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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Ⅵ ...

  •   Ⅵ

      有脑子的人预言了酒吧街的衰落。他们百无聊赖地下注,赌它多久完蛋。有人咬定五年以内,有人赌不足一年,有人说三月,没人想到它会这样落幕。

      酒吧街曾经大名煌煌。它的前身是一所遗迹的圣殿。格伦特网罗的各类建筑钩心斗角,叠涩拱斜对扶壁,圆穹顶镶嵌于阶梯井,外星战舰的残骸鲸骨般镇守在街心,像老式八音盒中的精巧零件,风格混杂又秩序井然。新文明入驻后,这片区域有九成毁于战乱,在 per morir meglio 的外墙上,模糊的涡卷至今保留着清晰的焦痕。

      现在是深夜。

      黑夜无差别吞没了建筑群,风空空吹过,巡夜的隐形飞行器降低高度,忠实记录一草一木与一举一动。居住楼偶尔亮起灯,瞥一眼,风把眼帘翻下去。半张人像匍匐在地上,风尾卷起一角,上面被用力划了一个刀疤般的十字。上周,孤星的飞行器砸下一沓沓愤怒的刺杀预告,直指那名尊贵的好战之徒,据说他们还突袭了迪拉波尔市的LED大屏。雪花片尚未飘向街角,就被机械警卫用激光扫清。有个奔跑的老头在跌倒前踩住一张,带回去给孩子涂鸦,孩子又溜回街口,拿脏鞋子狠狠碾几下,证明这里发生过这件事。街是空寂的,不见人和拟人的物种,不用多久,和字之后也会没有。老招牌对着不再翻动的转门弄姿,或许热闹些,但从街心高楼俯瞰,零散不成气候:一个时代被铲平了。

      这栋楼属于酒吧街主人。

      导师于禁令颁布的当夜抵达。战后重建的楼房外观平平,内部布局装潢与原先相同,时间也不禁放慢脚步以免走出上个世纪。它的上一个主人精心构建了一个怪诞的布景:衣帽架和老式壁炉纤尘不染,地毯长绒朝一侧倒伏,黄铜把手鲜亮如昨;卧室门大开,床头细颈花瓶含着假玫瑰,左侧有一本精装的 [i]La Philosophie dans le boudoir[/i] ,主人也许被临时叫走,仓促地让它停在未读的一页;床单是一丛乱蓬蓬的雪沫,脱力的脚由地毯托举着——其余一切整洁。导师眼中闪过凶兽般的暗影,手拉门把准备封死这个房间,又猛地甩开了它。卧室门把手是一只独脚人,丑陋的歪嘴咧开,和畸形的独脚一起钉在门上。

      门砸中地吸。

      导师在洇湿的床上平复呼吸。

      床单的形状在导师记忆里翻滚,掉进他曾经主持的一次问讯。那天的始末被关在玻璃匣里。匣中暖热,珍珠白的光晕时快时慢地摇晃,他在匣外沉默计数,机械般精确。雪雾扰乱了他。

      那对绿眼睛就在这里。还在这里。它无处不在。你要牢记它贪惏无餍,要你们发疯如困兽。

      导师踢下床单,提起那本书,墨水优美地画了一笔。 J’en sodomise tous les jours de plus jeunes ; hier encore, un petit gar?on de sept ans fut dépucelé par ce vit en moins de trois minutes…[6] 导师撕下这一页,字迹在掌心被揉烂。

      那时是深夜。

      导师的一个学生从禁闭所消失了。他与其他导师打开禁闭所,只发现一个。那一个用他的绿眼睛偷换了星辰与晴曦。迷狂终结时,一切都太迟了。逃走的学徒已经沾了第一滴血,他是不洁的罪慝。导师含咽耻辱,驱逐了留下的,一如父驱逐子。剩下的依旧循规蹈矩。导师前天刚操持了一场成年礼,年数加赠,他对仪式烂若披掌,足以分心从整齐的领口想象卷起的衣料,从许多眼睛里掘出绮丽的绿泉。他错过了一场成年礼,今晚它改头换面归来——一场交接仪式:狼藉的床单;秽亵的书。

      导师站在窗前,衣冠楚楚。半张纸被风逼进楼影,招牌的光仿佛可以欺前,恶潭搏噬,杀气豪横也无生意。前一个主人曾看和看到什么?在他成为这条街的主人或囚徒之后?也许是别的。前一个主人不喜欢站在这里,不会在这里常住,水和浪才是天性。导师不会干涉两个学生的选择,大势倾轧,他俯瞰那半张纸挣扎。他也这样俯瞰那些不敢逃出家族的后辈,他们日益孱羸,绝望心死,最后成为空心的石头。这是所有无望于寻求存在意义的格伦特的归宿,不注想现世,不回归日渊。

