呢……”掌事盯着桌上那颗金豆子，眼珠都要掉出来了，愣是不敢去拿。

　　“罢了，”花绍翎又丢给他一颗，“我们走吧。”

　　还没走到驿馆门口，荀安便看见门外有人等着，像是宫里的黄门。

　　“别怕。”花绍翎贴在他耳边悄声说，然后保持着原来的步速继续走。小太监看见他二人终于尽兴归来，忙不迭迎了上来：

　　“花侯爷；荀少爷。陛下知道侯爷来了京城，传您进宫叙话呢。”

　　荀安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看着花绍翎。花绍翎道：“今天这么晚了，不如明天？明儿一早我便进宫去。”

　　小太监道：“明儿一早陛下要上朝——侯爷也知道近日庶务多；陛下想您可想得紧呢，天天问奴才们侯爷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也不知侯爷在家住得好不好；这不是您终于肯上京城来了……”

　　小太监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花绍翎即刻觐见。花绍翎拍拍荀安肩头，让他先回去好好休息。

　　“荀少爷留步：听闻荀少爷也随侯爷一道来了，荀大人高兴得很，本想接少爷一同过去住的，只可惜最近朝中实在脱不开身，还得请少爷稍候了。”

　　由宫里的太监来传的话，自然不可能是荀给事的意思，只能是皇帝的意思。荀安会意，谢过那黄门，转身回住处去了。

　　“侯爷，请吧。”

　　花绍翎还从没在这么晚的时间进过宫。他只希望明日一早不要传出什么“圣上秘授花侯爷手谕”之类离谱的传闻。小黄门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紧张，安慰他道：“陛下近来时常在这个时间接见外臣，侯爷不必担心。”

　　花绍翎刚要答应，就听见前边大殿里“咣”的一声，像是碗碟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人声争执，甚是激烈。花绍翎一时不知该不该往前去，两人都站住了脚。

　　“……我要不还是改日再来？”

　　“这……”小黄门一时为难，却看见对面刚好有人走近，连忙行礼，“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花绍翎回头，才看见不远处一个红衣身影款款而来。青年比他稍长数岁，却是眉清目秀，顾盼生辉，连声音也十分婉转动听：

　　“我竟不知父皇今日有这样好的兴致：叫了五弟和我来还不够，偏偏把侯爷也远远地请了过来。”

　　太子生了一双毓秀明目，眼波簌簌流转，甚是好看。此刻那双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花绍翎瞧，眼角眉梢含着笑意，光明磊落。

　　“——太子殿下。”花绍翎不知为何对这太子有些自然的好感，也并不十分怕他；况且听他先前说话，也没有要在花绍翎面前拿大的意思，“……里面是五殿下？”

　　“嗯，”太子也和他一起站在原地，“五弟……性子实在是太拗了些。侯爷也知道，自从三年前濮元之战溃败，五弟多少有些……自责。”

　　花绍翎没想到这位太子第一回见他，就明明白白地跟他提起三年前的“濮元之战”。花绍翎不是小孩子，他立马听懂了太子的用意，回望时恰好看进了太子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全无恶意。

　　大殿的门“轰”的一声被推开，走出一个气冲冲的青年来。这青年看上去要比荀安还年轻些，样貌也不比太子阴柔端美，而是棱角分明，细瘦显骨。在经过花绍翎身侧时，有意无意“哼”了一声，也并不同迎面而来的太子打招呼。太子本要寒暄一二的，看他这样，也只好作罢。

　　“五弟性子不坏的，也就是正在气头上。”太子反倒替他解释起来，“侯爷千万别怪他。改日若再遇见了，我定要叫他好好给侯爷赔罪的。”

　　“臣不敢。”花绍翎作了个手势，让太子先进殿去。太子却摇摇头，示意不急。

　　两人又在廊下站了一阵，并未多话。等殿里清扫的声音停下，才又有人来开了门：

　　“陛下请花侯爷进去。”

　　花绍翎有些尴尬地朝太子示意，太子摆摆手，表示没关系：“毕竟是侯爷先来的；况且我与父皇天天见，父皇只怕也腻了我。”

　　殿门在太子眼前开了又合，红衣青年的表情只是平和淡定，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愉悦的笑意。等花绍翎和皇帝聊完天，跨出殿门时，这位太子还是保持着他进去时的站立姿势，随宫人进殿去了。

　　花绍翎回到驿馆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只有卫衡坐在厅里。

　　“安安呢？”花绍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在隔壁屋哄小衍睡觉。”卫衡见他进来，把桌上烛灯剪得更亮些，“难得有人来玩，小姑娘爱闹，没人哄着不肯睡。”

　　“……你天天把她带过来玩啊？”花绍翎渴了，坐到桌前灌了杯茶喝。

　　“谁让她在家里呆不住，天天吵着要见‘荀哥哥’。”卫衡笑道，“把我这个亲哥哥都扔掉咯。”

　　花绍翎有意想笑，眉目却不怎么舒展。

　　“怎么了？不顺利？”卫衡本来没看见他把那扳指带回来，已经知道事情有变，这时才找着机会问他。

　　“我……刚刚，碰见太子了。”花绍翎想了想还是得说实话，“你见过他吗？”

　　卫衡的表情有一瞬的动摇，眼神飘忽不定：“啊？啊、太子啊。”

　　“你知道？”花绍翎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卫不平你可别蒙我。”

　　“……知道，说过几句话。”卫衡挠挠头。

　　花绍翎挑了眉，没说信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他跟我提了，三年前，濮元之战——”

　　还没等他说完，身后又是“咣”的一声。花绍翎扶额，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多人都爱打碎东西。

　　“安安啊，你进来怎么都没声儿的——安安？！”

　　花绍翎本想回过头去调侃几句，坐在桌案那头离门更远的卫衡已经越过他三两步冲上前去。等花绍翎终于反应过来起身，看见的只有忽然倒下去的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