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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 28 锋芒(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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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近两个小时的抢救,贺舒言被推进ICU,只能说是暂无生命危险。后半夜,大家散去,堇昔看过郑斯颖,在天还没亮之前回到学校。此后多天下班,她都来一阵,站在病房外沉默地看看里面躺着的人。
贺舒言近十年的疾病引发的心血管问题,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堇昔自己也知道。在重症病房整整观察五天,贺舒言被转到特护病房,依旧有护士替代家属全天护理,但病人还是会有再被推进抢救室的危险。
秦榕日夜守在贺舒言病房内。家人之外,堇昔每天过来都能见到不同的人,除了寒锋夫妇,她还见到了成家二老、江家父子、郑家叔侄…其实贺舒言此次入院并没有告知多少人,堇昔不清楚这比宴请还热闹的探病是怎么回事,以后的丧礼会不会也这么多人。这种情况下,她还见了律师,参与处理贺舒言入院前提下的临时资产分配事项。
这天,寒锋夫妇没有来,堇昔碰到刚在公司分开的寒亦宇。看他在病房外向秦榕过问贺舒言的病情,堇昔一声不响地从旁经过,并关上病房门。窗外的天际仍有一丝光亮,晚风也尚有余温。
贺舒言是前一天才完全苏醒过来,之前的情况一直不明朗,甚至凶险。在临市无法如期赶回的周零都给主刀医师打了很长的视频通话,询问确切病情。
“感觉还好吗?”堇昔把新株蔷薇摆放到窗台上。
“觉是补足了。”贺舒言看着被输液针头扎得乌青的手背。
“要起来吗?”
“半躺着。”
“要不要喝水?”堇昔把床头稍微调高,还看饮水机的温度是否合适。
“饭前再喝。”贺舒言依旧有气无力。医生允许一天有一餐可以不进流食。
“慢点儿,垫个靠枕。”
“腰椎老毛病,生你的时候劲没使对,月子也没坐好。” 贺舒言自己又调整靠枕的位置。
“榕姨准备了什么晚饭呀?”
“汤水和粥,说是很清淡,没有什么味道。你还没吃。”
“我一会儿吃。”
“无论吃多吃少,总要按时吃。”
“知道了,我会的。”
“还要吃好。出去读书前就很瘦,回来时还是瘦,到现在也没长多少肉。”
堇昔含糊应付,还是倒一杯温水放在手边。
“厌食的习惯,要改改。”
“在改了。”
“我和你爸爸…都没有照顾好你。”
堇昔默了默,说:“我爸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知道。”贺舒言伸手抹掉堇昔淌下的眼泪,“年纪还这么轻,怎么随便说起以前的事就容易掉眼泪。”
“我不想说这些,你非要说。”
“那不说了。等我精神好点了,再谈谈。”贺舒言把水杯拿起又放下,精神缓下来,慢道,“早点回去吧,这些天够累了。”
堇昔抽掉好几张纸巾擦眼泪。
“回去吧。”
“我明天还来。”
离开医院回家前,堇昔会绕道去酒廊坐坐,没有喝酒的意思,只是等情绪差不多了就走了。气温回暖,连郁会在酒廊外沿窗的廊边摆上两张小桌。夜深时,步行街上慢慢安静,堇昔坐下没多久,寒亦宇也坐到她旁边。一开始,谁也没说话。
“你像是特意跟着我一样。身体彻底好了吗?”堇昔嗓音沙哑。
“好了。”寒亦宇拿起桌上的烟盒,弹出一支点上,烟雾细腻,风一来就散了。
“后劲挺大,你应该抽不惯。”堇昔抬手敲敲橱窗,示意吧台前的连郁出来招呼人,转眼看寒亦宇轻吐烟圈,问他感觉怎么样。
“什么时候烟瘾这么大了?”
“一般般吧。”堇昔深吸一口烟,缓缓呼吸。她没喝酒,听得出其中的意思,“问我呀,你不是很了解吗?”
