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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 30 底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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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附近大药房,堇昔来买两盒眼药水和一瓶消肿止痛喷雾,刷卡的时候差点忘记密码。返程走到十字路口,信号灯转红,这个红绿灯临近学校,所以会很久。
堇昔离开等待的人群,踱步到马路牙子边上的石凳前坐下,拆了喷雾就往小腿上滋药,灯光暗看得不甚清楚,乌青一块下手去揉还疼得她皱眉咧嘴。昨晚上楼,小腿着实磕严重了,忍了一天到头来还是得用药。
旁边有车在鸣笛,堇昔抬头看信号灯果真还没绿,手下的劲没缓但感觉不到太疼了。余光一扫,定睛再看,冷一扬从那辆鸣笛的车上下来,堇昔一时挪不开眼。
冷一扬绕过围栏,站到堇昔跟前俯首弯腰,瞅了几秒,“怎么伤的?”
“上楼梯碰到,没事——”堇昔讪笑,慢慢收住表情,再看一眼坐在驾驶室里的寒亦宇。
“看着挺严重啊。”冷一扬嘀咕完,转身甩甩手,“这边我看着就行,二哥你先走吧,待会儿我自己回去。”
堇昔瞪了冷一扬两眼,后者还对她做鬼脸。绿灯通行,寒亦宇关上车窗开车走了。交通暂时恢复正常,也带着那一丝尴尬快速地消失在夜的空气里。
“我是阿猫还是阿狗,需要你看着?”堇昔说着,手心给小腿淤血那块地方拍两下,后放下裤腿,“怎么没上车一块走啊,这儿离酒店还有点距离。”
“疼吗?”冷一扬此刻也坐到石凳上,看堇昔看得愁眉苦脸。
“比起你那额头,芝麻绿豆。”堇昔再次挤出笑脸,“晚饭吃了吗?”
“嗯,你呢?”
“吃得可好了,出来消食顺便买点药,这就碰上你们了。”
“嗯,疼吗?”冷一扬又问。
“疼,真疼。”堇昔揉脖子,念头再动,声音压得很低,“你俩怎么在一块?”
“我在酒店等到二哥开完会,和他谈一些公事又见了一些人,吃完晚饭他送我回来。”冷一扬对今儿呼风唤雨的行程场面轻描淡写,把旁人手里的药品接过来。
“之前没听你提过,我中午也没见到你。”
冷一扬默了默,“周周,以前是我不对。起初是我不能主动坦白,后来是我不知从何说起。”
堇昔听着这混杂车流的声音,很多知觉也随之揉进几米外的车流里。
“我知道,你也许会避重就轻,但未曾欺骗过我。”
“周周,我很难交差。”
“这我就不明白了。”堇昔投来真挚的目光。
“好,我说。”冷一扬深呼吸,神色未经设防便已缴械,“我这次来,是顺便看你的,主要还是邀请二哥搭线,帮忙落地一个投资项目,也作为他上回去德国,用了我的人的报酬——那个法籍投资人,是我们家的皇牌顾问。”
“哦,就这?”
“还能有什么桥段?”冷一扬虚扶堇昔站起来,“话说,你以后能不能小心点儿?这伤得要个三四天的。”
“好,我知道了。你再说说呗。”
“你还想知道什么。”冷一扬走在堇昔右侧,迈步走过斑马线,“你问,我答。”
“这,我又不知道如何问才好了。”
“随便怎么问,我都如实说,比如我肯定会说我祖母是寒氏的姑奶奶,我和二哥是表亲,你导师不止是我大嫂,也是二哥的大嫂…”
“所以,老师就成了我老师。”
“因为二哥啊。”
“我还可以认识你。”
“也因为二哥啊。”
“你在市区中心开的那家酒吧…”
“这个却是机缘巧合,生意刚好做到了那里,很巧的是你经常来。”
“也太过分了!”
