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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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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故事有无数种写法,最终被剪裁为一个。
它可以被架上宏大的时间轴,由前及后,如此书写:从前,一个满手杀戮的人卷入时空乱流,落入一颗适宜居住的星球。这次意外为大迁徙奠定了契机。在他的王朝覆灭千百年后,世界陷入灾难,铁灰笼罩了失落之城,除却人类的绝大多物种悉数灭绝并被历史抛却,文字与书籍凋敝不堪,只有科技高歌猛进,而新人类优越的基因和延长的寿命则证明了它的正确性。经历数万次尝试,他们据先人的坐标抵达了那颗星球,将它命名为α90 。这里的原住民可怖凶暴,虐杀了第一批探索者。第二批探索者由第一研究所和特训营出身的战士组成,他们牺牲惨烈,最终夺取克罗索战役的胜利。他们建立了全新的制度,安置归顺的原住民,铁灰废星上的幸存者得以来此安居乐业。战胜后的第十五年,元帅萨勒诺铲除了反叛组织孤星的末个据点,他本人不久死于孤星余孽费莫伊·格伦特,直到现在,人们还记得他的名字,以及被誉为世纪之最的孤星审判。原住民的威胁被清除了。之后,第一研究所开启卡俄斯计划,构建超越时空限制的跃迁轨道,从那些奇异的世界获取无尽的资源。α90 进入高速发展期。十二人团首席和第一研究所所长的名字将被后人无数次传颂。而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也可以交由一个人执笔。他生于最好也最坏的时代——这句话适用于被历史记述的所有人——能把最坏变成他的最好时代,也不惜为了他的最好把它变成别人的最坏。那个时代,白化病已被医学攻克,他在室外奔跳,就像雪人能够拥抱夏天,这是最好的;最坏的是,这个时代已经看不见太阳。我们不知道他的故事是如何开始的,也许最初他只想看见阳光,也许他对古奥的星相深感兴趣。我们只应该知道后来的发展,它是当代历史课本免于删改的一节:他从特训营脱颖而出,与未来的元帅和卡俄斯之父缔结了深厚的友谊。荣膺十二人团首席时,他还不足三十岁,成就却令后继者望尘莫及。得于他的精心斡旋,这颗星球未被一个热衷战争的疯子拖垮,第一研究所重回正轨,他们攻破了跨时空跃迁的难题,研制的卡俄斯系统使整个星球都趋于稳定。此外,他的为人也值得称道,孤星审判后,首都爆发了一场小型叛乱,主谋和他私交甚笃,而他毫不犹豫地作出判决:死刑。他始终没有结婚,据说是为了等待他长眠的恋人。但这个故事还有一个更简洁的版本:曾经与他齐名的人,一个死于令人诟病的刺杀,一个被叛乱埋葬了一切;一名不醒的恋人,以沉默洁净、捍卫他的声名。他是元勋、圣徒和阳光下的雪人,是骗子、叛徒和纯白的伪善者。也许他用骗局满足私欲,也许他只是做出最符合时代利益的选择。但这个故事不会告诉我们。
如果这个故事名为重返家园,它会以双线结构展开。参与剧本的双方拥有共同目的,他们以争斗掩盖一次残忍的合作。一方的家园黯然失色,寸草不生,每次呼吸伴有铁的沉重与锈味,人们冒险远航,坚定信仰,开拓新的应许之地,梦中,他们回到过去——光怪陆离的过去,就像凭空构思一张五彩的相片;一方看见仇敌与亲族的死亡,为此流空眼泪,梦中,他们回到过去——外来者还未踏足的圣地永远明媚,他们恣意发展天性,在湖水边角斗和嬉戏,没有千篇一律的街道,没有统一的通用语,没有时刻监控个体的植入芯片。他们都想要回到过去。我们明白他们要付出代价。无数生命殒落了。也许亡灵的哀恸和信仰撼动了封闭的时空,他们如愿打开了那扇门,改写过去,死者复生。也许合作仅是漂亮的修辞术,牺牲被野心利用,他们在谈判桌上言笑晏晏,桌下藏着出鞘的冷刀,无所谓多少个体死得糊糊涂涂不明不白。于是,名字具有了反讽意义,它以言说自我消解,重返成为一种空洞的叙事,毫无价值。