“一扬不是什么事都会跟我说。”
被烟呛到,堇昔连着咳嗽几声,直接开诚布公,有那么一瞬,她感到头皮发麻。在连郁来送茶水的间隙,堇昔又夹了一块冰放到自己杯里。寒亦宇往烟灰缸里轻指弹弹烟灰,这种特制烟,他看着就觉得恼火。临街的灯光打在橱窗的檐上,他们的表情都在暗影里,眼里偶尔闪过沿街招牌的霓虹。
“你在我身边设计了一张网,我的事情,你好像都知道。”
“大致可以这么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寒亦宇轻吐烟雾,“在你还没有出国之前。”
堇昔把烟蒂扔进烟灰缸,“我不信。”
“我现在就可以解释。”
“我的确不想知道。”堇昔又点一支烟,“那几年,有些事情我并不想记得。”
对话好似到此为止。寒亦宇看堇昔这第三支烟也快燃烬了,霎时有种想教训她的冲动。
“就算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筱珈,扬扬也是我在伦敦交到最好的朋友。”
“嗯,看得出来。”寒亦宇没说什么。
“你爸妈想约我吃饭,我拒绝了。扬扬问我可不可以做他女朋友,我也拒绝了。我最讨厌的,”堇昔没留意,滚烫的烟灰就落到指间,“还真不是我们这几家的关系,也不是你的身份,甚至不是你一直算计我…”
寒亦宇把两人的香烟掐灭,也把柠檬茶和冰水对换。堇昔别开视线,沉默又在彼此之间化开。酒廊里的客人逐渐散场。
“在俱乐部,你问我要不要继续那场台球赛,我选了。入职后,你让我抓稳自己手里的筹码,我做了。你还教我怎样清除障碍,为何要在苟且里隐忍,我也懂…”难言的情绪,堇昔重新点燃一支烟,托在指间。
“烟不想抽了就直接掐断,不是非要吸完一整根。”
“我没有你洒脱。”
“我没有任何强求你的意思。”
“但我…我还是不喜欢你喜欢我啊…”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继续留在我身边的原因。”寒亦宇站起来,向堇昔伸出手,“不喜欢就不喜欢,不只是我,别人也不能勉强你。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好吗?”
堇昔微眯双眼多吸两口烟,掐灭了。
后来,堇昔自己打车回家,周零连续两次来信息她都没有回。次日在医院,两人碰上时,周零没给她什么好脸色。堇昔是陪她妈吃完晚饭才离开,周零则是和主治医师面谈完就直接走了。
这次,周零去临市是挑着时间去的。且若没有堇昔她妈病危这件事,她还是很满意自己的安排的,一下子收拾了三大麻烦。
公婆百无聊赖终于又有亲家孙女可以疼,听说那天一大早堇昔就回到南区了,还很市侩地带去一瓶精酿,一日三餐都是陪着二老吃的。临市那边,亲外甥女的身体得到阶段性调理,另外还帮忙化解了表亲外甥女的情感纠葛。的确安排得妥妥帖帖!
司机送周零到茶馆时,她刚为侄女制定好接下来为期三个月的调理方案。至于,这第四个麻烦,她有些拿不准。
茶肆经理领周零来到指定雅间,寒亦宇在内已等候多时。
茶席茶巾到茶具别致精简,炭烧红泥小炉,二人梅花苏罐烹煮,又有轻袅白果杯相配。前面的功夫兹不赘述,烧盅热罐、高冲低斟,两席三品工夫茶,刚刚好。
模样倒是十足十,周零还没落座就心下打量。寒亦宇招呼管事可以上茶点,然后恭敬请茶。
“第一道日光前的泉水,请成夫人品一品。”
周零看一眼茶汤,单刀直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寒亦宇知晓这言外之意,但他亦压不准周零的底牌。
“那年在伦敦见到你,我没认出你小子。这些年,你很有心思,也很有耐性。”
“不过是因为想得到的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周零端起茶杯,“在周堇昔的抱负上,能摆出一个倪诺,可见一斑。”
“承蒙诺姐厚爱。”
周零挺喜欢这工夫茶,苦喉而又沁香,倒不知这用的是什么炭,茶室内只余缕缕茶香。
“你是生意人,这么大费周章,值不值?”
“成夫人,关于这一点晚辈会评估。”寒亦宇再倒茶,“真要归结到生意场上的话,没有人会做毫无益处的事情。您也有做投资,收益这种事,您比我明白。”
周零摇头,转变谈锋,“你知不知道,周寒两家的交情可以往前算到哪年老黄历?如今周家虽不比你们家有钱势,但拎出来也够几个意思。”
“门第之见,我个人并不十分看重。”寒亦宇皱皱眉,真要计较,倒是他高攀了。
“比周堇昔优秀的女孩子,还有很多。”
“周姑姑,我只遇到一个周堇昔。”
“周堇昔是只有一个,除了性子一般,其余的都还不错。”周零呷了口茶,“不过周家实在人丁单薄,老一辈周堇昔是没指望了,亲爹去得早,亲妈这情况也是时间问题,她自己更没半个兄弟姐妹,将来若是被人欺负,都没人可以帮衬。”
寒亦宇不语,为周零续茶。
“暂且不提周堇昔她大爷爷那一大家子,我父亲这边如今只剩周丫儿一个女娃娃,我大哥走前最挂碍的就是这孩子。我无儿无女,周丫儿以后怎么样,是我这做姑妈的最关心的问题。”
“感谢您跟我说这些话。”
“这些话也不全是说给你听的。你们家什么态度,我虽不十分清楚,但我还是敢说他们和我差不多意思,不乐意也不同意你们的事情。”
周零也为寒亦宇倒一杯茶,后生恭敬接过。
“我劝你就此打住。”
“周姑姑,这不是我说了算。”
“谁说了算?周丫儿吗?”周零看都没看桌面那几碟精致的茶点,“你们前阵子去德国,她身体不舒服,有这回事儿?”
