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经年（上）》寒朝

39、Chapter 32 分开

　　虽说端午聚会是席老太太牵头，实则周零一人全盘负责，在西南郊的农家田园林包下几个院落，给邀请的几方亲戚安排周到。好在林园距离老宅不远，堇昔超级配合，周六上午就陪贺舒言和秦榕到地方了。

　　路上，秦榕慢慢开车，就事先收到的聚餐单子简略地聊了聊。这边，堇昔在微信临时建的家族群里和将要见面的各方亲戚调侃，还和冷一扬瞎唠了五分钟语音。

　　贺舒言从车窗外的狭长湖景收回视线，“自从小冷上次到家里，后来又打过两次电话问我好。”
　　“是嘛？他过阵子就要回法国了，要不要请他再来家里吃顿饭？”
　　“可以啊，随你安排。”
　　“那我给他发个信息。”
　　“这次，你们家来几拨亲戚？”
　　“以前最多来过几拨？”堇昔喃喃，真的去数群里有几个阵营，“奶奶娘家那边，这次只来了姨奶奶家的表姐和表姐夫，大伯那边一家四口来全了，小姑姑家的姐姐这次临时来不了…算上我们，斯颖她娘俩，加起来六七拨人该有了。”
　　“全靠姑姑张罗着吗？”
　　“差不多吧，这段时间她并没有什么工作安排，该差遣人的地方一个也没落下。”
　　“得再回份礼啊。”
　　堇昔退出群聊，“我们每家都有送，回头再给姑姑一份，指不定说你见外，对吧榕姨？”
　　“小昔说得对。”秦榕拐弯把车驶上田园乡道，车速更慢了。
　　贺舒言莞尔，“行吧，送礼也少有能送到她心坎里的时候。”
　　“说真的，爷爷给姑姑取这名字虽特别，但人生好事，十全十美也没缺几样了。” 堇昔趴在车窗看远处的轿车，“妈，他们到了耶。”
　　“嗯，看到了。”

　　为期两天的家庭聚会，周零作为主持人，特别照顾贺舒言的饮食起居，其他亲戚也关照得十分好。堇昔也是说配合就配合到底，交际周旋的功夫使得淋漓尽致，最重要的还是不能让自己亲妈受累受怠慢。最后，人人尽欢。

　　这种时刻，以后再也没有了。

　　后来为了贺舒言能安心静养，堇昔没邀冷一扬到老宅作客，其他朋友也少得见，依旧每天两点一线。这段时间是她生活最规律的时候，工作压力也最大，白天忙得连轴转。

　　夏末这天堇昔下班也是突然给苏册打电话，后者赶巧刚到酒店健身房，她寻过去，不料倒了个大霉。话说她刚进健身房大门，迎面撞见冷一扬和苏册在台上较量起来，那架势可是真掐啊，这两人没分出胜负，却把她误伤了。堇昔两眼发黑倒地，暗骂自己撞邪偏偏往火力点上撞，劝架的确劝住了，也被冷一扬伤到胸口。

　　苏册迅速控场，阻止健身房的负责人报警，并让冷一扬叫人善后，以防旁观者把随拍视频流传出去，该公关的地方一点都没放过。苏册检查完堇昔的气声，立即抱起她离开现场。

　　从五楼的健身房到酒店大厅这一路，堇昔疼出一身冷汗，她没想到，长大以后，自己第一次被人公主抱竟是这般狼狈模样。苏册脸色很难看，一直在骂去车库取车的人员速度太慢，等她把堇昔放到后座，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自己双手颤抖。

　　“周丫儿，咱们就忍十分钟，到医院就好了，先不要乱动——”
　　“我知道，安全带我自己来，”堇昔伸手摸住苏册的手，哭不哭笑不笑的，“你开车别着急，二次伤害我可顶不住。去吧，握方向盘手不要抖…”
　　“呼吸顺畅吗？”苏册想着要不要找酒店代驾，手上已经把车开出去了。
　　“还行，抽纸给我。”
　　“晕血的毛病呢？”
　　“我不睁眼——”
　　“还很怕痛吗？”
　　“这不废话吗？”堇昔着实不敢乱动，也不敢摸胸口，一手扯住安全带，一手摸着抽纸捂嘴，血腥味冲上脑门，眼泪流下来，“以前只听说你们关系差，你也说和他没什么过节，扬扬太狠了，哎气短了——好疼啊——”

