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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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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
我用三个字出卖自己三次。
第一次很早,不允许我的记忆条缕如剔。剔犀需滞涸心肠,耐烦剪开旧时间,走刀秀色,流文静深;出卖要大刀阔斧,掷三次,一生分四。到今天,我还是把它视作某种漂浮的东西。被告知应该知道的秘密,每一天都是昨天的赝品,又与自己无关。
我的记忆从水下开始。我的两支亲族源自这颗星星古老的眷属:一支永远离开了水下;一支保留了原初的习性,偶尔上岸活动,最初,我和 TA 们一起在故地生活。(我死后,它只是你们的亚列克湖,我不会说它原来的名字,我们的语言已经死了。)它是天空给水的一个微笑,无论乡人身在何处,一旦死去,TA 们的记忆都会回到湖底。就这样,TA 们在记忆的坟冢中守护秘密与故事,而亡者在每个生者身上复活。TA 们拥有漫长的生命,几乎不繁衍。我是唯一的新生儿,作为代价,我的双亲永远消失了。水下亲族陪伴我的时日不长。TA 们喜欢卷起耳朵小声给自己唱歌,在天空碧绿的日子上岸游逛,也在那样一天遇上伴侣。TA 们的祖先经历水与岸的分离。我让水与岸拼接,我是一个被计算好的错误。因为你们来了,带着谎言、军靴和利刃。
*我从死去的同族那里看到他们的过去。巫术的时代已经没落,美丽的皮毛、精致的蝶耳、坚硬光洁的齿牙,他们也许一无所知,却可以争相抢夺、安心占有;在科学的时代,他们为遗骸命名,珍视万物的籽种。害怕孤独吗?也许是的。也许——权力的时代延续至今,他们为历史命名,垄断解释的权力。他们可以与多数异种在监控区和谐共处,对于能芟除的智慧生命,当他们成为被解释与监控者时,伺机赶尽杀绝,从无例外。换作我们,结果或许并无不同。*
*受诅的生命已背叛故土,秘密死去,已经到了必须离去的时刻。找到钥匙,我们将回归日渊。它曾是我们的摇篮,将是我们的坟墓。我们要回去。*
TA 抚摸我,不含怜爱。
“为什么要去?”我说,“那里更好?”
*日渊养育了我们的先祖。但谁都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到那里去又会发生什么。有一天你将带走钥匙,踏过贫瘠的黑土,抬头看见星星。*
“钥匙?怎么找到它?”
*去万千生命殒落之地,死亡的囚徒在此安息,钥匙是他无血肉的心。*
“我早过了听童话的年龄了——嗯,还有传说和史诗……哑谜也不行!你每次都这样骗我!”
*童话、史诗——叙说,就像从五芒星割取的角。你无法凭五个角还原整体,或排布出正确的次序。它是真相的零件,也构成独一无二的谎言。你为它命名,你看到一切,为此不惜一切。*
TA 走了,我还不理解我是什么。我孤独吗?也许是的。格伦特们找到我,问我是否随 TA 们离开,那不是一个问题,我说我同意,水下的日夜与我分开了。事实上我别无选择。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 TA 们有多鄙斥放浪形骸的水下远亲,连带厌弃我,但 TA 们不愿背负把混血种丢在战区的恶名,同样别无选择。
回到格伦特族地,对我来说就是活在盒子里,看不见盒底与四壁,只有垂自顶面的吊钩拉住身体。我的外表与格伦特相近,习性截然不同。TA 们最先背叛过去,模仿你们,就冷漠而言青出于蓝,彼此之间区隔广阔,但渗不进一字问候。没有族民知道谁是直系亲属,而是由各自的导师赐名、教育。TA 们把规矩与礼仪敲进骨头,也这样要求我。起初,我靠水还能寻求一点慰籍,但它开始拒斥我。有一天我突然憎恶起天性,宁肯在水下窒息。