“是我的过失。”
“周丫儿的身体状况是我的底线,她有个头疼脑热我心里都会七上八下。”周零继续道,“我也见不得这娃儿伤心难过。以前还是很开朗的小姑娘,后来无论什么心思都不轻易说。她哭她闹,可以,甚至胡作非为,但她要是伤心就绝对不行。”
“晚辈知道。”寒亦宇倒掉茶汤,酝酿第三泡茶汤。
“周丫儿有什么主意,按理我们都不太干涉,但只要关系到老一辈的恩恩怨怨,我就不能让她放肆。我不管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交易,你和周丫儿的事我必须管一管。”
“周姑姑,您多虑。堇昔的决策能力很好,一旦做出选择,她都有所权衡。”寒亦宇从缓接话。周零的厉害,他早已领教过。
这话就让周零莫名来气了,“她会权衡?你又做了什么正确的事情?为什么偏偏看上周丫儿?”
“我考虑的因素很少,确定的时间也足够长。”
“我发现,你跟你妈一个样,说话绵里藏针。”
“针锋相对伤和气。”
寒亦宇为周零添新茶。绝对的尊重,要,必要的自卫,也要。
“我这话也许不好听,但我想你爸妈自不会做了亏心事还敢让我闺女受委屈,然而若在‘周堇昔’这三个字前冠上‘寒’家的姓就是对‘周’家最大的侮辱。周丫儿要是没骨气能接受,我这姑妈还不准。”
“晚辈相信这件事终有一天会彻底解决。”寒亦宇沉声道。
“你知道的不少,很多纠葛根本无法一笔勾销,却不知道吗?”
寒亦宇略微沉默,“反面是恩怨,没错,但反过来就是情分。”
茶洗上的茶汤点点消失,周零转移视线,“情分,因为这所谓的情分,周家才变成如今这样,连我都觉得十分亏欠周丫儿这娃娃。”
寒亦宇眼里再起波澜,“周姑姑,堇昔终究有她面对和选择的权利。”
“这么说,她选错,我这姑妈还得亲眼看她往火坑里跳不成?我管不了你,但我不会放任周丫儿走错。”
“您了解她,理性之外,她也很感性。她不愿意,没有人可以勉强她。”
“你肯定她愿意?”
“这点自信都没有,我不会来。”
“这什么话,恩怨就恩怨,非要纠缠上感情,周丫儿要不愿意你还打算强求?”
“周姑姑,晚辈刚才也说过,堇昔既理性也感性。我很在意她的想法。她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我不会勉强她,也不允许别人勉强她。”
举杯喝尽盏中茶,周零淡然冷笑。
“你这个承诺,诚然变成现实,我作为家长也不能完全接受你。”
“我明白,而我的能力也只够把堇昔放在首位。”
“我始终希望周丫儿好。”
“我也是。”
周零颔首:“话就撂这儿,今后我闺女心不甘情不愿,我第一个反对。”
寒亦宇顿愕,很快欠了欠身,字句诚挚——
“感谢周姑姑!”
“这话太早了。日后,你要感谢也好,埋怨也好,周丫儿还有得折腾呢。”
“是,在我心里,堇昔骄傲但真实,怯弱却孤勇。这么多年过去,若她仍想对情感亏欠有所追讨,我定不留余地帮她达成所愿。而我,纵使情理不让旁人反对,我仍会用尽余生守她身旁。”
不知怎的,孩子这番幼稚的话,周零竟听得心惊。她百般疼爱二十年的孩子,如今长大成人,她自信就算孩子亲妈日后不在了,她也能替她铺就宏远前程。这时候,居然还有另一个孩子挺身而出信誓说他会全心全意守着她、爱着她。
离开茶馆,周零把侄女的调理期延长改至半年,随后便看着车窗外逐渐浓郁的棵棵白桦沉思,深感阵阵落寞。周堇昔已没有周全守她生老病死,而上天眷顾她尚有能力护她余生平安顺遂。只要周丫儿心甘情愿,她这做姑姑的还能不顺她的意吗?
周零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