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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Ⅶ ...

  •   这生物安静地躺在水里。

      他们刚刚割下牠的左耳,戴着几层防护手套把它送进恒温箱,保证鲜嫩。不加防护,细胞将在十分钟内失去活性。黑市有两类贩售链条:一是做“活货”,趁肉质还算柔嫩加工为食材,大头供给高级酒店,小料磨粉,催情|效果显著;二是做“死货”,快速脱水,再经数次加工后,肉胎可以磨制为剔透的蝴蝶胸针,是首都上流人士青睐的藏品。但眼下,这群人拥有另一个崇高的目的。他们一件件地卸下零件,一旁分成几十格的屏幕一丝不苟地分析它们的各类数值。一面加固的玻璃墙正对操作台,另一头关着一只瘦削赤|裸的类人生物,低着头,疮痂擦破,血迹新鲜,呈亮蓝色,蝶状耳从板结的乱发中探出一角。

      “开腹腔。”一个男人说,花白鬓角修剪得仔细。光线擦亮名牌上的字:德鲁安。防尘防锈的材质让它完好无损、光洁如初地度过了十几年。

      刀刃异样流畅地划开体表。这种生物皮肤极薄,皮下类脂肪物质含量约人类均值的三分之一;骨骼是半透明的白色晶状体,相对其他的骨质要柔韧些,活体的状态是现成的凭证,否则这样狼狈的站姿绝不会体现一种入骨的宛媚;脏器与人类大致相仿,外部包裹一层淡蓝的薄膜,厚度约1毫米;为适应水下环境,个别器官具有地球水下生物的特点。实验员从右侧腹摘取下鳔状物,它约两个成年男性拳头大小,几乎没有重量。一刻钟后,团队检查完整个腹腔,德鲁安分别给成员布置任务,留下负责剩余的工作。

      密闭的场所暂时只有三具身体了。德鲁安洗净手,做了几组深呼吸。灯光被调亮,焦点下移,解剖台旋转九十度竖直指向玻璃墙。墙后的活物稍稍一动,左手向上攀住右腕,动作幅度微乎其微,而三百六十度运作的摄录机决不会放过任一细节。

      解剖刀开始运作。
      耳机内传来墙后生物的喘息。

      内镜关闭。

      几分钟后,他关上玻璃墙,取出软管,放入新鲜的断指。

      他低声记录:麦娜德斯:三星危险物种;擅长蛊惑;以□□蚕食养分——

      有人闯入了地下实验室。

      他中断仪器,满手血腥,看到陆斐愤怒的脸。

      ——相当庸俗的结论。

      *我因此快乐。我享受它带给我的愉悦,所以这么做。维生,这个词像生命必须承受的枷锁,它忽视感受,只着眼于机体运作,听起来很冷漠:生殖无比神圣,淫乐需冠以正当目的,而规则告诉你不能在露天赤身裸体。它在你们的历史中源远流长,但不意味着能屡试屡验。不要随意臆断你不了解的,甚或把臆测奉为律则。*

      那只生物沉在水箱里,上方,一对长角獴抵角相斗,跌跌撞撞的,有些急于自证的毛躁,多半是角长成不久。

      *你说起这种话倒挺流利,还能来个一语双关——那么,撇开德鲁安的臆测不谈,你们怎么繁衍的?*

      这只生物微笑地注视唯一能同自己交流的研究员。他不该下水,水流刷软头发、压服睫毛,转眼毫无气势可言,一丝兢惧也显得分明,所以牠能辨明其中并无恶意,甚至还有些不该由他承担的窘迫。这样的性格注定他会被人从真相排挤出去。而牠手里——此刻,有一枚棋。

      *记忆。*牠回答。*我们为此而来。*

      记忆从格伦特的先祖与天外来客结合时开始。同一时分,这颗星球孕育了它的第一名叛徒。

      *格伦特的先祖最初不属于这里。他们来自另一个地方。我们叫它日渊。*

      已经过去很久了。牠想。那时,第一棵树尚未破土。跌出时空乱流的人埋下籽种,他曾一呼百应,曾穿越百万尸骸,切玉刀已卷刃,他静静等待死亡。嫩绿轻轻敲醒土壤的那晚,星河如乳汁滴灌,他自浑噩清醒,接住从日渊降临的生灵。他们一起生活,一起熟悉其他生命,在碧绿的天空下说起梦里的云与河,在长成的树荫里共同盟誓。他们将彼此的血脉扭结,人献出生命、自由、热烈的感情,而非人剥离记忆、魂灵、本能的欢愉。新的生命诞生:第一种传承记忆,天生贪恋欢乐;第二种贪食感情,追逐生命的意义,握有开启日渊的钥匙;第三种永远孤独,违背自然而存,必受自然的咒诅,一生被时间割裂,一半清醒而虚弱不堪,一半混沌地游荡于日渊,他是弑亲的恶鬼、日渊的守秘人、被所有人背叛的第一个叛徒。

