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香》清筵

11、进京

　　屋内正中坐了一个抱着琴的男人。男人年纪不大，看着也就比花绍翎略长一两岁，面上带着玩味的笑，眼里却是讳莫如深。

　　“奸商，你知道我要来？”花绍翎仍然记得上回的事，上来就骂道。

　　“侯爷火气倒是挺大……”男人自顾自地摸手里的琴，也不管他喝不喝茶，“我早就和侯爷说过，这天下的事，不论轻重大小，没有瞒得过我摘星楼的；何况还是浼城自家脚底下发生的事。”

　　“开个价吧。”花绍翎不想与他多废话。

　　男人闭着眼睛不说话，只朝他伸出五个指头。

　　“五十两？成交了。”花绍翎说着就要递钱。

　　“哎哎？五百！这是五百！”男人连忙睁开了眼睛，急得直跳脚。

　　“哦，你会说话啊。”花绍翎又把钱收了回去，“一百。”

　　“……侯爷，咱们这儿也是小本生意，这么做得亏死。”男人说。

　　“两百，再多我就走了。”花绍翎摆了两枚银锭在桌上。

　　男人看着那两枚银锭，不甚满意地搓着手：“啧……我知道侯爷不只带了这么点钱来……”

　　花绍翎作势要将那银子收回去，男人赶紧拦住：“好好好，两百就两百，我卖侯爷个人情。”

　　谁知花绍翎又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银锭来：“谁稀罕你的人情；我带这些钱，是要问你买两个消息的。”

　　“哦？”男人定下心来，“一个是荀家的事，还有一个呢？不知道侯爷还有没有印象啊，我上次可是同侯爷将明白了的，天家的消息，不能卖——除非你比那皇城里住着的还要有钱。”

　　“我记着呢，”花绍翎说，“还有一个，也是荀家的事。”

　　花绍翎从摘星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色昏暗，沉沉墨色吞天没地，像是要把整个浼城都颠倒过来似的。

　　荀安远远便见着了他，看他脸色不对，一时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倒是花绍翎先开口问他：“安安，你这几年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花绍翎直觉答案是否定的。就荀安这个性子，成天又是家里家外地护着，上哪得罪人去。果然，荀安一脸懵地摇了摇头：

　　“……爹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花绍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有些失控了：“不是，没有。”荀安也不多问，等他自己理顺了再说，“我知道谁弹劾的世伯了。”

　　“？”

　　“中书令，钱程文。”花绍翎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最近有见过钱小公子他爹么？”

　　荀安一时有些讶异：“没有。中书令一年到头都在京城，估计连钱赫自己也少见到他——如果真是这样就麻烦了……”

　　“怎么说？”

　　“若是王淮搞的鬼，肯定是添油加醋了的，随便一查即可攻破；中书令向来秉公，世人皆知，他递上去的折子，陛下不知道会不会……”

　　荀安没有说完，花绍翎已经完全懂得了。

　　“我想我们必须去一趟京中了安安。”花绍翎无奈，“我们或许可以等；但那样太被动了。更何况这事本来就是我惹出来的。”

　　“不怪你的，”荀安说，“既然是中书令，也不会仅凭几块香料就给我爹定罪——必定是有什么别的东西。”

　　“我也是这样觉得。”花绍翎答，“所以我们更该去看看。”

　　荀安不知道为什么当花绍翎说到“去京城”的时候，眼神里闪烁着坚毅的火光。但他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暂且就先进京看看也好。

　　“娘/世母就不必去了吧。”荀安几乎是和花绍翎异口同声。

　　“那我去告诉娘一声，我们明早就走。”荀安进了内院。

　　花绍翎等荀安睡了，趁夜去拜望了一趟朱振，问他要了点东西看。朱振听人来报花侯爷来了自是震惊不已，心想就自己这么丁点大的官什么时候也引起了大名鼎鼎的花侯爷的注意了。

　　“听闻舍弟荀子安在朱大人手底下做点杂事，今夜突然到访，是想问一问大人，舍弟平日里表现如何？”

　　朱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客气。就算是当年花绍翎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对身为普通邻里街坊的朱振偶尔说起话来也没有这般讲究。

　　“喔，子安呐，一直都勤勤恳恳的，做事很妥当，一步一步都踏踏实实的。”朱振说，“就是这孩子不大爱说话，有些要和人讲话的事他办不来；不过这也不打紧的，刚开始都这样，多历练历练就好了。”