那只盒子打开了。
我不再渴求被认同,TA 们恪守稳静,我笑成魔鬼,即便被族规踢进禁闭所也决不悔改。后来 TA 们提起禁闭所就会想起我。我喜欢它的卑隘,不像在大厅,晦涩的注视让我觉得自己如同沙尘暴里的沙粒。我喜欢在那里翻阅历史,拆解格伦特给我的名字,也许它属于你们的罗曼语族,也许是一句话的简写:费事,不要他。而在水下,我不用名字,没有拘束。
战争在禁闭所外爆发了。大约在战争初期,禁闭所添了住客,斯德拉,我的哥哥,也是家族中第一个记住我而不是禁闭所的格伦特。TA 维持着相当平稳的生活节奏,完成每日训练后总来和我说话,一开始是挺烦的。我嘲笑 TA 遇挫后手足无措、竟然需要一只怪物来满足社交需求,把格伦特推崇的倨傲口吻学得很好,假设导师听见,一定会把我放出去进行下一步训导,以证明我并非无可救药。斯德拉恳切承认需要我的帮助,接着 TA 跟着读起我选的内容,而且每次都比我看得快。我们之间的隔板慢慢松落,在 TA 最后的生命里,亲吻代替了每一句早安。
斯德拉成了我真正的导师,这段关系延续到禁闭之外,从泛黄的纸张滚上天鹅绒被。TA在年轻一辈中不算出彩,与三个格伦特并排走过廊道,你也许都不会在一秒后认出 TA 的脸。斯德拉几乎不发表意见,和谁、就任何话题都能聊上几句,像一段接近平直的弧线。我不明白 TA 是怎么把自己折腾到禁闭所的,总不可能是为了陪我读书。
“找地方读书,解决一些问题。我和导师闹翻了。”斯德拉补充说,面色沉郁,“或许,我与整个家族意见相左。”
“没准是 TA 们错了。从不认错的才最容易犯错。”我敌视所有导师。
“和对错没有关系。”斯德拉说。我记得那天阅读的是那颗铁灰星球的近代史,断限起自它沦为铁灰色的那一天,终于你们登陆α90 的时刻,当时我们未曾想到那也是另一终点的起笔。有一页夹着零散的骸骨,经风沙铁屑磨蚀,特征所剩无几,斯德拉低头看着它,尾指蜷屈,仿佛那节骨刚脱出指腹,TA 这么做只是为了挽留它。空气潮闷,一场盛大的雨将落未落,沙粒无风蠕活。盒中发芽的獐狂滑下胃部,婴孩般坠地,这只妖异缠住斯德拉,以及我,扭结的肢体狡诈又蛊媚。我听见水声汹涌,分不清是来安抚末日恐慌还是释放我对格伦特的报复。
“我只想知道怎么做。”斯德拉告诉我,“我想知道我想怎么做。”
我盲从他的话,堵御一种茫然的饥饿。我的以后局限于禁闭所,没有窗,没有出路,禁闭所外还有更广阔的空洞,许多没有出路的出路,游魂四处飘荡,只是无处容纳一对活着下跪的膝盖。
我们无法不困惑。那间禁闭所留下许多颠乱的决定,比如守卫孤星,比如享受奢侈的愉悦。我们枕着手臂谈论书和战争,那些话题在血管里长成一片枯灰,无时不兴风作浪,我们的同胞死在昨天,同族忙着与侵略者把酒言欢。斯德拉拥吻我,TA 的拥抱有雨的味道,我幻想在偶尔的宁静中昏死过去,醒来总像落到冷透的空酒杯底。斯德拉教我喝酒,我喜欢醉后滞留于体肤的热度,TA 寻求失控的迷醉,燃火烧干流血的创口。禁闭结束,我们假装服驯,各自反叛。有一晚斯德拉翻进我的窗户,像星星跌进手心,TA 披着敌人的血、凯旋者夺来的盔甲烫化我。春雪与芳苞涌下河谷,一脉脉的花串起焦黑的泥块,我活过来,等着又一把火吞没新芽。
克罗索之战后,几个年幼的格伦特心碎了,TA 们是沉默的不降者,此前我还不知道 TA 们的名字。我们的同伴决定把生命许给死亡。所有活物终腐烂于墓地,那时,我们将膝盖挺直,刀尖向敌;我们痛饮,向更美好的死致敬。这些毫无意义。斯德拉没有后悔过。最后一次聚会,TA 制定了计划,我说我同意,这是第二次。一周后我看着 TA 从高塔殒落。你们不会不记得,那一天,你们授予刽子手荣名。刽子手死了一个。德鲁安,第一研究所副所长,他躺在静穆的陵园,对他吞噬的性命问心无愧——他会知道自己只是你们布置的饵吗?你们不会让他知道的。