      一间间酒吧的招牌暗下,o变形消失。一个残破的句点。探测光刺穿了空荡荡的街,远方浮起几絮哀叫,传来是轻微的滋滋声。当年这栋楼布满浅浮雕,赫拉克勒斯斩杀海德拉,烈火浇上,八只蛇头滚落,现在导师隐隐闻到蛇尸肉臂毒箭烧化的腥味。外面一片朽白,像抽空海洋的死珊瑚群,藏不下鲜亮的海鱼,导师又站了一刻钟,像等着找到什么,神态有些敷衍。几分钟后他再次回到卧室,拉平凌乱的床单,坐在床沿,一下下敲着十字架摆饰,敲到圣徒的脚踵,底座弹出一只暗盒。导师取出芯片,终端成功读取信息,是十张珠宝设计图,原料是十枚空心石。他见过成品,它们完美贴合每根手指,无力垂落的样子像蝴蝶投向黑河,它刚刚学着飞出玻璃匣,羽翼羸弱,看起来像自杀。

      他没有找下去。

      这栋楼已经空了。

      他走出去,回头看见废墟。

      ——它一直是空的。

      住所建好时,元帅没料到它大得失衡。旧居刚挨上三十平,换地方摆水果刀堪比大拆格局,三只矮凳紧贴一壁,显得轻重不均,陈旧的天花板眼见垮塌,仿佛被几件东西撑坏了;特训营的日夜与风沙跋涉,这些拓荒人幻想族群未来的时候才会想起那个字,它变得沉重阔大,把小的那个它压得很死,等到一个人不得不立住自己时,他已经忘记该怎么丈量它。而供萨勒诺参考的“家”只有那一个。新居的布置直接交由智能终端完成:基础民居模板,基础安保系统;两间带浴室的卧房;宽阔得能收容星图的客厅;几百间一模一样的储藏室,他从其他行星回来,往这里搁一点东西。他不常回来。一个元帅不能经常无措。他方向感绝佳,对每一间储藏室陌生到了如指掌,没有迷路的运气。他不常回来。

      费莫伊住得更久,喜欢打装饰的主意,把白墙从深海蓝换成桔梗紫,有时弄成藤壶纹。他允许牠这么做。牠住进来的第十天,客厅多了个小吧台,正对玄关,萨勒诺进门就能看到牠调酒。牠偏爱富丽调色,一层层砸出来的怒张招摇,未必悦口。牠一口见底,喝得快,醉得慢,像悠徐旋着不同颜色的薄纱帘,在不同的储藏室里飘忽显隐,衬着阳光中宝石屑般的飘尘,萨勒诺偶尔会忘记这些房间安静的样子。

      有间储藏室放了一本书,以粗糙笔法讲一个粗糙的水手。他不是个着陆的人,九分之八的命给了水,九分之一寄水陆之间,那里有他的女人。水手有很多个女人,女人有很多个水手。年轻的水手爱她的丰盈和印花裙;中年的水手贪恋她的俗媚,矮房里窝的腥腻油气;老年水手枕筏归航,夜与水漾漾酣黑,浪蕊漂游,她是船头叩岸的叹息,老木板轻轻晃,水波静静沉。水手一直等待这枚耳熟的休止符。他等到了。现在他该休息了。

      那本书写完了吗?也许不是,那本书丢失了几页。也许完了。它放弃寻索失落的部分,也许对此不再关心,也许脉络已被捕捉,有些结点不再是必需的。萨勒诺很少读那本书,他的一部分活在那条悠长的航线上,港口始终在他看见却忘记怎么触及的地方,有一次它在他回到这所大房子时突然跳出来,像个不合时宜的匣中小丑。港口竖立庄严的木桩,下粗上尖,他祈祷它是为刺入他心脏而准备的,那样港口就拥有了与他相关的名字,不用提灯,他依旧能够认出它。屋里没有开灯,单调的家具和斑斓的墙纸海水般围裹住元帅,卷走一些可有可无的隐喻,他闻到冷涩的海风,过一阵才分辨出两种酒,然后落下一声轻响,格伦特温和地说了一句话,笑容一成不变。

      那场惨淡的授勋仪式落幕后,元帅的人飓风般扫荡原生种的落脚点,酒吧街这一聚集地不会幸免于难。就像酒吧每夜的助兴节目,一切都在公开而秘密地进行。失去了格伦特的庇佑,这条街的常客一个个被请进研究所进行审问,一个个走出来,戴着恍惚而轻快的微笑和屈辱的标记,几天或十几天后猝死于某种突发疾病。他们就这样逼出了孤星的刺杀声明,所有人都把它当作助兴节目。首都人都明白孤星对萨勒诺构不成威胁,那本来不该是他的责任——十二人团只想耗着他。很多人厌烦了一场场发生在数光年外的战争,而把兴趣转向第一研究所的新项目。酒吧街已经空了。元帅依旧属于辉煌,一个半新不旧的影子,镀着金的空舱。他有些茫然地接起另一个被抛进水里的影子,它湿润而纤薄,像海底古城的逃犯。接着船靠岸了。

      “您回来了。”费莫伊说,“我有几年没见导师了,TA 还好吗?”

