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之书》麻久久

1、起 富阳城北

　　富阳城北有一条老斜街，斜街依山傍水，种植桃柳数百株，青石板上青苔斑迹，灰墙黛瓦和一色黑底的牌匾，虽不及权贵人家富丽堂皇，却也满是江南柔美。斜街往里有一户人家，不大的院子里种着细细的文竹，透着文雅书香之气。街坊邻居都知道，竹苑住着一位陆姓姑娘，姑娘是风雅之人，擅丹青，富阳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

　　“陆姑娘？”……
　　“陆姑娘？”……

　　木门轻开，一位清瘦秀丽的姑娘迎了出来：“徐娘唤我何事？”

　　即使看过多次，徐娘依旧会为陆姑娘看似不食人间烟火之姿失神：“徐娘刚经过南市，正巧遇上笔庄的小宋，小宋托我给姑娘带句话，说是近日从湖州进来一批新笔，请姑娘去瞧瞧。”
　　“劳烦徐娘带话。正巧前些日子晒了紫苏，若是徐娘不嫌弃，便带一些去吧。”陆姑娘微笑着颔首，不等徐娘回神，陆姑娘已经包好紫苏递了过去，徐娘面色微红的接过陆姑娘递过来的小口袋，笑呵呵的，直到回家被丈夫的白眼翻醒了：“哎呀，我只是去传个话，怎么能拿陆姑娘的东西呢？”一会儿又笑：“哎呀，这可是陆姑娘亲自晒的紫苏呢！～鹤儿呀，明儿娘用陆姑娘给的紫苏给你做糖糕怎么样！～”笑着，又自顾往厨房里走。院门外，徐家的父子尴尬的站着……
　　………………“爹……娘怎么一见陆姐姐就这样……”
　　………………“……别管你娘了……你还是做功课去吧……”

　　富阳城虽不大，却也有西南两处集市。南市热闹，卖的多是百姓生活所需，布匹、干货、食材，还有茶楼酒馆，自然是人声鼎沸……西市因为设有私塾，街道上吆喝声少，商铺又多是文房雅具、琴瑟笙箫一类，所以相对南市自然冷清了许多。
　　暮春时节，天气虽然渐暖，但时常有小雨淅淅沥沥，西市路上的青石板含着水，更显得西市文气。黑底金漆的牌匾上，圆秀方正题着“齐氏笔庄”四个字。陆越披着一件素纱衣站在笔状门前摘下笠帽，笔庄的跑堂伙计小宋便迎了上来：“陆姑娘，您可算来了，昨儿个东家亲自回的湖州，带了些新货回来，正巧今儿早晨在南市碰上徐娘，请姑娘来看看……”
　　“小宋费心了。”陆越点头轻笑：“这几日春雨下的润，院里竹子发了笋，我包了些带来正好可以做小食。”说着，陆越递上怀里的小包裹。
　　“姑娘使不得。使不得。”小宋连往后退：“姑娘本就是小店常客，常年照顾生意，我们生意人做了生意怎可再要顾客东西……”
　　“哪里的话。我平日不喜外出，每每都劳烦齐东家派人告知，难得院里发了笋，便想拿出来分享一番，邻里相顾，有什么生意不生意的……”
　　“好一个邻里相顾。陆姑娘一片心意，齐某也就不推脱了。小宋你去后房把我昨日带回的皮囊拿来给姑娘一阅。”齐东家在珠帘后看小宋被一包春笋弄得面红耳赤便开口为他解围。陆越是富阳城里有小名气的丹青手。籍贯温州永嘉，祖上亦是书香门第。自幼习画，能绘花鸟，精人物，尤善山水。善诗词歌赋，陆越不仅有江南女子的那种柔美，更有一种文雅清丽的气质，她为人大气，待人亲和易近，淡交如水，不喜热闹。隐居于富阳城北，虽善丹青，但也仅为女子们绘制秀像，不侍权贵，女流之辈能如此，实属难得少见。小宋将斗笠置好，转身准备接过笋包，抬眼睁看见陆越对他微微一笑，脸从脖根“蹭”的红到的天灵盖：“姑……姑娘稍后，小宋这……这就去取……”然后抱起笋包拔腿就跑，留陆越在原地愣神，齐东家在一旁看到自家跑堂如此撑不住场也是忍俊不禁。
　　小宋抱来皮囊置于案上。
　　齐东家虽生于江南书香之地，但骨子里却没有书生的文邹气，东家青年时游历四方，还喜好打猎，这皮囊据说是东家第一次猎鹿的留下的战果，东家铺开皮囊，里面百来只毛笔，狼毫、羊毫、紫毫、兼毫、排刷、叶筋……陆越一一看去目光停在一只小胖笔上。小胖笔约7寸有余，笔杆为木，色紫，笔头为狼毫料。齐东家见陆越打量小胖笔面色一动：“陆姑娘好眼力。”说着将小胖笔从皮囊里拿了出来：“此笔狼毫制笔头，笔杆选的是上好的小叶紫檀，份沉，工精。这一批本是京上定下的特制笔，被我偷带出了一只回来，齐某本想是好东西也不能总送到京上，江南也许也是有与它有缘之人，没想到有缘之人就是我富阳城中的陆姑娘，甚好甚好……”
　　陆越抿嘴一笑，接过小胖笔细细打量——小叶紫檀制杆，没有多余的装饰，比竹制笔杆稍重，陆越更甚是喜欢。齐东家示意小宋拿清水为姑娘开笔，陆越抬头：“不劳烦东家备水了，这只小胖笔我要。另外再加要三支七紫三羊，两支小红毛，两支写卷白云，一支长锋，羊尖工笔大中小各一支。请问店家，店里泾县的纸还有么？”
　　“都有的。姑娘想要什么纸。”东家接过小宋递来的笔，选了小红叶的麻纸亲自包起了笔。
　　“四尺生宣两刀，六尺矾宣一刀。明胶明矾各半斤，姑苏城的赭石膏五钱……”
　　“陆姑娘，三刀纸不好拿，现在又是细雨，你且先带笔回去，等会我让小宋连着林府定的量顺路给你一起送去。”
　　“那就有劳了。”陆越拱手，接过东家递过来包好的笔，小胖笔被单独放在了一个桃木盒里，打开里面有绒布细绳固定，陆越越看越喜欢，合上木盒和其他物件一起放在布包里，戴上斗笠，踏入细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