你们也不会让另一个人知道,或许他早已知情:战争即将落幕,好战者必须退场。在我们和你们的名单上,他都是唯一的句号。后来的人从历史里像剔鱼刺一样剔除他,这是他的结局。我不提他的名字。
他年轻的样子和我的至亲一起埋在水下。从记忆的冥河捞起他并不容易,它漫长无歇,老练的旅者也常常掉入不属于自己的往事,忘记挣扎,转瞬迷失;而这份记忆无比特别,像绿原中的死地、甜水里的一粒盐、冰面上的裂孔。他杀死我的亲族,TA 临终时录下他的噩梦。我怀揣恶意刮开它,亡者的情绪裹住了我。TA 们总是恬静的,即便是即将被杀戮或展开杀戮。TA 哀切地注视行凶者,他并未因声波迷狂,很快就动了手,眼中了无恨火,只有一丝困惑。TA 得意地告诉我,他不理解 TA 为什么流泪,为什么拥抱死去的仇敌,他注定会死在寻找答案的路上。回想起来,TA 的哀切不无嘲弄,近似一道诅咒。
我见到他本人时,那些战争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推开酒吧的门,我淘洗十几年前的回忆追溯,时间微妙地扎起结。我乐见他被战争削成怪物,也许是战争本身蛀食血肉、填充起来的空壳,只有它赋予他意义。那晚的灯比平日暗几度,酒杯杯口镶着弧光,像洗白的齿列。我向他走去,佯装漫无目的,这次轮到我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围绕它打转踏步,握枢扼要又微不足道。他的步幅细微,方向似乎明确,战后逃出α90 的残兵逐一被轰成星屑,又成了借口与战舰的导标。他追击趁乱而入的星客,星网报道声称敌军直到下个纪元才有胆离开地表,花边新闻专辟竞猜热线赌他将碾碎哪一颗星球,听上去是饭后随手挑一枚熟胀的核桃。一如用游戏粉刷内心的不安,为战利品欢呼的人群里永远不会缺乏几道飘忽的眼神,他们目睹巨兽口含血淋淋的头颅,惶惑于下一次由谁来填补,也许巨兽也不清楚。他很少在α90 停留,只有奔赴新战场的星舰知道他什么时候真正入睡,我摸着他屋子里的墙壁,它没怎么被光照射过,仿佛贴着崭新的防尘膜,留下生铁般干冷的感觉。那只是屋子。和我吻他一样,吻只是吻,一次单薄的接触,而刺杀只是把刀刃埋进心脏,太简单,并不好看,它让我想起斯德拉,TA 和那些绝望的格伦特一直被我握在手里。至于他,我想,等我问清那些不太重要的“为什么”,他应该会是我唯一一件丑陋的藏品。
斯德拉死后,有一个人来到 *per morir meglio*。常客和我说他脾气很怪,但不讨嫌,他从不点酒,有不少稀奇古怪的见闻,偶尔同其他种族聊聊,却一直避着人坐。TA 们甚至有点喜欢他,因为他愿意在交流时拿捏好分寸,不犯任一种族的忌讳。“我就是来和他喝一杯,顺便看猫咪舔牛奶。”“和这家伙一起骂人比打|枪还爽。”“他竟然喝加糖加醋的酒!”自动调酒师和真正的品酒者不会喜欢他的。每周我有三夜属于 *per morir meglio*,碰见他三次,每次都诞妄不经:第一次他喝着胡椒番茄汁匆匆瞥过我,像问候一个垂暮的群演;第二次我猜对他是谁,慢慢擦拭最后的新戒指——它仍然套住左手食指,我把雕文设计为几组被分割、扭曲的星光,图案最简,用时最长——他从第一研究所把它带给我,敲定了令双方满意的协议;第三次他叫了朋友。我选了一个人取悦我,他边舔我边说婊|子;我的贵客在品尝薄荷酒,我收藏了他用过的杯子。