　　这方面花绍翎心中有数，于是又问：“那大人往日可曾听说他和什么人起过争执？”

　　“啊？”朱振仔细回想了一下，还是一片空白，“没有吧，从没听说过。”他纵然想问，又碍于花绍翎的身份，想来他肯定是有事要查，也不好多问。

　　“大人这里有没有子安供职以来的履历什么的？可否拿给我瞧瞧？”花绍翎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像是专门收藏档案辑录的柜子。

　　“有、有，待我找一找，侯爷稍等。”

　　朱振拿来了荀安的履历，递给花绍翎。花绍翎略翻了翻，都是些日常事务的记录，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多谢朱大人。”花绍翎还给他，起身要走。

　　“侯爷客气了，有什么下官能帮得上忙的，下官一定尽力。”朱振送他到门口，花绍翎又突然回过头来：

　　“安安这病，朱大人可知道是从何而来的？”

　　朱振奇了，这也是他一直想问荀安的，没想到竟连花绍翎也不知道。

　　“……没事了，今夜多有叨扰，大人见谅。”

　　第二日清晨，荀、花与高海三人便启程往京城去了。荀安问花绍翎为什么没带何平，花绍翎说带太多人招人注意。

　　船刚靠岸，荀安远远就看见岸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脚边还站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荀安跑上岸去，和那人影打招呼：

　　“卫哥哥！”

　　这次卫衡倒是没来得及拥抱他；他身旁的小身影抢先向荀安张开了双臂。

　　“哎，来，小衍，荀哥哥抱！”

　　花绍翎走得很慢很慢，先挪到了卫衡身边：“……这小孩谁？”他回忆着上次卫衡好像说亲事还没定？不会这么快吧。

　　“我妹子。”卫衡说，“才四岁，你当然不认得。”

　　花绍翎了然地点点头，兴味盎然地看荀安难得也做了别人的“哥哥”。

　　“卫哥哥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荀安放下小卫衍，问。

　　“还得靠神通广大的花侯爷。”卫衡指指花绍翎，“也不知道他的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花绍翎嘿嘿一笑，也去逗卫衍：“你好呀。”

　　卫衍愣了一下，嘴角登时向下弯了，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卫衡见状，赶紧来哄她，教她叫“花哥哥”。

　　哄了好半天，小姑娘终于高兴了，勉强对花绍翎咧了下嘴：

　　“叔叔！”

　　卫衡连忙去捂她的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词，拜年的时候瞎叫的吧；我先送你们去休整休整——”

　　待一切安置妥当，卫衡才和两人提起他们最为关心的事：“荀世伯这事吧，陛下已经知道了。麻烦的不是侯爷送的那些香料，那些东西陛下一查便知了，中书令大人也看不上——我不是那个意思——”卫衡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应该看一下黄历，是不是不宜说话。

　　“没事，你接着说。”花绍翎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那要紧的是什么？”

　　“你俩一起过来还来对了，不然我还要特地去一趟信：麻烦的是有人在荀世伯那里瞧见了一个玉扳指，”卫衡看了花绍翎一眼，颇有些犹豫的意思，“是以前花老将军的扳指，上面还有你们花家的家徽。”

　　荀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又……怎么样？我们两家毗邻而居那么多年，我爹要送个什么东西给荀世伯也很正常。”花绍翎说。

　　“问题不是这个，”荀安出言道，“我们荀家不该持有这么一件东西——何况刻着家徽的，哪里会随便送了人。”

　　花绍翎明白他的意思。从因为荀给事向朋友送香料，惹出中书令参本，再到有人告发荀给事私藏功勋之臣的扳指，由浅及深，每一环都将荀花两家紧密地牵扯在了一起。看来目标不是荀家，就是新被封侯的花绍翎，要么二者皆有。

　　“看来如今本侯想要再‘置身事外’也是不行咯。”花绍翎意味深长地看着荀安，似乎意在呼应他之前所说的“攀附公侯”，

　　“这事好办：明儿我就去皇帝老儿跟前露个脸，一句话把事情讲明了，再把那扳指拿回来，这事儿就算完啦。”

　　荀安面带疑色地望着他：“……说什么话？”

　　“就说我回了家就在整理东西，碰巧整到了爹从前用过的扳指，觉得有些意思就碰巧拿起来玩，在你家后院和这个傻大个比试的时候又碰巧掉在院子里，你收起来想还给我的时候没注意碰巧放在了世伯进京要带的包袱里……就这样。”花绍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荀安就知道这人从不肯认真回答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