      来自铁灰星球的旅人看到了第一棵树,见证最早的人及其伴侣的葬礼,那时他们已面目全非,尸骸消散,只流下为陨石所守护的绿眼泪。旅人拾起它,顺着死者的指引找到格伦特,他记下这则故事。他没有记下另一则——一枚绿宝石能展开什么故事呢?也许它只是一块美丽的晶体,也许它挑动了他的野心,也许它会是整个星球的罪人。也许他了解一切。我们知道他没有写下来。

      *日渊的时间是失序的,并非线性发展,也不构成循环,仿佛时间的概念落入了深渊,也不再有人朝拜太阳。先祖从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进入日渊,他在那里看到过去与未来——他感到,恐惧。他设法封闭这颗星球与日渊的链接。*

      *但现在……*

      ——“他的后裔想回到那里。”疗养舱内的叛徒说,“为什么不呢?”

      另一个人配合地问:“为什么?”

      整个舱室异样昏暗,像蜇伏于泥淖的变异怪物,不仅丢弃了刻于基因的、对光线的畏惧,还乐于对它们进行捕捉。白发青年搁下佛手柑红茶,全球灾变后植物所剩无几,一小撮茶叶价值堪与黄金城媲美,他还只挑正宗的。但物超所值。他从来是优秀的商人。

      叛徒喝着红茶:“谁都想要重新来过的机会。在死一个人和死一百个人之间,多数人会选择前者,但如果死一百个人能救活一百零一个人?天平会向哪边倾斜?他们会选择合作的。”

      “出卖其他种族,然后回到过去改写历史;他们可以把我们踢出自己的家园,而我们或许能阻止灾变——双赢,听上去不错。格伦特能提供什么?”

      “链接和锚点。”叛徒说,“他们继承了先祖的部分特性。如果一个格伦特对另一生物建立感情链接,他会逐渐吞噬它,作为回报,他会满足它的心愿。被他吞噬的生物会进入日渊,成为你们投放的锚点,这样就可以避免迷失。”

      “……那你呢?”青年问,声音有些颤抖,“你会付出什么?”

      “我不会有多少损失。”叛徒说,“顶多睡上一两百年,被日渊加上黑名单,说不定还不算坏事。我更担心你们……这不是个好方法,以赛亚。”

      “再说一遍?”

      “……好吧。”叛徒说,“那是最糟糕的,至少在我看来是。”

      “对于谁?”

      “所有。”

      ——“双赢,的确相当诱人。”白发的首席倒下半杯红茶,“可我不想要。”

      他手里是一枚翠绿的晶体,剔透纯净,像从天空落下。有一个男人曾经在错缪的童话里描述过它,它有六个角,如果遇上仲夏夜,它会与同伴一起跳圆舞曲,舞出一条漂亮的丝带。

      那时,老旧的月亮会羞惭地躲进地平线,和空荡荡的酒吧街同眠。冻硬的月光悄然融化,把半张人像、无人的卧室、寂静的楼影裹进它新织的茧里;那时,那条被遗忘的街上有个男人,他想着一个不属于他的故事——故事里有薄荷酒的余味和死在船上的水手,有一个和狗骨头作伴的男人,有迷宫般的储藏室和泾渭分明的星图,有一滴困扰他的眼泪;还有一颗冰冷的六角绿星星,它插在他心脏上,不施予疼痛——就像走进一条地道,黑暗是安全的。而他将走到尽头,看见空心的陨星,水平伸出手指,填满圆环。他指向他的归处,用那根孤独的手指。他不说一字,关于他的故事将不再流传下去。他消失了,留下军衔、荣耀、成就,但消失的部分只属于他。

      人捡起陨星环,环心盛着一块透绿的晶体,一枚六角绿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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