      今夜的分层是翠绿和铁灰色,分界坚硬粗犷,牠不加调试,仰头吞咽下去。平日,牠在这只笼子里都是尽职的,遵守报道中最下流的想象与构图,大片肌肤在外放风,十枚戒指勾着从胸口垂至外阴的银片长链,每动一次手指就像被一个隐形的人拥抱一次,牠也玩弄自己,乐此不疲,平均几分钟()一次,()为时几秒,仿佛无人放映厅循环播放的短片。今晚牠着装齐整,黑领结配黑外套,面孔没有颜色,手上没有戒指。牠面前摆着十只别致的盒子。第一研究所里最后的麦娜德斯和他亲手杀死的第一只在黑夜飘荡,元帅没有声音。

      “应该不错吧。”费莫伊接着说,“不像我们,TA 很听话。”

      “不听话的在这里。”牠翻开第一只盒子,竖起左手尾指的伤疤,“第一个,没走出族地就死了,比我大几个月。族史说我们成年后就能自由飞行,TA一直想飞一次,飞得足够高,把眼里的星球包进掌心。我第一次刻,技巧不怎么样,云纹和羽毛刻了六个月又十一天。”

      “第二个……从不掩饰 TA 讨厌我。我非常感谢 TA ,但没和 TA 说过一个字。TA 是天生的战士,本来可以给你们添上不少麻烦。”第二枚戒指覆盖中指一段指节,疮痕填补指环的镂空处,像一朵凋零的玫瑰。“死去那天,TA 穿上酒红的裙子,看了很久的花。”

      “…… TA 是倒数第二个,其实出我意料。TA 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和孤星格格不入,有时天真得比愚蠢还要难以忍受。我和 TA 没有多少交情,现在想,是因为我怕 TA 。”第八枚戒指尤其精巧,指环展平会显现一名持盾骑士,费莫伊习惯将护盾朝外,尽管盾面的飞鸟无比扎眼。牠徐徐戴上第十枚戒指,一道注视曾在此停驻,隔着昏沉的黑夜和翡翠绿的灯光,一如它穿过玻璃,落上濒死的水妖。

      “最后是我的哥哥,TA 毁了那场授勋仪式。”费莫伊合上十个空盒,“孤星来自 TA 的名字。这一枚是 TA 生前找我订做的,我嫌太素,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改设计。”

      客厅的屏幕打开了,星空旋绕,背景乐塞入隐约的脚步声,节奏分明,不假思索,近似一片土地分娩时的抽搐。很久以前,第一双疲惫的靴子踏上这片土地,也是这样行进的。

      费莫伊取出一只空杯,倒上薄荷酒递给元帅。他接了,没有喝。费莫伊神态懒散,勾乱领结:“没有毒。”

      萨勒诺:“你不必告诉我这些。”

      时间有限,牠不应该看重过多细节,但始终从容的举止却似乎在暗示另一重计划。牠请的是参与了他们相遇那天的酒,他持杯的手势也全然相同,那场精心筹策又匆匆收束的展览,幕落一半,观展的人回头踏来,看见满厅狼藉。水流闯进缺口,封存幸存的展品,也刮走一些别的什么,埋在水底影影绰绰。

      萨勒诺没动那杯酒,费莫伊托着他的手倒向自己,像引颈一刀,绿的血溅下去,从杯口、从咽喉、从阴凉的眼。“兴趣。”牠看他,又细又简慢,“孤星的刺杀名单止于德鲁安。你的那份是我发出的。猜猜我打算怎么下手?你觉得这次你们会快一步吗?”

      走廊传来金属般的脚步。很久以前,一些人打开阴暗的地牢,一些人打开实验室的禁区,一些人打开一本尘封的书,也会有这样的声音,坚如磐石,前赴后继,只有开启,从不闭合。

      萨勒诺并不在乎他会怎么死。很多人想要他死,有一部分就在来的路上,有时他自己同样如此。“不。”他回答,并交还一个问题,“你们会为仇敌流泪吗?”

      “为死亡,”牠抬了下眼,解开领结,“会。”

      领结如残瓣掉落。

      几周前,牠在床头插下一朵花,花冠明艳,轻沾露珠。一本书没被读完,牠在倒翻之前划下一句句子:Je ne m’adresse qu’à des gens capables de m’entendre, et ceux-là me liront sans danger.[7] 然后牠走到窗边,读出黑夜里的一行字:per morir meglio 。

      ——牠打开/房门,轻巧地走出去。

      ——牠欠身离座,轻巧地走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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