　　苏册克制住情绪，尽量把车开稳，候红灯的时候又叫了医院急诊。

　　“扬扬…”
　　苏册皱眉，鸣笛超车，“后面跟着。”
　　“别急啊…待会儿你跟他说，他要是敢再动你，等我好了我不饶他。”
　　“不说了，等等就到医院了。”
　　“我得分散一下注意力呀…我打个电话回家，后面住院的事情，你先帮我顶一顶。”
　　“把头摆正别乱动，怕真的是肋骨断裂连带伤到肺了——”
　　“听起来好吓人，这下怎么办，耽误好多事…”

　　堇昔抽泣的时候还不忘清嗓子，摸出手机给老宅座机拨过去，言简意赅跟秦榕说工作繁忙，她先回学校住一周，下个周末再回老宅。

　　被推进手术室前，堇昔神志已经恍惚，寻思有件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来得及做，最后一眼竟是冷一扬焦虑的眉目和不争气的眼泪。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哭，这比她受伤还严重。

　　苏册去学校接席向阳到医院时，堇昔的手术还没结束。寒亦宇是半夜快一点才到的病房，院方没安排探视时间，只剩两个当事人跟寒亦宇交代了前因后果。

　　12小时观察期，堇昔第二天被转到看护病房，但她真正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当日傍晚了。堇昔任干涩困倦的眼皮重新闭上，回想手术前那件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是什么。忽然的脚步声落到病房门前，伴随痛觉涌上脑门——

　　堇昔睁开眼，对床边坐着的席向阳招招手，“奶——”
　　席向阳声音沙哑，“醒了，丫头，还难不难受了？”
　　“难受，很痛——老太太头发又白了。”堇昔声音也哑了。
　　“年纪大了还不白？医生刚给你做完检查，说再晚点还来看看。”
　　“我这是不是很严重啊？”
　　“乖，咱不怕，能治好。”

　　闻言，堇昔瘪嘴哭起来，她胸口痛，很怕哭着哭着引起剧烈咳嗽，脑瓜子顿时头痛欲裂。席向阳眼红红，一边安慰一边给宝贝孙女擦眼泪，很是心疼，竟然忘了该责怪娃娃不知轻重没有人身安全意识，进而还要追究责任诸如尔尔。

　　堇昔眼瞅效果极佳，挂着泪张口，“奶，我妈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呢，姑姑也不知道。”
　　“那咋办，我怕她们骂我。奶…”
　　“怕啥，有奶奶在，谁都不能胡来，尤其你姑姑。”席向阳给堇昔擦掉眼角的泪珠，手心谨慎又谨慎地拂过孙女的胸口，生怕弄疼这儿那儿的。
　　“那这事咋解释呀？”
　　“奶奶去说，一会儿就说，不怕。不哭了啊，是不是哪里又疼了？”
　　“脑瓜丝丝地疼。”
　　席向阳伸手按铃，“让医生再来看看，先不哭了，奶奶这就跟你妈视频解释你住院的事，姑姑那边，直接打个电话说一声，你看怎么样？”

　　堇昔笃笃点头，感觉伤口似乎没那么疼，配合医生做检查时注意力大半都在听奶奶和她妈怎么交代的。老人家就是会拿捏轻重，甭管啥原因，结果解释起来真的从轻从缓，让对方接受和放心。接着，堇昔观摩老太太应付自家姑姑又是另一番态度与战术，末了周零只说忙完这两天再来医院探望。

　　堇昔认真听医嘱，然后嬉笑着向自己奶奶竖起个大拇指。

　　“点滴还没完，手不要乱动，刚才医生说什么了。”
　　“各项指标正常，是我耐痛比较差劲，让我好好躺着。还说一周后再看哪天才能出院。”
　　“那就乖乖地听话，奶奶这十天半个月都不忙，明天开始让小厨房给你做康复餐。”
　　“是，听老太太吩咐。太忙的话，不用过来看我。”
　　“奶不忙，随时过来，姑姑过两天也来看你，你妈那边就不一定来了。”
　　“是祸躲不过…”
　　“瞎说，这是可以糊弄欺瞒过去的吗？你这身体要完全恢复还需很长一段时间。”席向阳板起脸来，“现在奶奶可以不追究，过后我可要一个很好的解释。”
　　“我错了，我道歉，老太太先消消气…”
　　“深刻反省反省，”席向阳从旁椅起身，“我明天再来。探视时间就五分钟，护工阿姨晚点给我报告你的休息时间。”
　　“老太太——”堇昔心虚、苦笑，同时因为伤痛而倦怠，“我跟我老板交代点公事就休息，我保证。”

