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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绝。”
在陆斐三年间的千百次预想中，他理直气壮奉还这句话，然后全身而退。预想外三字掷地，投入气性，拖泥带水，事就完不了。
他在家里，换地方工作。他和第一研究所分道扬镳时，新研究所已颇具规模，相关仪器配备妥当，生物保护区占据负一、二层，收容为数不多的原生种。随陆斐出走的基本是新人，他分身不暇，十二人团会议都撂净不与，更为了不见一张脸——眼下霸占了通讯频道，由不得他不见。他压压火，笔帽磕响，像一句刚及格的脏话。
“那这样呢？以后你提出的所有项目，包括研究格伦特，只要经费合理，我都放行。”
“‘你说了算’的合理？少玩文的，太没劲了。”
“这由你评判。我不是专业的，最好少说少做。”
“说得跟您信我一样。”
“你一直做得很好，在你们的文化里，有一个词是这么说的，”首席轻言细语，“利析秋毫。”
“谢了啊。人是你推上台的，拿他祭旗犯不着问我意见。”
三年前陆斐和森严平提出关于第三空间的构想，但拒绝启动计划，这成了他和德鲁安决裂的导火索。一旦项目做成，收益以亿万计。现在第一研究所已经是供以赛亚拨弄的王国。舍无尽藏做一笔不对等的交易，没头没尾。陆斐不喜欢陷进半截故事。他搁下笔，黑猫往他空空的手里拱。
“德鲁安作出了重大贡献，但有些事发生了，我希望他能以体面的方式离职，”首席温煦得让一切焊成一个笑话，“和孤星一起。”
再挑破，越不过这个度，相识的年数穿针引线，等同拆透了。镜片横折冷光，他摘下来，抬颌觑眼，圆外眦有一种精准刻薄的锋利：“只是孤星吗？”
“我不留旧东西，陆。”屏幕上的人温和地定夺，“全会讨论是否批准你的申请，初步结果等下发给你——之前的提议再考虑考虑吧。关于格伦特，我得到一些有趣的消息，你会用上的。”
通讯同时切断，没什么可聊了。镜片倒映一粒珠子大小的屏幕，陆斐把它推远些。屏幕恢复为默认的星空，光点跳动，黑蓝的夜温柔轻盈。他没轻没重给黑猫顺毛，想以前。
失去天空后，看星星很奢侈，连想象也是。在同期训练生中，陆斐家境优渥，对拓边兴趣缺缺，一门心思飞出去解谜。旧时代的残页有仙女羽衣和无所不知的人马，它们升上天住在某个地方，那里未必有探险者希求的矿产与植被，但一定美。他有飞满一片天的幻想，像七彩泡泡，一戳就破，根种廉价却见生命力量，一起风，野火驰奔。另一个钻故纸堆的人追寻贝罗索斯[4]，他们在阅览室两个座位上粘了小半年，因为要读同一张残片头一次搭话。抬头，灯光一刺，陆斐绷住脸，心想，真他妈白。他们开始聊星星，命理对天文，怪力乱神碰天马行空。
以赛亚来自E2区，不在菁英班。他的名次在中游雷打不动，水平数据线稳稳把他与其他人切开。*“你比他们聪——你应该来，他们无聊透了。”“为什么要去？”*——假设他那时这么说，对话势必以问句终场，类似情景他往后闯过无数次，头破血流锲而不舍，像松鼠磨牙，为自救养成习惯。每个人的当年都缺乏远见。一个依旧铁灰的夏日，两个少年借夜色留在美术室。教室配备了实景投影机，有几张是灾变前的景致，专门给学员写生解压。四壁换上星夜的外衣，无规律的星团团堆簇，像螺钿漆盒，将历史关起来髹漆。他们躺在地上，后颈挂汗，手的影子重叠交错，怀揣着拆穿西洋镜的、隐密的傲慢和些微莫名的羞怯。“这颗偏了几度。”“海山二这几年都在变暗，没那么亮。”“靠脑补设计的吧，一点也不科学。”“很好看。”以赛亚侧着身，陆斐怵他看人的样子，古时沙漠有一种植物叫含生草[5]，死而百年不僵，滴水弹指成活，他的虹膜纹理就像它卷曲的枯叶，每个被映入的人都可以是露，所以显得虔信又芴漠，“你不是喜欢吗？”陆斐手心泛潮，唇燥得像熬冬，微微一抿：“就是喜欢才讨厌假的。”他们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满屏星星乱飘。“那这个呢？也不是真的。”陆斐扭头。以赛亚雪白的手捧着一只镶水钻的天球仪，据他们协同填充的古老星图排兵布阵，每一颗都安安合适，顶上有一片留空。“还行，”陆斐不情不愿，“我撤回刚刚那句。”那年他们安上星星，狂妄得仿佛制造宇宙，现在以赛亚仍然做着同一件事：用漂亮的钻石钉下星图。那是陆斐唯一扔不掉的生日礼物。
