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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春风季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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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季月,桃树夭夭。
陆越收了笔墨砚台,卷了足量的生宣,想要去踏青采风,收着收着默地碰到一个尖角,回头看去正是前些日子装小胖笔的桃木盒,陆越放下手里的东西,将木盒捧了过来,轻起扣锁,打开盒盖,笔直的紫檀木杆,不知是不是错觉,陆越感觉盒子里散着淡淡的清香,看了一会儿,陆越心满意足的扣上盒盖,放回了案头边,回身将颜料分装入贮色碟中,又去厨房热了些徐娘回送的紫苏糖糕,备了壶水……一切准备妥当,陆越背上书篓踏出了竹苑……
出斜街向大岭山行,桃花红颜,含笑春风;杨柳依依,篁竹争奇。城北本就清净,现在天刚蒙蒙亮,更是静的很了,依稀可以听见远处江水潺潺,头顶鸟雀相鸣,陆越平日里就喜欢摆弄花草,笔下也不乏花卉翎毛:一树碧桃,灼灼其华;卷石之后,文竹倚倚;细耳瓷瓶,□□一束;紫藤萝下,虎纹小猫……
走了大半个时辰,陆越选了一处干净地儿,放下书篓,环顾四周,不高的桃树,却是一片绯红……陆越铺开纸,备上清水,兑好油墨,择了前几日新买的小红毛,开笔,蘸墨,落笔,一树墨桃花在素白的生宣上开了起来……陆越越画越投入,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远,陆越很享受这种生活,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打扰,也不会有人打扰。
风把花瓣吹散……又把鸟鸣吹远……画完了一张就自然放下累在脚边,一张一张,放在地上的时间久了的稿子上还积着落下来的桃花瓣……
陆越站在桃花树间,身型清瘦,一身素衣,一卷生宣从手里泄到地上,粉色的花瓣盖上墨色的画稿。
这是林沚第一次见到陆越时的样子。
林沚大早上拉着丫鬟来大岭山踏青,欢天喜地在大岭山里放疯,一路跑一路笑,随行的小丫头背着点心在后面喘……“小姐……你慢点……慢点……等……等等我啊……”
“谁要等你呀!”林沚回身做了个鬼脸:“奶娘老说清晨里上山能看到山里的仙人,你那么磨蹭,别说神明有没有,就算真的有神明,照你这速度爬上山去神明都回家去了!你就后头慢慢爬吧~”
林沚不相信神仙之说,出来也就是为了出来爬山儿玩,顺着山路,穿过小竹林,一树树的桃花漫了满眼,林沚在开心里面转着圈,风一吹,桃树摇曳,花瓣迷了林沚的眼……风停了,林沚定了神,陆越就这样映在林沚的眼里。
桃花林里落英中。分明是不信神明的林沚当时心中却是确信自己难得的一次心血来潮真的就遇上了隐居山林不食人烟的仙人……之后林沚每次和别人说起自己初见陆越,也都说是以为真遇见了神仙,因为根本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陆越站在桃林中,安静的画着桃花,林沚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静静的,呆呆的。陆越分明就在不远的地方,但林沚就觉得她的身边立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林沚想走上前去,却迈不开自己的腿,分明不过几丈远的距离,就是觉得远到无法跨越……
身后被抛下的小丫鬟喘着终于追了上来,颤颤巍巍的叫着小姐,陆越顺着声音抬眼望过去,就看到不远处穿着鹅黄色的裙子,目光呆滞、傻呆呆站着的林沚,和她身后狼狈不堪的小丫鬟……
陆越停下笔,转身向林沚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难得上山采风还能遇见同样有心出来踏青的人,想到这里,陆越唇角微微上扬,春风将桃花瓣吹起……
“……桃……桃花神?”小丫鬟愣愣道。
“……”这一笑道是让林沚回了神,好歹也是个无神论者,林沚可没有那么容易就被神啊鬼啊的说法迷惑,回礼道:“初…初次见面。我姓林。这是我的小丫鬟珠儿。今日想来说已是暮春,大岭山的花再不看就要榭光啦,于是就一起出来踏青春游,姑娘是………?”