堇昔硬生生吐槽。那会儿她刚痛失至亲,又几乎是只身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学未成事未竟,学生宿舍又禁烟,她急需找个可以常去的地方借酒浇愁,再抽根。
回想起来,她的确先在酒吧认识了冷一扬,才慢慢走进那惘惘的安排之中,不自知。直到现在,她不是没有过愤怒,痛恨和责怪。
冷一扬加快两步跟上看不懂什么反应的堇昔,也怕哄不好,好如当初。他刚才没有说的,也是一开始他都不打算交代的事,过去那大半年,他被调去南非监管集团旗下的投资项目,就是因为他离她太近了。
堇昔转方向,走进校门口附近的便利店,在冰柜前看了一圈,拿起最大的桶装雪糕就去结账,女老店员还笑眯眯给她扫码,看看她也瞥瞥店门口杵着的冷一扬。
“别误会,是朋友。”
“哎哎。”女老店员依旧笑眯眯的,“健硕的体格,麦色的肌肤,精致的五官,那是真俊啊,混血儿吧?”
“是啊。先走了。”
“哎哎,回头再来。”
“嗯。”
走出便利店,堇昔继续往回走,直到家楼下才停住脚步,伸手要冷一扬把药还给她。很默契,冷一扬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问,默默递上。
堇昔转身走进楼梯口,又转身走回来,空出左手握住冷一扬还悬在半空的左手、拉钩按拇指、放开各自握拳后又在指关节凹凸处合上一记。这也是他俩的默契,过往,只要不是相互伤害难以回头,他们很少有原则性的不可原谅,如果有,那就握手言和,这是交友之初立下的规矩。
但是,那时候他们都喝得烂醉如泥,醉意的事大可不必当真啊,冷一扬亮了的目光又暗下去复而又化成独有的温柔,“周周,你要是再受伤,我就一直黏着你了。”
“放心,没事了我就告诉你。”
“必须,不能忘记。”
“依你,快回去吧。”堇昔没真当回事。
“这个只能分开吃。”冷一扬指指堇昔一手抱着的雪糕桶。
“嗯,冰激凌配红酒,我觉得可,你觉得呢?”
冷一扬伸手要抢,“别乱来,你处理不好糖分酸度和单宁的问题,吃太多太冰的东西也不好。”
“啰嗦。你手机一直在响,就这样吧。”
堇昔嗔怪,赶紧护住自己的东西,彻底转身走了。她才不管口感好不好,上回白来的红酒,今晚就得配了这桶雪糕。
冷一扬在楼下驻足好一会儿,依稀听到堇昔进屋了,看见灯亮了才离开。片刻后,他行至酒店房间前廊通道,还陷在自己的沉思里,刚回神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劲,房门被打开了。
“二哥?”冷一扬微怔,又很快进门顺手关上,“我送周周回到家才走,她小腿的淤肿是上楼磕到阶梯碰伤的,不是很严重。”
没有起承转合,他们谈论关于堇昔的事情,向来都这般直接。只是这次,寒亦宇没有搭腔。
套房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会客厅落地窗的天花顶部间隔着暗灯所散发出来的柔淡光斑。冷一扬也坐到窗前的沙发椅上,随手打开吧台下的迷你冰箱,取出一瓶水和一支酒,和寒亦宇隔着一张放着标书和烟灰缸的台几对坐。
“刚才没记性,把东西落你车里了。”
“我明天没空,文件只能现在给你送上来。”
“上次给我留门,还是去年你回七区述职,我和家里闹矛盾住你那儿的时候。” 冷一扬打开酒水。
“我可以随时给你留余地,但是,堇昔不算在内。”寒亦宇一语破的。
冷一扬凝神,酒精在唇齿之间刺激味蕾,顿时难以下咽,工作之外,他几乎没见过语气如此峻厉的二哥。寒亦宇则面无表情,拿起招标文件,下面搁着一个精致古典的金属烟盒。
“堇昔也有一个,我对你给她特制烟这件事,不是很理解。”
“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她想要,我就给了。”