而黑夜的故事保持沉默,它的基调是阴郁、昏黑与迷乱,它的主角是一名反抗者,只在酒吧里醉生梦死。反抗者的诞生是多方预谋的结果,他很早就知道自己被扣进了某项计划的一环,但不了解这一环的直径会有多长。作为反抗者,他根本不合格,他太懒惰,要兄长念书才肯睡觉;他也寡情,游离于外,对交|欢忠诚,选择反抗是为了找点事做,此外,他对什么都不认真。然后他身边一点点空下去,唯一喜欢他的和明里暗里鄙薄他的都没了,他开始做他们要做的事,找点活着的感觉。他的兄长刺杀了一名要人,他想了想,决定也杀一个,这不会改变什么,“一个”总是那样微渺,但——为了更美好的死,他去做了。作为刺客,他是优秀的。他们这一族是天生的刺客,倘若心死,杀死自己,倘若爱人,杀死恋人。所以他们彼此相敬如宾,克制感情,从不深入探索或痴迷活物。情爱、知己,对他们来说统统不存在:要么从不拥有,要么在确信拥有的刹那永远失去。他要用最隐秘的手法杀最难杀的人,杀死他的形体,他的灵魂,他的存在,他除却空壳外的所有东西。他当然是最优秀的刺客。刺客为猎物调了三杯酒,并亲吻它三次,他们在地道中无声交谈,那些话未被记下。某些时刻,刺客比猎物更能准确地描画出它的面貌,他看到那个男孩怀抱灰石头偷偷重复那些干巴的词汇,看到那个少年擦拭破烂的板凳和他成年后刻板的室内布置,也看到那个男人射穿亲族的咽喉又平静望向星夜。那的确是某种感情,冷硬,似轻似重,就像灌入空舱并令它沉没的海水,无需经年累月去烘培,他需要它来杀一个人,然后他们一起消失。在另一个版本里,他是罂粟般的妖物,引诱血缘亲族,也诱使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沉沦。他们对视时有情意,也许临死前互相吻别。很多人想象他,每一种猜测都比这个故事更像真实。除了沉默地沉没,它无处可去。
刺客也为一名古怪的客人调酒,这个故事也是关于他的。认识他的人都情愿从未认识过他,他的怪癖令他们生出疙瘩,听他说话就像被用钢刷刮下外皮,总之让人哪里都不自在,按他的本职工作来看,这无伤大雅,毕竟他那些令人咋舌的奇怪念头往往拔高了效率,毕竟没有人否认他是不出错的天才;但他们回避他另有因由。鉴于早前的伤亡——很多研究员的父辈在阵亡和失踪名单上——有些人对研究对象恨之入骨,也有些人,如副所长德鲁安,在长期压抑的环境下逐步失控,以施虐粘合濒临崩溃的精神。只有他一直清醒而镇定,肯耐心地教陆上的哑巴说话,为同它交流忍耐他讨厌的水,但不妨碍他把它关进水箱,剖开它的器官。乌合之众为异己者惊悸颠错。也许他早已预见自己的结局,只是不在意。在故事开端之前,他以为他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教会他不要再找一个总是微笑的朋友。后来他交到另一个寡言的朋友,他们一起喝过酒,而他不知情地把朋友推上死路。最后,只有一只猫陪伴他,那是他的个人系统,他花费心血打理它的每一根毛,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和它在那间像家的研究所同吃同睡,仿佛他们出生时就在一起。他从没有说后悔请朋友喝那杯酒,它看到他哭过。他这样活了十来年,作为谋反者死去。他的第一个朋友向全球微笑。
关于这名客人的第二个朋友,有很多故事,这一个最令人失望。相对他波澜壮阔的人生,它未免太平淡了。要知道他死后,鬣狗们急不可耐地铺陈那几场传奇性的战役,杜撰了上千条奇谋诡计;心理学家以他为案例(绝非指名道姓),推敲那次对他来说该是破绽百出的谋杀。但这是什么呀?几个片段、一堆废话,翻来覆去、絮絮叨叨地说着老水手、绿星星与死狗的头,人们口中的英雄扁平得像一张废纸,遮住他的名字,我们只看到一个徘徊在街头、不时陷入怪诞幻想的男人。他疲惫,空虚无物,月光照着他,影子在地上祷告,祈求谁来杀死他,他可以碰到一把刀、一只杯、一颗子弹,而不是什么都无法触碰。这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形象。这也不是我们乐意阅读的故事。销毁吧。销毁吧。这样更多的人就安全了。销毁吧。即便它只是模拟了他某一刻的生命状态,这种形象也不应该存在。销毁它。
销毁吧——这就是我们正在做也一直在做的事。一个故事就是无数次谋杀。它确立一种真实,抹杀掉它没有讲述的。故事线之外,多余无用的元素应被剔除,契诃夫开枪杀了它们。假设把无用元素纳入,这个故事还能翻不少花样:它是水妖的一场梦,一切都是水箱中的投影;一心谋求所长职位的副所长做了一个恶梦;一个无所事事的策展人,为狗头骨设计了将近三万字的宣传词;灵魂苍老的元帅在昏暗的街道突然陷入幻觉——猜猜它们离事实各有多远?
现在是深夜,灯光渐次熄灭。调酒师放下酒杯。展览结束了。
起风了。天上悬着很冷的星星。
狗叫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