陆斐没在往事里浸太久。新信息到了。他专注又厌烦地读完，眉端不觉撮起。几分钟后他叫助手离开负二层，按亮了电梯按钮。负二层模拟亚列克湖设计，那片月形湖埋葬了不少士兵，十几年间从汪洋缩成蚁穴。上个月，有位来自旧星球的游客被卡进湿土的骸骨吓破了胆，那是最后一只长角獴的角。因土质优良，雾隐磷的伴生树并未衰败，但牠们数量锐减，已很少出现了。目前，整个α90 只有这里才能见到遮天的巨叶，雾态生物静静缀映，幼年长角獴翘起茸茸的后腿挠刚露尖的角，没立稳，懵懵滚了几圈栽进湖里——一双手托稳牠，如轻呵羽绒。幼兽蹭蹭掌心，踞着岸依依不舍。手忘了收回去，由水波将裹缠十四指的薄膜卷皱又抚平。
水。白雾、大叶片、打滚的幼兽，处处水纹与折光，灯打上，镜花水月不识明暗。
水与光的世界外来了人，偏瘦，肩颈前倾，看上去易折易损，对水箱里两米高的生物毫不防备。也的确没这必要：巨型水族箱的维氏硬度高达165千兆帕，溶液满足生存所需，也让肢体酸软乏力，破壁而出是天方夜谭；特制的电子锁束着喉部，监控和控制声带振频，确保牠不能以音波惑人，自牠被关入研究所起，它不曾被摘下。但可以做小动作。陆斐熟门熟路拨转暗钮，电子锁红眼一阖，牠潜下来。水箱旁立着半人高的水池，液体经相连的底部导来，片刻注满，他喉结滚动，猛吞一口气，头浸入液体。
*你不开心。*
*以后没机会聊天了。他们要你回一研所，就是之前你呆的那个地方。*
陆斐没含稳这口气，出水缓了缓，牠怔在那，隔空贴着他单薄的眼皮，他又扎回水中。溶液不到十摄氏度，分毫不爽摹形塑面再顶进皮肤，经七窍抓挠心肝肺，集中精力传递信息相当耗神。他们只能这么交谈：通过溶液，麦娜德斯将牠们的语言转换为通用语、接收他的思维；他磨炼低于正常值的肺活量。
*他们不“说话”……*
*抱歉。*
思维转为声音会保留情绪吗？这念头抽了他一下。
*失望，对你自己。不想明白。你们以矛盾生存，无恶意而屠戮，不用明白为什么流着泪杀死仇敌或陌生人。*
他急促换气，牠朝他微笑，并不怨怼。
*你有权拒绝，同样会送走我。但你来，我很高兴。无从选择，但不必聆听谎言。*
*他们想知道你们在水上怎么交流。那里的环境估计会很糟。*
*尽管你不相信。*
*是的。*
*你想做些什么。*
入水时间稍长，陆斐多休息了几分钟。几只长角獴蹦蹦跳跳，叠成塔搧叶子，白雾悠悠飞半圈陪着玩乐。麦娜德斯似乎在唱歌，他们顶上飘着一个假世界，阳光露水与虫，废枪溃兵与死。他觉得刚才想了错话，假假真真，玻璃球里小王子与玫瑰团圆，刀山火海未必更坏。牠本可以住在匿名的国度，不是靠铭记名字纪念它。同样他也记得湖上漂浮的军装，一件件在脑海生锈，存灭网上，不究良知道理。
*你帮了我很多。*他湿着睫毛，像个小孩。
*再帮你一次，如果能让你心安。*
*需要我做什么？*
*格伦特。费莫伊·格伦特，别让他去你们那里。他们也许会送他来，我们不希望这样。*
*我尽量。*
*不问我原因吗？你总是刨根问底。*
*我可以自己找答案。别的呢？*
*一个私人问题。为什么怕水？*
液滴哗哗砸中冻蓝的指甲，他脸有些阴，舌抵齿牙斫一个笑，眼深唇白，凶得不见真章，这次是一字一句用嘴说：“原因啊，你们能看的，是吧？”
美丽的生物点点头，又摇了摇，吐了一小串泡，扭着上升，刁滑又剔透，然后破掉。牠摆腿上游，戴一颗忽明忽暗的假红宝石，去接又一次滚下水的小动物。
——
“欢迎回来，萨，”陆斐给果汁加了两小杯糖，“有空喝一杯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Ⅳ