“林姑娘有礼。在下姓陆。也是不想错过暮春好景,所以上山采风。”
“采风?……姓陆?……莫不是居城北“小竹苑”的陆越姑娘?”陆越在富阳城也算是有名,毕竟城也不大,难得出了一个才貌双全又品性谦和的姑娘,自然会多有传言,早听闻陆越清丽风雅,但今日这样一看何止清丽风雅,简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
“……是在下。”
“哎!~你就是陆越啊!~富阳城里都说,陆越画的一手好画,花卉翎毛,楼台山石,就连花街绣坊里的姑娘们都大老远从南街来城北请陆姑娘为自己画画像,见过陆越的画的人都说气韵生动,不似出自凡人之手!~”
“姑娘谬赞了。陆越只是自己闲暇时候随意涂抹,承蒙绣坊的姐姐们看的起,也是赚点零花钱。”说罢,陆越便埋首于纸笔。
“哎!?~~”
见陆越又开始画画,林沚鼓着腮帮子也凑了上去,陆越也不躲闪,看了林沚一眼继续画画,得到默许的林沚顿时挺直了腰板。珠儿铺开餐布,将带上山的茶饼拿出来递给林沚,林沚接过茶饼,坐在珠儿放在一旁的折叠竹凳上,一边啃一边看陆越画画,啃了两口觉得自己就这样巴巴在人旁边吃好像不太妥当,又从点心盒里抓了一块小花糕递到陆越嘴边。陆越正画着画,突然一只手出现了,手上还抓着花糕……
“吃花糕!~”
……
林沚一手举着花糕,一手拿着啃了两口的茶饼,抬头看着陆越,眼睛眨巴眨的。嘴角占了茶饼碎碎不说,还有渣渣掉在林沚的裙纱上……和自己画的稿纸上…………
“你不吃么?里面是花瓣做的馅可好吃了!~”说着,林沚又啃了一口茶饼,饼渣子噗噜噜的掉了一裙子。
陆越抽了抽嘴角:“……不用了,谢谢……”
林沚扁了扁嘴,把拿着花糕的手收了回来,继续窝在陆越身边看她画画,左手一个茶饼,右手一块花糕,左边啃一下,右边啃一下,还不时的吧唧嘴……陆越低头看了看林沚,又看了看自己放在地下的稿子,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放下纸笔……
“哎。你不画了呀?”看陆越停笔,林沚有些失望,第一次现场看陆越画画,结果人家画了几张就不画了。
“恩,不画了。”陆越将纸笔文具收拾了起来,收到地上的画稿时,陆越看见生宣上晕开的一块块的小油渍,无奈的轻轻的把饼渣扫去,然后将画稿卷了起来。
林沚坐在一边啃着自己手中的点心,撅着嘴巴一副不开心的样子,珠儿在一旁却是将陆越的举动看的清楚,都说画家脾气古怪,最不喜欢别人弄着自己的画稿,小姐冒失落了人家一稿子的饼渣子,人家也没说什么,自顾自收拾了,倒是自家小姐把看人画画当乐子,人家不画了还不高兴……
画具笔纸都收拾妥当后,陆越坐在一旁的桃树下休息,拆了出门前包好的紫苏糖糕,还透着淡淡的竹叶香,林沚伸着脖子望了望陆越手里的糖糕,三角形的?好像是紫色的哎?用竹叶包着?包糖糕的的东西看起来好像是一种草?……林沚一边看,一边默默往陆越那边凑着,珠儿一不留神,林沚已经凑到人家跟前去了……
“……额……林姑娘……你要是不嫌弃,这里还有一些,你可以尝尝……”
“啊?”林沚闻声抬头,就看见陆越的脸,淡淡的笑?着。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包的多。”陆越拿了一个糖糕递给林沚,林沚愣愣的接着,左手拿着啃了一半的半圆的花糕,右手拿着陆越给的三角形糖糕,左边咬一口,玫瑰花馅的香甜和松软的酥皮,小酥皮噗噗的往下掉,右边咬一口,没有那么甜,虽然也可能是因为之前花瓣馅太甜了,但是很香,紫苏叶的香和竹叶的香,口感又很好,软软糯糯的,很清爽。
“好吃吗?”陆越看林沚一口接着一口慢慢的啃着,莫名想到了刚断奶的小猫。
“嗯……”林沚点点头,“味道很清爽,软软的,还很香。不会像花糕吃多了会觉得有点腻腻的。”
“喜欢就好。“陆越笑了起来。
林沚抬头看她,又看看手上的糕点,突然有一种想法:陆越就像糖糕一样,轻轻爽爽,干干净净,不会像花糕有那么香甜粘腻的味道,是很清爽,是很淡雅的味道。
……意外的是让自己很喜欢的味道……
下山的时候是三个人结伴走的,浅浅淡淡的。陆越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默默的走在前面开路,珠儿抱着包裹小心翼翼的走在最后,林沚夹在中间闲着:“陆越,你常上山来么?”
