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经年（上）》寒朝

36、Chapter 29 故人

　　贺舒言最后一次出院前，频繁约见律师和信托事务的负责人，但每次商谈的时间都很短。周零等到五分钟的空档探视过贺舒言，逮住刚下班过来的堇昔，领着去食堂，盯着她吃过晚饭，准备再喝一碗药膳。

　　周零也是最后一次郑重问侄女，是否辞掉工作。堇昔只想赶紧喝完药就撤，不稍思量，“最近很忙，还不行呢，再说吧。”
　　“以后别怪我没劝过你。”
　　“干嘛，只不过一份工作而已。”
　　“对，不过一份消遣的工作而已，但家里缺你这一时半会儿的表现吗？”周零不放过侄女任何细微的表情，“我就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我也不认为你有什么理由缺乏底气。”
　　“这话过分了啊，我的事，我乐意…”
　　“不听话的死丫头，不要以为你时间多到没处浪费。”
　　“我没有…”
　　“你妈处理完财产问题就出院回去静养。为什么要这时候再次落实这些忌讳事宜，还要我告诉你吗？”
　　“嗯嗯…”堇昔哼唧，不想再接茬，这药还真有些苦。
　　“过两天，你小姨来接你妈出院。”周零真是没眼看，“往后，我要不要请你尽量安排时间，多回去看看？”

　　医院食堂，还有许多人散落坐着，各自聊着各自的生老病死。

　　堇昔嚼一口蜜枣，甜苦甜苦的。“我知道了。再说了，你怎么还不走，奶奶那儿，你不去瞧瞧吗？”
　　周零神态更严肃，“真欠了你们的？看完你妈看我妈，都不让人省心，你再不乖点儿，我就真的罚你…”

　　堇昔右眼皮瞎跳，感觉再谈下去就麻烦了，迅速三言两语送走自家姑姑。等她再回到病房，护工刚离开，秦榕在照顾贺舒言准备休息。

　　“过来坐会儿。”贺舒言拍拍床边。
　　“姑姑回去了，去看奶奶。”
　　“奶奶回来了。”
　　“嗯，说是明天会来看看你。”
　　贺舒言点点头，从旁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堇昔，“这份给你留着，没有什么大用处，要是用得到，做个参考。”
　　“好。”堇昔接过，直接放进自己包里，“明后天我就不来了，周末我再去老宅住两天，这样好吗？”
　　贺舒言点点头，“早点回去，别休息得太晚。”

　　九点，堇昔离开医院，天在下小雨。回家路上依旧顺道去酒廊坐坐，这晚生意异常好，上座率眼瞅着就要满了，堇昔坐到吧台最旁的空位上，朝连郁招招手。

　　“来杯新一季的鸡尾酒试试。”
　　“老板，夜酒伤身，还是换别的吧？”
　　“那我可以喝啥。”堇昔悻悻然，伸手来回指向连郁身后的酒架，那一瓶瓶酒精度数都不低的精装酒。
　　“好好好，怕了你了。不过只能来半杯。”连郁迅速调半杯低度鸡尾酒端上来，“新品会在下周开始全面推出。”
　　“酒廊的生意，我不操心。”堇昔慢慢嘬着杯中酒，不够喝，但也没办法，“这几天我就不来了，要有事再找我。”
　　“有事问题也不大，放心了。”连郁手上又忙着给客人续杯，间歇不忘给堇昔端上一碟零嘴。

　　堇昔酒瘾没消，又坐上几分钟，最后跟连郁点点头示意就走了。沿着人行道走过十字路口，心里总觉得有点恍然不对劲。在通向地铁站口的街边，堇昔一个反胃，扶在停靠边上的轿车吐了…

　　眼泪瞬间上涌，堇昔拍拍额头，真是忘了！刚才喝过药的…

　　雨淋在堇昔身上，轿车驾驶室开门走下一个踩着马丁靴的女人，来到她身后接过伞，拍拍她的后背，递上纸巾。

　　“还好吗？”
　　“谢谢…不好意思，我…”堇昔哽咽，话语卡住了。
　　“喝多了。”来人帮堇昔拢了拢披落的长发，把她扶起来。
　　“我把你的车弄脏了…”
　　“周丫头。”