“她不知轻重,但你比她懂事。”
“很多时候,她都不听劝,或者她表面上会答应,实际却敷衍得很。”
“是你过线了。你对她造成了直接影响。”
“我错了。”冷一扬涩涩承认,也听明白其中的警告,“二哥,我以后不敢了。”
“没有下一次。她喝酒喝到胃出血已经够出格了,烟瘾必须戒掉。”
“那批烟,是她很久之前问我要的,久到我都快忘了。”冷一扬的声音弱到后面变成了咕哝呢喃,“为什么,她又抽起烟了。”
这句话,刹那间让寒亦宇心头隐隐刺痛,冷峻的眼神也软了。
对他而言堇昔固然至关重要,一扬又何尝不是他从小疼爱到大的幺弟,若论先后顺序,他疼爱一扬的时间更久,寄挂也更长,这种亲情甚至让他在查到一扬把巴黎那连锁夜店改头换面开到伦敦市中心,他都没能狠心责怪他。他不过是好奇为什么他二哥对这个女孩那么上心,甚至能亲自哀求大嫂降格去任这个女孩的导师。
冷一扬垂下眼眸,去开烟盒取烟,打火机清脆一响湛蓝色火苗燃起又一响复而熄灭。“我知道她一直嗜酒,后来烟是不怎么抽了。她离开London去南德,我怪她不早点告诉我,还提前跟我要了那么多烟。我三天两头追电去查她岗,她还口口声声答应少抽甚至慢慢戒掉。”
寒亦宇默然,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冷一扬反而诘问,“这半年,她还好吗?你在她身边放的那些人,和我有什么不同?我们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套在她身上不一定见效。”
“我有分寸。你对她也要有界限。”
“以后我可以不那么惯着她。”
寒亦宇从窗外收回视线,“你要和她保持距离。”
“这个不行!”冷一扬蹙眉,“过去这三四年,我一直在她身边,就算她到慕尼黑,我还能随便去看她。你要我离她远点儿,不行。”
“她,我不接受事态不可控。”
“你就是仗着有大哥的偏袒,故意让他调我去南非,二哥,这大半年真的太慢太久了!”
“区区半年,真的算久吗?” 寒亦宇平静地反问。
“是,二哥,你确实能困我一年半载,但你管不了我的事啊。”
“我不是在和你讨价还价。”
“我没有。”
“你想听我不介意坦白讲——”
“我明白,这不是关于让步的事情。”冷一扬抢话,很颓丧却不认输,“二哥,我也很认真,这是我最认真的一次!但是我们呢?我们是亲兄弟,为什么是因为她?”
“没有为什么。”
“她比我重要?”
寒亦宇话语冷漠且执念,“你我是至亲,是命中注定,而她最后的至亲,我希望是我。这可以是我的底线。”
冷一扬忍不住赌气,“你对她根本就不好,你是关照她,爱护她,但又算计她。就算没有我,二哥,你算得也太理想了,周周也有权利作出选择——”
忽然之间,寒亦宇沉默了。沉默的,不是因为这场借名亲情、爱情,戏剧般的互不相让,而是一扬的存在让他发现,他的确没有筹码和胜算。
寒亦宇拿起那瓶水一饮而尽,凉彻心扉,慢慢恢复了平静。爱之深关之切,刚才那一分钟,他真的差点儿就信了。
寒亦宇起身,“扬扬,我以前很疼你,以后也不会变。唯独这事没有余地,不管是你还是别人,我都会让这场豪赌,只剩庄家和我。”
“二哥——”冷一扬抓住寒亦宇的手臂,“家里还不是你说了算,闹翻了对你没好处。她一伤心,我受不了。”
“我也见过,那一刻,我就发过誓。”寒亦宇伸手拍拍冷一扬的手背,“我走了,你早点休息。下周,项目正式启动,我等冷式的业务就地开花。”
冷一扬站起来看着那个背影,“二哥,真没有余地了吗?”
“没有。”
“就算最后一无所有。”
“那又怎么样?倒是你,一回来就住酒店,有家不住你想干什么?”
冷一扬无声作答。寒亦宇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