“不常。”
“……陆越,刚刚的糖糕好好吃,你在哪里买的呀?”
“邻居家送的。”
“……买不到啊?哎,那珠儿你会做么?”
“不……不知道哎……”珠儿一边走跟着二人走着,很是尴尬。我的大小姐,刚刚你把糖糕都吃完了我连尝都没尝到味道怎么可能会做啊……
“唔……”林沚嘟着嘴巴一脸不高兴。陆越回头看了看林沚,林沚的嘴巴撅的老高,心里想的尽数都写在了脸上。
“林姑娘,你要是这么喜欢这个糖糕,下次我给你引见我邻住的徐家娘子,刚才的糖糕就是她做的,你可与她讨教。”
“真的?”林沚一下就精神了起来,回头看着珠儿。
“是是是,既然小姐喜欢,那我一定把它学会。”
“太棒了!~”林沚欢呼着跳了起来。“有糖糕吃……啊!”
“林姑娘!”
“小姐!”
林沚跳的太激动,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了过去,虽然没有大碍,但是还是歪了脚,林沚抱着脚踝,陆越和珠儿在旁边陪着,林沚眼眶红红的,但是强忍着没让眼泪往下掉,陆越看着林沚,本以为她会大哭出来,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娇气。
“能走么?”陆越蹲下来问。
“嗯……”林沚点点头。
“小姐你真的没问题么?”珠儿急的都快哭了。
陆越把小书箱解了下来交给珠儿,又将林沚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那我们走慢一点吧。”
“……好……”林沚靠着陆越,陆越的脸离得很近,很近很近,林沚甚至都能看清陆越的每一根睫毛,长长的,陆越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就像黑珍珠一样,身上也是很清爽干净的味道,就像是糖糕一样。
下了山,珠儿沿街拦了一架轿子,陆越扶着林沚上了轿子:“我送你回去吧。”
“嗯,好……”
富阳城虽不及临安城那般繁华,但是林府的规模却不输临安城中的达官贵户。林家祖上在富阳安身已有百年历史,林家老爷虽然未谋官职,但林家百年的几号买卖在他手上那是发展的如日中天,林家几个叔侄表亲都是各行业中有头脸的人物,家族团结,兴兴向荣,男丁兴旺,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林老爷的妻家身弱早逝,唯林沚一独女。但林家本来女少男多,林沚又是最小,从小万千宠爱于一身,虽然少了母亲的陪伴,但也是开朗活泼的长大了。
从城北的大岭山去往东区的林府不过一个时辰。林府应该算是富阳城里最大的宅邸了。红漆的柱子,大理石雕的石狮子,黑底金字和牌匾。隔着高耸的灰墙也能看到墙内茂盛的树木,枝叶间隐隐透着墨色的瓦。不难想象灰墙之内假山回廊,江南园林的美妙景色。陆越扶林沚下了轿子,林府门前的小厮便迎了上来,珠儿将自己的随身包裹交给那个小厮:“阿洋,你快去找人抬软轿来,小姐在山上歪了脚。”
“好的,我这就去。”叫阿洋的小厮跑进了林府,一不会儿又来了好几个人。珠儿结了轿夫的钱,又和陆越一起将林沚扶上了软轿,阿洋指挥剩下几个人将林沚抬进了林府。陆越背上自己的书架:“既然已经将姑娘安全送回,陆越也就放心了,今日就先回去了。”
“陆越,我以后可以去找你玩么?”林沚坐在软轿上回头问陆越。
“嗯?”陆越先是一愣,后微笑道:“当然可以。欢迎林姑娘来。在下居城北老斜街,小竹苑。随时恭候林姑娘。”
听到陆越这么回答,林沚觉得安心了:“……嗯,那今日我就先休养一下,珠儿,替我送送陆姑娘。”
“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