　　堇昔眼里本来就有因反胃呕吐涌出的泪水，现在看到眼前这个人，一时没忍住，眼泪流出来。堇昔连抽几张纸巾，一脸糊弄，把眼泪污秽抹个干净，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箱。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我刚才看见你从那家酒吧出来，就把车停在这边等你。”苏册给堇昔一瓶矿泉水，再抽一张纸巾给她擦掉眼泪，“不哭了。”
　　“只是一时激动。好久没见你了。”
　　“我回来有一阵了。”
　　“哦。”堇昔喝两口水，剩余的倒到地上，空瓶投入垃圾回收桶。
　　苏册一手撑伞，一手带堇昔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室的车门，“晚了，我送你回去。”

　　堇昔拿出手机，又放好了，精神负荷比微量酒精还要使她疲惫，也经不起任何思考，不过又见故人还是使她心潮波澜。苏册已经把车开到主干道上，堇昔就看着她。

　　“前段时间，我从加州经上海回来，一直在忙手边的事情。”
　　“怪不得没找我。”
　　“我是想，再过段时间才找你。现在什么时候方便？我去看看你妈妈。”
　　“她…过两天出院，回郊外老宅休养。”
　　“那你事先和贺妈说一声，我去老宅看看她，你也和我一起去。”
　　“好，过两天周末的时候…”手机刚好有信息进来，堇昔迅速回复了句，“我老板找我，我先回他两句。”

　　苏册点点头，堇昔看不到她微皱的眉宇。

　　“你现在住哪儿，还是以前那个大院吗？”
　　“我住酒店。那套房已经处理掉了。”
　　“早点告诉我你要回来，都可以住我那里了。”
　　“过阵子方便点儿了，我可以住你那儿。”
　　“真的？”
　　轿车减速，苏册看了一眼她的小姑娘，“嗯，不骗你。”
　　“那敢情好啊，住我那儿方便很多，长住更好。”
　　“我俩的确很久没见了。”
　　“不多不少，一年半。”堇昔还是把话说出来，“另外…扬扬也在，他来了好久了。”
　　“是嘛。怎么提起他？”
　　“你俩都是我的至亲好友，保不准你们不会碰上，我怕你俩会打架。”
　　“不至于。不过他公子哥儿的，来这里干嘛？”
　　“说是来出差。”堇昔眨眨眼，“又好像是特地来看我。”
　　“那和我就没什么关系了。”
　　“我就是想说…你们不要再有什么误会。”
　　“我和他没有什么真正的过节。”
　　“你俩都是我的好朋友，没有过节那再好不过了。”堇昔低头掰手指头，“知道吗，今天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
　　“周丫头…”

　　苏册送堇昔回到学校时还不算太晚。步步上楼，堇昔回想这一天经历的事情，摸出手机看信息那一瞬间，脚下绊倒在坚硬的台阶上，疼痛使眼泪顷刻涌了上来，再次回复完老板的信息，她抹干眼泪爬起来继续上楼开门进屋。

　　好在，这副狼狈的模样没人看见。

　　次日午休前半个小时，堇昔提早离开公司，到达预定会所确认十二点半的午餐会议是否一切准备到位。从会议流程到餐饮细则，堇昔最后过了一遍，确定无误后便等待寒亦宇和其他参会方的到来。

　　堇昔最先瞧见寒亦宇边手机通话边上旋转楼梯，神色很不好看，Mike紧随其后，也是一副严肃模样。

　　“怎么不接电话？”
　　“没留意。什么事？”
　　“不清楚，你姑姑让我转告你现在去趟医院，有着急的事情。”
　　“那这边怎么办？”
　　“没事，Mike接手。我已经让餐厅打包一份午餐，你带走，车也在外面等着了。”