他当然不喜欢喝它,对他而言,那是让味蕾成为味蕾的液体,或者说,这些感官信息没有接收与处理的价值。他喝下它,为了这个动作的含义:他不拒绝朋友的邀请,仅此而已,没有下次。他同样不厌恶它。这是他恒常秉持的态度,不针对任何事物,包括我。
“有时候我觉得他毫无存在感。”酒吧的新客人对我说,我数不清他撕开了几包糖,“这么说很扯。”*星网时刻记录那个人在新家园呆了几天几分几秒、以及他肩袢的磨损度和有幸与他擦肩而过的每一名雌性动物。的确不能更扯了。*他把目光移开。“但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对,和一个被记下一夜高|潮几次的婊|子一样。*我大笑着加了三包糖。
所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喝第二杯薄荷酒——在噩梦之后。如果他选择部分对我敞开,我可以让他的梦境和记忆手无寸铁。使用这项天赋,我必须付出代价。身体就像被抽去一杯血又灌入等体积泥浆,瞬间失去平衡,我浑身发冷,挪下楼,光屏中的斯德拉带着一条命消失在塔上。就在这一刻,他喝了酒。后半夜我梦到他的梦,和我读取的亲族的记忆不同,梦里他开了第一枪,敌手不再是威胁,他望着受伤的生物拥吻骸骨,似乎在寻找什么。天亮后我仍在大厅,手心满是戒指印子。
房子没有多少他的痕迹,我也没有。在某些可以带人出席的场合,他会带我去,以合乎契约精神。在他视域之外,暧昧的眼光擂鼓筛锣。事实令人失望,他没有碰过我,我吻过他两次,像清洁大理石男像时不小心摸到了外|阴,而它只展露雅致的衣褶和古希腊的面部。
作为你们认识的那个人,他比太阳明亮刺眼;作为怪物,他以战争为食,也为其他所食;作为他自己、一个人,他是贫瘠的。他的房间和客房没有差别,有一架过时的纸质书,被翻过很多次。个人终端录过几段影像,他穿着整齐,对书页动着嘴唇。摸出规律后,有天我设计了一出戏码撞进去,他嘴在动,没出声音,那张残页空无一字,也许折痕能拼出几个。我借机说起以前看的书,他坐下来,从不回应,我知道他在听。那天晚上我窃取了他的梦,那里有一片灰得让人遗忘色谱的天,一个男人拖着一张网走了很远,钻进灰扑扑的窝,用网包起一块白骨,抱住它睡着了,看上去无比满足。
最后几天,他问起我有没有见过六角的绿色星星。我说没有,但也许在其他星球上存在一个你能看到它的角落,世界充满惊奇,我们永远无法量化或穷极任何生命。他打开光屏,那些他访问并征服的区域在顶上洄游,也许真正漂流的是我们。他看了很久,似乎笑了,那晚他在梦里回到月形湖,平静地开了一枪。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很清楚。他没能如期登上战舰寻找那颗六角绿星星,而是被关进了一次次的会面里,你们结结巴巴叙述他的功勋,期望他能插进几句话证明他的确参与了那些战争。你们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地位与成就,但他具体做过什么却在你们的脑海里被一遍遍擦去。我在最后的禁闭所里等待他作为他自己完全消失。
这是我的刺杀,唯一的、最完美的刺杀。我是囚徒、门和哑谜的钥匙。我要剖他无血肉的心。
我如此供述,如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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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们向你的沉默致敬。”
“时候到了。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