　　堇昔扭头目送自家奶奶离开，等了半分钟，看到寒亦宇进来。她刻意挤出一个假笑，然后连同刚才的武装一并卸下，此时才发现伤病一场，一点点强撑都很劳神。

　　他们简单交代了这两天彼此的情况，然后就有接下来这段对话。

　　“这边坐，水要自己倒。”
　　“难受吗？”寒亦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嗯，要躺半个月。我没来得及跟你请假，工作也没交接，我之前一直惦记着这…”
　　“这不重要。是哪里难受？”
　　“头痛，伤口也有一点点异物感，不过医生说，没那么严重。”
　　“刚才为什么哭了？”
　　“求奶奶跟我妈解释我为什么住院了，一时激动就容易掉眼泪。”
　　“其他有没有需要我做的？”
　　“有，可以提嘛？”
　　“说来听听。”
　　“这事，能不能不要为难扬扬？他不是故意的，也不要为难苏册…”
　　“好。”
　　“真的可以吗？”
　　“你的伤没有后遗症，我就到此为止。”
　　“果真不是太容易的事，其他要求也没有了。”神经放松下来，堇昔眼皮开始沉重，“考虑一下嘛，算我欠你的人情，会还的哦。”
　　“嗯。奶奶走前说，让你喝点粥再睡。”
　　堇昔眯眼，“我喝不完，护工阿姨会打小报告。”
　　“她不会。”寒亦宇调节床头高度，去取保温壶。
　　“还真是，分量好少。”

　　这次伤痛，让堇昔在医院躺足了两周。

　　堇昔出院半个月后，冷一扬叫她到老宅最近的道边见个面。快一个月没见着了，堇昔小跑到路边的轿车旁，伸出去开副驾驶位的手缩回来，迟疑了下打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冷一扬让司机暂时下车。他疲倦的神色还是其次，堇昔诧异地伸出手指戳戳这少爷的石膏手，他却用另一只手摸摸堇昔头发。

　　“是不是有句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刚才那么跑没事吗？”
　　“我差不多好全了。”
　　“头发也长长了。吃饭了吗？”
　　“嗯，我现在吃得快赶上我妈那么健康了。今天，榕姨破例做了香酥鸡，呃…还说我呢，你这胳膊咋的了？”
　　“骨折。差不多要拆了，没事。”
　　“你们！你和苏册后来又打架了？”
　　“不是，二哥揍的。”
　　“…为什么揍你？我吗？我都跟他说不要为难你了。难怪你都不来看我。”
　　“二哥最近很忙，你先不要为了这事打扰他。我真的没事。”冷一扬抬起胳膊，“下周就可以拆了，我回法国拆。”
　　“你要走了？不是延期了吗？”堇昔捏紧手机，苏册上周才又去加州。
　　“家里有事要我回去一趟，晚上的航班，走前来看看你。”冷一扬忍不住拉堇昔入怀抱着，“周周，伤到你，我很对不起。”
　　堇昔匆匆擦掉眼角的泪，“又绕回来，我没事。”
　　“好好休养，往后，不开心了，回伦敦或者去南法，我随叫随到。”
　　“扬扬——”
　　“不要委屈自己，如果可以，我会一直照顾你。”
　　“你一直很照顾我。”堇昔拍拍冷一扬的背，慢慢问道，“总是出其不意，来时让人没准备，要走了也是，这算哪门子好朋友？”
　　冷一扬笑着松开手，这个笑太失落了，“周周，你要是觉得以往都是安排好的，今后，至少我不是了。”
　　“我不管这些，我送你。”
　　“那样我就不走了。”
　　“那，落地了给我发信息，有时差也要发。”
　　“这简单，我一定给你发信息。”
　　“必须的。”

　　看车驶离，堇昔懊悔刚才为什么那么问。对她来说，认识他从来都不是遗憾的事，反而若是失去，肯定会成为她的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