　　堇昔点头，也跟Mike说了声谢谢。她看完微信留言和短信，餐厅服务员也送来打包好的轻食午餐。寒亦宇批准半天假，堇昔这就离开酒店了。

　　天阴起风，还有雨。站在医院外沿街一个垃圾箱旁边，堇昔捧着荤素比例搭配的沙拉，慢慢吃完，也喝掉半支苏打水。周零找她根本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后来的通话内容也简单明了。

　　别人因急找你的事，多数是对别人来说是着急的，你不过是为了解决他人的急而被迫迅速出现再打配合。对，是配合。周零陪同席向阳来医院探望贺舒言，病人因为做检查还没安排上午餐。周零随即一挥手，请秦榕准备下午茶，并把堇昔也叫过来。因周全的离世，这两人全靠堇昔的关系至今还有些避免不了的交集。

　　堇昔把繁忙的公事，暂时和打包盒扔进垃圾箱，迈步走进医院住院部，她来配合了，充当调和剂。堇昔自己却惝恍得很，奶奶和她母亲之间，前半生不止有婆媳关系，还有一定的师生情谊，情绪交融，她是反感周旋其中的，她觉得没必要。

　　一路经过很多间病房，空气中的密度也让她呼吸困难。近期频繁进出医院，她还是本能抵触。去年，她中途从德国回来，也是因为贺舒言病危。不过这半年，她看到那些人事的发生，何尝不是关乎她的急？她母亲将来离世，她的世界才会慢慢停下来。眼下，她仍是主动或被动地急着。

　　端午将近，下午茶时间，几个人在病房小客厅闲聊节日安排。席老太太说到时她牵头办田园小聚，堇昔她妈若是精气神好，就来见见亲朋好友。堇昔边喝银耳羹边说她想邀请哪些亲戚和想吃到什么菜品了。秦榕在旁提建议，周零则记下大家的想法和要求，半个月后，这个非正式但必要的家庭聚会，她决定亲自安排。

　　下午四点，堇昔和家人一起离开医院。堇昔趴在车窗上笑着看被私人助理领走的周零，估摸她姑也是有正事没干就跑来暖场子的，瞬间心情大好。

　　席向阳让司机开车直接回学校，下车了等堇昔跟上，才问她：“最近很忙吗？”
　　“不忙，偶尔事情紧急要加会儿班。”
　　“这几个月把时间挪一挪，忙不过来就把那份工作辞掉。”
　　“姑姑又吹什么风了。”
　　“奶奶不干涉你的工作，不过现在家里的事情需要你，你再怎么折腾，也不如老老实实待着。等会儿就去我那儿吃晚饭。”
　　“是是，老太太，我听话。”堇昔先缓兵，再谋计策，“若不然，我这段时间住到我妈那儿，也不是很麻烦。”
　　“那下周搬过去吧。”
　　“好，听老太太的。我先跟榕姨和我妈说一声，然后时时向老太太报告，这样可好了吧？走走走，咱晚上吃啥？”
　　席向阳被堇昔搀着快步走，“慢点儿，阿姨在小厨房做着了，你自己去看吧。”
　　“太好了，有些天没吃小厨房了…啊！老太太，院子里那个是致森哥吗？”
　　“嗯，你伯母说大周过来工作几天，我让他今儿到家里吃晚饭，估计已经等很久了。”

　　堇昔已经放开席向阳的手，小步跑进退休教工独院的八角门。堂哥从临市过来出差，见上面，堇昔心情又好了。她之前在摄影方面搞斜杠副业，堂哥给过她很多关照，特别是读书那会儿赚外快，很多都是托了他的关系。

　　晚饭相谈甚欢，堇昔话最多，第一时间转达席老太太端午办家宴的意思，让堂哥介时和其他家里人一起过来相聚。饭后，堇昔还送堂哥到校门口目送他离开。

　　片刻，堇昔在夜色和车流灯光中走向附近的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